第一百五十五章
陳阿嬌安安靜靜躺在床上,身上只蓋了一層薄薄的素錦被——並非她不怕冷,而是連日來氣若游絲的身子,早已承受不住厚重錦被的壓迫,哪怕只是多一分重量,都讓她覺得胸口悶脹,連呼吸都變得艱難。
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,沒有半分血色,原本圓潤的臉頰早已瘦得凹陷下去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原本烏黑亮麗的青絲,如今變得乾枯毛躁,胡亂散在枕頭上,夾雜著幾縷刺眼的白髮。嘴唇乾裂起了層層皮屑,泛著青白色,唯有那雙曾經顧盼生輝、盛滿萬千驕矜的眼眸,偶爾還能緩緩轉動一下,眸底藏著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亮,證明她還醒著,還在這冰冷的塵世裡,吊著最後一口氣息。
殿門被輕輕推開,一道細碎的腳步聲緩緩走近,生怕驚擾了榻上的人。張娘子端著一碗溫熱的清水走進來,指尖捧著瓷碗的溫度,是這殿裡唯一的暖意。她抬眼瞧見陳阿嬌睜著眼睛,眸底有微光,腳步頓時頓了頓,連忙將水碗放在床邊的矮几上,快步走到床前,身子微微俯下,聲音放得極輕,帶著滿心的疼惜:“夫人,您醒了?醒了就好,要不要喝點溫水潤潤嗓子?您已經大半天沒沾一滴水了,再這樣下去,身子實在受不住。”
陳阿嬌沒有說話,只是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。她的脖頸早已僵硬,搖頭的動作微不可察,連帶著呼吸都輕顫了幾分。她的目光沒有落在張娘子身上,也沒有看向那碗溫水,而是直直地、定定地落在床尾角落的那個舊木箱上。那木箱是尋常的榆木所制,邊角早已被磨得光滑,箱身泛著暗沉的色澤,還沾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塵土,鎖釦是銅製的,早已生了暗鏽,看起來普通至極,那裡裝著的,不是金銀珠寶,不是綾羅綢緞,而是她這輩子最珍貴、最捨不得的回憶,是她在這深宮囚籠裡,撐過無數個日夜的全部念想。
“張娘子……”
陳阿嬌緩緩開口,聲音細若遊絲,輕飄飄的,幾乎要被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徹底淹沒,若不是張娘子湊得極近,根本聽不清她在說甚麼。她的嗓音乾澀沙啞,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,每一個字說出來,都帶著無盡的疲憊與虛弱。
張娘子連忙又湊近了幾分,耳朵貼到她唇邊,柔聲應道:“夫人,老奴在呢,您有甚麼吩咐,儘管說,老奴都聽著。”
“把……把那個箱子拿來。”陳阿嬌的目光始終黏在那個舊木箱上,眸底的微弱光亮,在看向箱子時,稍稍亮了一些,那是深埋心底的執念,在生命盡頭被喚醒的光。
張娘子先是愣了一瞬,隨即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思。那箱子裡的東西,陳阿嬌曾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裡,悄悄拿出來摩挲,那是娘娘藏在心底的念想,是比性命還重要的物件。她不敢耽擱,連忙起身,快步走到床尾,小心翼翼地蹲下身,輕輕拂去木箱上的薄塵,指尖撫過生鏽的銅鎖釦,動作輕緩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。她沒有鑰匙,這箱子的鑰匙,陳阿嬌一直貼身藏著,這些年從未離身,可此刻娘娘無力起身,她只能輕輕試探著撥了下鎖釦,竟真的緩緩開啟了木箱。
箱子不大,裡面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,沒有半件華貴之物,只有寥寥幾樣舊物:幾件洗得發白、打了細密補丁的粗布衣裳,一把李柘親手給她削的桃木梳,梳齒光滑,還有一個用藍布縫的小布包,疊得方方正正,放在最上面。每一樣東西都舊得很,卻乾乾淨淨,看得出被精心呵護了無數個日夜。
張娘子捧著木箱,一步步慢慢走到床邊,輕輕放在床沿上,生怕晃到了榻上的陳阿嬌。陳阿嬌的目光,瞬間就落在了箱子最上面的那件靛藍色粗布襦裙上,視線再也移不開。那是她在望海村生活時,最常穿的衣服,布料粗糙,是漁村最普通的靛藍粗布,袖口和裙襬處,磨破了好幾處,都被她用同色系的細線,細細密密地打了補丁,針腳不算精緻,卻格外平整,是她親手縫補的。
這件衣服,陪她度過了望海村八年最安穩、最幸福的時光,是她褪去皇后光環,做農婦阿寧時,最貼身的念想。陳阿嬌看著它,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起來,她拼盡全身力氣,想要抬起手,去觸控那件熟悉的衣服,可手臂卻重如千斤,無論怎麼用力,都只能在半空微微晃動,怎麼也夠不到。她的眉頭輕輕蹙起,眸底閃過一絲無助與急切,像個想要心愛玩具卻無能為力的孩子。
張娘子一眼就看懂了她的心思,心底頓時湧上一陣酸澀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她連忙伸手,輕輕拿起那件粗布襦裙,布料粗糙的觸感硌著指尖,與宮裡的綾羅綢緞天差地別,可她知道,這是娘娘最寶貝的東西。她將襦裙輕輕放在陳阿嬌的手邊,聲音哽咽著問道:“夫人,是這件衣服,對嗎?”
