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八章
枯黃的牧草被秋風撕成縷,打著旋兒掠過草原,像無數只倉皇逃竄的野獸;遠處的狼居胥山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,在慘淡的日頭下泛著冷光;匈奴王庭的牛皮帳篷被風扯得嘩嘩作響,繩結上掛著的獸骨風鈴發出嗚咽般的聲響,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寒冬哭喪。
祭祀的火堆在王庭中央熊熊燃燒,噼啪作響的火焰舔舐著粗大的松柏枝,將周圍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。左谷蠡王的大帳前,穿著猩紅長袍的巫師正在跳神,他頭戴插著鷹羽的銅冠,手裡揮舞著綴著鈴鐺的權杖,嘴裡念著晦澀難懂的咒語,聲音尖利而詭異,刺破了草原的寂靜。
平兒—— 不,現在的她叫阿古拉,在匈奴語裡是 “明亮的火焰” 的意思 —— 站在左谷蠡王的妻子呼蘭身邊,穿著一身嶄新的羊皮長袍,領口和袖口鑲著雪白的狐毛,腰間繫著嵌著綠松石的銅帶,腳上是厚厚的氈靴。她的頭髮被梳成兩條油亮的長辮,垂在胸前,辮梢繫著小小的銀鈴,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的面板被草原的風曬成了健康的蜜色,褪去了幼時的白皙,卻更顯得眉眼分明。只是那雙眼睛,曾經像望海村的海水一樣清澈靈動,如今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,甚至帶著一絲漠然,像結了薄冰的湖面。
“阿古拉,待會兒薩滿灑聖水時,要跪下祈福,記住了嗎?” 呼蘭低下頭,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撫摸著她的頭頂。呼蘭是個高大健壯的匈奴女人,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皺紋,眼神卻很溫和。自從四五年前收養了這個漢家小女孩,她便把她當成了自己的親女兒。
“嗯,額吉。” 念平點了點頭,聲音清脆,說的是流利的匈奴語,帶著地道的草原腔調,聽不出絲毫漢人的痕跡。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說匈奴語的了,只知道周圍的人都這麼說,她也就跟著說了。至於那些模糊的、帶著海水鹹味的記憶,早就像被風吹散的牧草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巫師的咒語唸到了高潮,他猛地將一碗冒著熱氣的液體潑向火堆,火焰 “騰” 地一下竄起老高,嚇得周圍的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呼。平兒卻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火焰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她已經習慣了匈奴的祭祀。從一開始的害怕、躲閃,到後來的好奇、模仿,再到現在的虔誠、熟練,她用了四年時間,徹底變成了一個匈奴女孩。她知道甚麼時候該跪下,甚麼時候該磕頭,知道哪些獸骨代表著吉祥,哪些祭品能取悅崑崙神。
巫師開始向眾人灑聖水。那是用馬奶和草藥熬成的液體,帶著奇異的腥氣。平兒跟著呼蘭,恭恭敬敬地跪下,仰起頭,任由聖水灑在臉上、身上。冰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,她卻覺得心裡一片安寧。
“願崑崙神保佑阿古拉,像草原上的狼崽一樣強壯,像雄鷹一樣自由。” 呼蘭在她耳邊低聲祈禱,聲音裡滿是慈愛。
平兒閉上眼睛,在心裡默默重複著這句話。她希望自己能像狼崽一樣強壯,不再被其他孩子欺負;希望自己能像雄鷹一樣自由,能騎著最快的馬,跑到草原的盡頭。
祭祀結束後,王庭裡瀰漫著烤肉的香氣。左谷蠡王殺了幾頭肥羊,犒勞參與祭祀的族人,也招待那些來自漢朝的使者。
平兒提著裙襬,穿梭在帳篷之間,幫呼蘭分發烤肉。她的動作麻利而熟練,接過烤肉的族人都會笑著誇她:“阿古拉真是個能幹的姑娘,呼蘭好福氣啊。”
她聽到誇獎,會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,然後低下頭,繼續幹活。她喜歡這種被認可的感覺,喜歡別人說她是 “呼蘭的女兒”。
路過存放禮物的帳篷時,她看到幾個漢人使者正站在那裡,和左谷蠡王的手下交談。他們穿著和匈奴人截然不同的衣裳,袍子寬大而柔軟,料子光滑得像水,上面繡著她不認識的花紋。
其中一個使者手裡拿著一塊絲綢,天藍色的,像極了望海村的天空。他正拿著絲綢,向匈奴人炫耀著甚麼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。
平兒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那塊絲綢……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。
腦海裡閃過一個模糊的畫面:一個溫柔的女人,穿著和這絲綢顏色相似的裙子,坐在一棵開滿白花的樹下,手裡拿著針線,笑著叫她 “平兒”。那個女人的懷抱很溫暖,身上有淡淡的花香……
可那個畫面轉瞬即逝,像被風吹走的煙霧,再也抓不住。
她皺了皺眉頭,想不起來更多的細節。只覺得心裡有一絲莫名的煩躁,像被蚊子叮了一下,癢癢的,卻又說不出具體在哪裡。
“阿古拉,發甚麼呆呢?” 一個匈奴少年跑過來,手裡拿著一根烤羊腿,塞到她手裡,“快吃吧,剛烤好的,肥得流油!”
