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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四十九章

雲光殿庭院裡的梧桐葉被染成了金黃,風過時簌簌落下,像鋪了層碎金,踩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;昆明池的水面映著高遠的藍天,岸邊的蘆葦抽出了潔白的花穗,在秋風裡輕輕搖曳,帶著蕭瑟的詩意;宮道旁的菊花競相綻放,黃的、白的、紫的,開得熱熱鬧鬧,卻掩不住空氣裡那一絲日漸濃重的涼意。

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給念星繡一件小披風。她的動作很輕,針腳細密均勻,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身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,看上去溫順而寧靜,像一幅歲月靜好的畫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這平靜的表象下,是怎樣的驚濤駭浪。劉徹加強看管後,雲光殿周圍的眼睛更多了,她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之下,連和張娘子說句悄悄話都要小心翼翼。營救安安和平兒的計劃夭折後,她心裡的絕望像秋草一樣瘋長,卻又被一股不甘的韌勁死死壓住。

她必須撐下去。哪怕只是為了弄清楚,劉徹到底知道了多少。

“夫人,陛下駕到。” 青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打斷了陳阿嬌的思緒。

陳阿嬌的手頓了一下,針尖差點扎到手指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抬起頭,臉上露出溫順的笑容,起身迎了出去。

劉徹穿著一件絳色的常服,上面繡著暗紋的流雲,顯得比平日多了幾分閒適。他的臉色看起來還算平和,眼神卻像深潭,讓人看不透底。

“陛下。” 陳阿嬌屈膝行禮,聲音柔和。

“在做甚麼?” 劉徹走上前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披風上,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“給念星繡的?”

“是,天快冷了,給她做件厚點的披風。” 陳阿嬌低下頭,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,“陛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?”

“處理完政務,過來看看你。” 劉徹在軟榻上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那件未完成的披風,手指拂過上面繡著的小兔子,“針腳越來越好了。”

“謝陛下誇獎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依舊溫順,心裡卻像繃緊的弦。劉徹的溫和總讓她覺得不安,尤其是在經歷了上次的質問之後,他的每一個笑容,每一句關心,都像是在試探。

殿內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風吹梧桐葉的沙沙聲,和劉徹偶爾翻動披風的細微聲響。氣氛看似平和,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
“最近宮裡的菊花不錯,” 劉徹突然開口,打破了沉默,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,“尤其是掖庭那邊的墨菊,開得又大又豔。朕記得你喜歡清靜,要不要明日去看看?”

“多謝陛下惦記,” 陳阿嬌笑著婉拒,“只是念星這幾日有些咳嗽,臣妾想多陪陪她,就不去了。”

她不想出去,尤其是在劉徹的 “陪伴” 下。她怕自己在陌生的環境裡,會不小心露出破綻。

劉徹也不勉強,只是點了點頭:“也好,孩子要緊。” 他放下披風,端起青黛剛奉上的茶,抿了一口,眼神看似隨意地掃過陳阿嬌,“說起來,朕前幾日看一份奏報,提到了朐縣。”

陳阿嬌的心臟猛地一跳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。

朐縣……

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,猝不及防地在她腦海裡炸開。望海村就在朐縣!她和李柘,和安安、平兒,在那裡度過了八年最安穩的時光!那是她記憶裡最溫暖的角落,也是最不能觸碰的傷疤。

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,捏著衣角的力道讓指節泛白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,血液衝上頭頂,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。

劉徹提到朐縣,是無意的,還是…… 故意的?

“朐縣?” 陳阿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,“臣妾…… 臣妾未曾聽說過這個地方,是在哪裡?”

她低著頭,不敢看劉徹的眼睛,生怕自己眼底的慌亂會被他捕捉到。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,思考著該如何應對。不能表現出絲毫的熟悉,絕對不能。

劉徹看著她低垂的眼瞼,和那微微顫抖的長睫,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,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又喝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說:“在東海之濱,是個靠海的縣城,風景據說不錯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緊緊鎖在陳阿嬌的手上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:“奏報裡還提到,朐縣有個望海村,村裡的人以打漁為生,日子過得倒也安穩。你說,海邊的村子,是不是都像奏報裡寫的那樣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挺有意思的?”

望海村!

這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,狠狠扎進陳阿嬌的心臟!