陳阿嬌的手指,終於顫抖著觸碰到了粗糙的布料。那熟悉的、帶著煙火氣的觸感,瞬間像一道溫熱的電流,直直擊中了她的心臟,穿過層層冰冷的深宮歲月,瞬間將她拉回了那個滿是海風鹹腥、陽光溫暖的望海村。她彷彿瞬間聞到了海邊潮溼的鹹腥氣息,感受到了午後陽光灑在身上的暖意,聽到了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響,聽到了李柘溫和的笑聲,聽到了安安、平兒嬉鬧奔跑的聲音,那些被深宮塵封的美好記憶,一瞬間洶湧而來,填滿了她空洞的心房。
“幫我……穿上它。”
陳阿嬌的聲音依舊微弱,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,那是她藏在心底許久的願望,她要穿著這件衣服,做回阿寧,而不是那個被囚禁在深宮的廢后陳阿嬌。
張娘子聞言,連忙搖了搖頭,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,滴在衣襟上,她哽咽著勸道:“夫人,使不得啊,您身子本就虛弱,這粗布衣裳太薄,又不禦寒,如今外面風雪這麼大,您還是穿暖和的錦襖吧,要是凍著了,可怎麼好?老奴看著心疼。”她實在不忍心,娘娘如今油盡燈枯,本就受不住半點風寒,怎麼能穿這樣單薄的舊衣。
“幫我穿上它。”陳阿嬌沒有絲毫動搖,又重複了一遍,聲音雖輕,卻滿是執拗,眸底的光亮愈發堅定,那是她對望海村、對李柘、對孩子們最後的嚮往,是她在這冰冷深宮裡,唯一的執念。她只想做回阿寧,穿著粗布衣裳,回到那個有家人、有溫暖的地方。
張娘子看著她眸底的執著與渴望,再也不忍心拒絕,只能忍著滿心的酸澀與心疼,點了點頭,哽咽著應道:“好,老奴給夫人穿,夫人慢點,別累著。”她小心翼翼地幫陳阿嬌掀開身上的薄錦被,動作輕得不能再輕,生怕碰疼了她消瘦不堪的身子,一點點幫她換上那件靛藍色粗布襦裙。衣服穿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上,顯得空蕩蕩的,寬大的衣袖垂下來,遮住了她枯瘦的雙手,可就是這樣一件不起眼的粗布衣,穿在身上後,陳阿嬌眸底的疲憊與滄桑,竟淡了幾分,多了一絲久違的柔和與生氣,彷彿真的變回了那個在望海村洗衣做飯、等郎歸來的阿寧。
“明遠……”陳阿嬌喃喃自語,嘴角緩緩牽起一抹微弱卻溫柔的笑意,那是她許久不曾有過的笑容,沒有驕矜,沒有苦澀,只有滿心的思念與溫柔,“你看,我又穿回這件衣服了,還是你當年說好看的那件……”
張娘子站在一旁,看著她的模樣,眼淚止不住地流,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。她輕輕擦了擦眼淚,又伸手從木箱裡拿出那個小小的藍布包,緩緩開啟。布包裡裹著兩樣東西,一樣是枚磨損的鳳紋玉佩,是母親給她的舊物;另一樣是一小塊繡著“柘”字的碎布,針腳歪歪扭扭,是她當年在望海村,繡給李柘的,後來不小心扯破,她捨不得丟,一直珍藏著。張娘子輕輕拿起這兩樣東西,小心翼翼地放在陳阿嬌的手心。
記憶像潮水般源源不斷地湧來,帶著望海村的陽光、海風與煙火氣,將她徹底包裹。她想起第一次穿著這件粗布襦裙,站在海邊的礁石上,李柘歸來,看到她時,眉眼彎彎,笑得溫和,他說:“阿寧,你穿這件衣服真好看,就像咱們望海村的海水一樣,清澈乾淨,看著就讓人舒心。”她想起安安小時候,總愛邁著小短腿,跟在她身後跑,肉乎乎的小手扯著她的裙襬,奶聲奶氣地喊著“娘,娘,等等我”,跑累了就撲進她懷裡,蹭得她衣襟滿是海風的鹹腥。她想起平兒趴在她膝頭,用稚嫩的小手,輕輕撫摸著她衣服上的補丁,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,奶聲奶氣地問:“娘,這是甚麼呀?是不是好看的花紋?”