平兒接過羊腿,那絲莫名的煩躁瞬間被烤肉的香氣衝散了。她咬了一大口,鮮嫩的羊肉在嘴裡化開,帶著濃郁的孜然味,好吃得讓她眯起了眼睛。
“謝謝□□。” 她笑著說。
□□是左谷蠡王的兒子,比她大兩歲,總是喜歡跟在她身後,像個保護者。他看著她吃羊腿的樣子,咧開嘴笑了,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:“阿古拉,吃完了我帶你去看漢朝使者帶來的玩意兒,聽說有會唱歌的鳥兒,還有亮晶晶的石頭。”
平兒點了點頭,眼睛亮了起來。她喜歡亮晶晶的石頭,匈奴的草原上只有粗糙的瑪瑙和綠松石,她想看看漢朝的石頭是甚麼樣子的。
她跟著□□,很快就把那塊天藍色的絲綢忘得一乾二淨。
帳篷裡,漢朝使者帶來的禮物堆得像座小山。有精緻的瓷器,有繡著圖案的錦緞,還有一些小巧玲瓏的玉佩。
匈奴的孩子們圍在旁邊,好奇地打量著這些陌生的物件,發出一陣陣驚歎。
平兒也湊了過去。她拿起一個玉佩,上面雕著一朵她不認識的花,玉質冰涼溫潤。她捏在手裡把玩了一會兒,覺得不如自己脖子上掛著的狼牙吊墜有意思 —— 那是呼蘭送給她的,據說能辟邪。
她又拿起一塊繡著牡丹的錦緞,料子確實光滑柔軟,可顏色太鮮豔了,晃得她眼睛疼,不如匈奴的羊皮袍子暖和實用。
瓷器倒是好看,可太容易碎了,不像匈奴的銅器,摔在地上都沒事。
“這些東西一點都不好玩。” 平兒把玉佩放回原處,對□□說,“還不如我們的弓箭和馬刀呢。”
□□哈哈大笑:“就是!漢人就喜歡這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!還是我們匈奴的東西最管用!”
平兒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她覺得,漢人好像都很柔弱,喜歡躲在漂亮的房子裡,不像匈奴人,敢騎著馬在草原上追逐狼群,敢在風雪裡打獵。
她拉著□□,轉身跑出了帳篷:“我們去騎馬吧!我昨天馴服了那匹小白馬,可厲害了!”
“真的?那我要看看!” □□立刻來了興致,跟著她往馬廄的方向跑去。
帳篷裡的漢朝使者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,其中一個忍不住嘆了口氣:“可惜了,這麼好的孩子,徹底成了匈奴人了。”
另一個使者搖了搖頭:“生在異鄉,長在異鄉,也就認他鄉作故鄉了。這或許,也是她的命吧。”
風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,吹動了那塊天藍色的絲綢,像一片欲飛的翅膀。可它終究沒能飛起來,只能靜靜地躺在那裡,映著帳篷外的天光,透著一股無人知曉的悵然。
平兒騎著小白馬,在草原上飛馳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帶著牧草的清香,讓她覺得渾身舒暢。她回過頭,看著□□被遠遠甩在後面,忍不住放聲大笑,笑聲清脆響亮,像草原上的銀鈴。
她喜歡這種感覺,自由,暢快,像風一樣,像雲一樣。她不知道自己的故鄉在何處,也不想知道。她只知道,這裡是她的家,呼蘭是她的額吉,左谷蠡王是她的阿爸,草原是她的根。
那些模糊的、帶著海水鹹味的記憶,那些關於 “娘” 和 “家” 的碎片,早就被她丟在了風裡,埋在了厚厚的牧草下,再也不會生根發芽。
元狩六年的八月,漠北的草原上,平兒已經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匈奴女孩。她會說流利的匈奴語,熟悉匈奴的習俗,虔誠地信奉著長生天,對漢朝的一切都感到陌生甚至排斥。
她不知道,在遙遠的長安,有一個女人正日日夜夜為她流淚,為她祈禱。她更不知道,自己曾經有一個溫暖的家,有一個溫柔的娘,有一個叫 “念安” 的哥哥,還有一個叫 “望海村” 的故鄉。
那些被遺忘的過往,像草原上的晨霧,在太陽昇起後,便徹底消散了,只留下一片蒼茫的、看似平靜的土地。而這片土地上的阿古拉,再也不會知道,自己曾經是漢家的李念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