她的手指猛地一顫,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連帶著衣袖都晃動了一下。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反應,是聽到最熟悉、最珍視的名字時,無法抑制的悸動和傷痛。

她彷彿又看到了望海村的沙灘,看到了那棵老槐樹,看到了李柘笑著向她走來的身影,看到了安安和平兒在院子裡追逐嬉鬧…… 那些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,帶著陽光的溫度和海風的鹹味,瞬間淹沒了她。

“寧夫人?” 劉徹的聲音帶著一絲疑惑,像一根針,刺破了她的失神。

陳阿嬌猛地回過神,才發現自己的失態。她連忙用帕子擦了擦手,像是在掩飾甚麼,聲音卻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陛下說的是…… 臣妾也覺得,海邊的村子定是很有趣的。只是臣妾一直在宮中,未曾見過大海,也想象不出是甚麼樣子。”

她努力抬起頭,臉上擠出一絲靦腆的笑容,試圖用 “孤陋寡聞” 來掩飾剛才的失態。可她的心跳得太快了,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,手心全是冷汗。

劉徹沒有錯過她那一瞬間的顫抖。

就在他說出 “望海村” 三個字時,她的手指明顯地抖了一下,雖然很快就被她掩飾過去,卻沒能逃過他銳利的眼睛。那不是害怕,不是好奇,而是一種被擊中要害的、無法掩飾的本能反應。

他心裡的疑雲瞬間散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瞭然,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怒火。

果然,她記起來了。

她甚麼都知道。知道朐縣,知道望海村,知道李柘,知道那些孩子。她一直在騙他,一直在偽裝!

這個認知讓劉徹的控制慾瞬間膨脹起來。他最討厭的就是失控,尤其是在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的時候,這種被欺騙的感覺,像一根刺,深深紮在他的自尊上。

他看著陳阿嬌故作鎮定的臉,看著她眼底深處努力壓制的慌亂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有憤怒,有失望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…… 興奮。

她記起來了,卻還在他身邊,還在偽裝,這說明她還不敢公然反抗,還在他的掌控之中。這種掌控感,讓他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。

“沒見過大海也無妨,” 劉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,甚至比剛才更加溫和,彷彿剛才的試探從未發生過,“以後有機會,朕帶你去看看。朐縣的海,據說很藍,很壯闊。”

陳阿嬌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劉徹的溫和像一層薄薄的冰,下面是洶湧的暗流。他一定是發現了甚麼!否則,他不會用這種方式提起望海村!

“多謝陛下。” 她低下頭,聲音低得像耳語,不敢再多說一個字,生怕言多必失。

劉徹看著她乖巧順從的樣子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他沒有再追問,也沒有點破,只是像往常一樣,和她閒聊了些宮裡的瑣事,說起念星的調皮,說起新貢的茶葉。

可陳阿嬌卻覺得如坐針氈,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煎熬。她能感覺到劉徹的目光時不時地落在她身上,帶著審視,帶著探究,像一張無形的網,將她緊緊包裹。

終於,劉徹起身離開了。

“好好歇著,別想太多。” 臨走前,他拍了拍陳阿嬌的肩膀,語氣溫和,眼神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感,“朕會常來看你的。”

陳阿嬌恭送他離開,直到那明黃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她緊繃的身體才瞬間垮了下來,臉色蒼白如紙,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襟。

她癱坐在軟榻上,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,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懼和慌亂,還在四肢百骸裡蔓延。

劉徹知道了。他一定知道了!

他故意提起朐縣,提起望海村,就是在試探她,在提醒她,他甚麼都知道!他在用這種方式,宣示他的掌控權,告訴她,她的一切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休想有任何隱瞞。

這個男人的控制慾,比她想象中還要可怕。他不滿足於身體的囚禁,更要掌控她的思想,她的記憶,她的一切。

“夫人,您沒事吧?” 張娘子連忙上前,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,看著她慘白的臉色,心疼又擔憂。

陳阿嬌搖了搖頭,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和絕望:“他知道了…… 張娘子,他甚麼都知道了……”

她不怕劉徹的憤怒,不怕他的質問,卻怕他這種不動聲色的試探和掌控。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,明明已經發現了獵物,卻不急於動手,只是一點點收緊繩索,看著獵物在恐懼中掙扎,享受著這種掌控一切的快感。

這場看似平淡的閒聊,實則是一場沒有硝煙的較量。劉徹用一個地名,撕開了陳阿嬌偽裝的裂縫,也暴露了他深入骨髓的控制慾。

陳阿嬌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的處境將更加艱難。劉徹不會再輕易相信她,他的試探會越來越多,他的掌控會越來越緊。

而她,只能繼續偽裝,繼續承受,在這座金色的牢籠裡,與這個掌控一切的男人,進行一場更加兇險的周旋。窗外的秋風越來越緊,吹落了最後一片梧桐葉,也預示著,一場更大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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