她想起無數個黃昏,煮著一鍋鮮美的海魚湯,等著李柘歸來。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,餘暉灑在她身上,海風吹起她的衣角,帶著鹹腥的氣息,李柘牽著孩子們的手,朝她走來,一家三口的笑聲,比海浪聲還要動聽。那些日子,沒有錦衣玉食,沒有榮華富貴,住著簡陋的茅草屋,穿著粗糙的布衣,過著清貧的日子,卻充滿了愛與溫暖,是她一生中最安穩、最幸福的時光,是她在這冰冷深宮的無數個寒夜裡,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
“明遠……我想你了……好想好想……”陳阿嬌的眼淚,順著眼角緩緩滑落,滴在身上的粗布襦裙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,“安安……平兒……娘對不起你們,沒能陪著你們長大,沒能護著你們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思念與愧疚,眼淚越流越多,可眸底卻沒有了往日的絕望,只有滿滿的眷戀與嚮往。
窗外的風雪聲似乎漸漸遠了,殿內的燭光也變得朦朧柔和,她彷彿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金黃色海灘,蔚藍的海水翻著浪花,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,李柘穿著青色布衣,站在槐樹下,朝她溫柔地笑著,伸出手,等著她。孩子們在一旁蹦蹦跳跳,朝著她喊“娘”。
那畫面太過真切,太過溫暖,陳阿嬌的嘴角,笑意愈發溫柔,她多想就這麼朝著他們走去,再也不回來這冰冷的深宮。可連日來的虛弱與疲憊,終究席捲了她,眼皮越來越沉重,像掛了千斤墜,怎麼也睜不開。她沒有離世,只是積攢了太久的心力,在換上這身念想、重溫完所有美好後,終於徹底放鬆下來,倦意洶湧而來。
她攥著玉佩與碎布的手,緩緩放鬆了些許,依舊輕輕放在胸口,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,眼眸緩緩閉上,綿長而微弱的呼吸漸漸平穩,終於在這風雪交加的深夜,沉沉地睡了過去。
張娘子守在床邊,看著她安穩沉睡的模樣,沒有了往日的痛苦與憔悴,眉眼間滿是安寧,彷彿真的回到了魂牽夢繞的望海村,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執念與傷痛。她連忙拿起一旁的薄錦被,輕輕蓋在陳阿嬌身上,動作輕緩,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,又將炭火重新添好,讓殿裡稍稍暖了一些。
窗外的風雪依舊呼嘯,可雲光殿內,燭光搖曳,映著榻上沉睡的女子,映著她身上的粗布襦裙,映著她手心的玉佩與碎布,滿室的寂靜裡,只剩她平穩微弱的呼吸聲。這一次,她沒有痛苦,沒有絕望,只是帶著滿心的念想與溫柔,沉沉睡去,夢裡,是望海村的陽光,是海風的溫柔,是她心心念唸的家人,在等她歸家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