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七章
漠北的八月,風裡已經帶了些許的寒意。枯黃的牧草被秋風捲成浪,從狼居胥山腳下一直漫到遙遠的地平線,像一張褪色的毯子,蓋著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。匈奴王庭的帳篷群在草原上星羅棋佈,牛皮帳篷的尖頂在風中微微晃動,偶爾有馬嘶聲劃破寂靜,更襯得天地遼闊而蒼涼。
地牢裡,潮溼的泥土散發著腥氣,角落裡結著薄薄的白霜。安安蜷縮在稻草堆上,身上只蓋著一件破舊的羊毛氈,根本抵擋不住徹骨的寒意。他的臉頰凍得通紅,嘴唇乾裂起皮,一道尚未癒合的傷疤從眉骨延伸到顴骨,那是前幾日因為不肯給左賢王的兒子磕頭,被再次鞭子抽打的。
但他的眼神,卻像草原上的孤狼,透著一股不屈的倔強。
他已經在這個地牢裡待了兩年了。自從兩年前試圖給一個被擄來的漢人老工匠傳遞訊息被發現後,左賢王就再也沒讓他出過地牢,每天只派人送來一點點發硬的奶餅和渾濁的水。
“漢人小子,起來!” 沉重的鐵門被拉開,一個穿著皮甲的匈奴士兵端著一碗東西走進來,粗聲粗氣地喊道。他的漢話帶著濃重的口音,聽著格外刺耳。
安安沒有動,只是冷冷地看著他。
士兵不耐煩地踹了一下稻草堆,碗裡的東西濺出幾滴,落在地上 —— 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肉粥。“快點吃!今天有貴客來,要是餓死了你,我可擔待不起!”
貴客?安安的心猛地一跳,抬起頭,眼裡閃過一絲警惕和好奇。“甚麼貴客?”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因為太久沒有好好說過話。
士兵白了他一眼,沒好氣地說:“不該問的別問!吃完了把碗還回來!” 說完,轉身就走,鐵門 “哐當” 一聲關上,又落了鎖。
安安看著那碗肉粥,沒有立刻吃。他在想 “貴客” 是甚麼意思。是匈奴的貴族?還是……
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海裡閃過,讓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
他想起很小的時候,娘抱著他,指著天上的月亮,用溫柔的聲音說:“安安,等你長大了,娘就帶你回長安。長安有高高的宮牆,有熱鬧的街市。”
長安……
這兩個詞像種子一樣,埋在他心底最深處。即使在匈奴受了這麼多苦,即使快要忘記孃的樣子,這兩個詞也從未模糊過。
他小心翼翼地端起碗,幾口就把肉粥喝了下去。他需要力氣,不管來的是甚麼貴客,他都要想辦法知道更多訊息。
接下來的幾天,地牢外變得異常熱鬧。他能聽到馬蹄聲、吆喝聲,還有一些他聽不懂的、卻透著威嚴的交談聲。有時,還會傳來幾句模糊的漢話,雖然聽不真切,卻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。
是漢人!一定是長安那邊漢人來了!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再也壓不下去。他開始瘋狂地拍打鐵門,呼喊著:“我要見你們的左賢王!我是漢人!我是漢朝的質子!”
可回應他的,只有士兵的怒罵和更嚴密的看守。
直到第五天夜裡,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,聽到門外兩個士兵在低聲交談。
“…… 漢朝的使者真麻煩,非要見所有的漢人質子,左賢王都快煩死了。”
“哼,還不是怕咱們苛待了他們?不過是些階下囚,有甚麼好看的?”
“誰說不是呢?不過聽說這次來的使者官位不小,帶了好多禮物,左賢王不敢怠慢……”
漢朝的使者!
安安的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。他猛地從稻草堆上爬起來,衝到門邊,耳朵緊緊貼著冰冷的鐵門。
使者…… 他們是來幹甚麼的?是來接他回去的嗎?
他想起孃的樣子,想起那個模糊的、溫暖的懷抱,眼淚突然就湧了上來。他不能放棄這個機會!絕對不能!
他開始觀察地牢的環境。這個地牢很小,牆壁是夯實的泥土,只有一個小小的氣窗,高得他夠不著。鐵門很堅固,鎖也很結實。
但他沒有絕望。這些年在匈奴的折磨,磨練出了他超乎年齡的堅韌和觀察力。他注意到,氣窗的欄杆有一根似乎有些鬆動,是上次他被打得撞到牆上時發現的。
接下來的兩天,他開始偷偷地用一塊磨尖的石頭撬動那根欄杆。白天,他裝作虛弱不堪的樣子,蜷縮在稻草堆上;夜裡,就藉著微弱的月光,拼命地撬動。手指磨破了,鮮血染紅了石頭,他也毫不在意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出去!找到漢朝的使者!
終於,在第七天的夜裡,“咔噠” 一聲輕響,那根欄杆被他撬了下來。
氣窗很小,剛好能容下一個孩子的身體。他小心翼翼地爬出去,外面是一個狹窄的後院,堆著一些雜物。夜風吹在臉上,帶著草原的寒意,卻讓他精神一振。
他屏住呼吸,貼著牆根,慢慢地往前挪動。前面傳來模糊的燈火和說話聲,那應該是王庭的主帳方向,漢朝的使者很可能就在那裡。
他的心怦怦直跳,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。他害怕被巡邏計程車兵發現,害怕這唯一的希望破滅。
快到主帳附近時,他聽到了清晰的漢話!
“…… 此次前來,一是為了互通有無,二是想看看我大漢在貴地的質子,不知左賢王可否行個方便?” 一個溫和卻不失威嚴的聲音響起。
“使者大人放心,貴國的質子在我這裡過得很好,明日我就讓人帶他們來見您。” 這是左賢王的聲音,帶著虛偽的熱情。
安安激動得渾身發抖。他找到了!他真的找到了!
他想衝出去,想大聲喊 “我在這裡!我是李念安!帶我回家!”
可他剛邁出一步,就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了後領。
“小雜種,你想幹甚麼?!” 一個低沉的怒喝在他耳邊響起,是看守他的那個士兵!
安安拼命掙扎,嘴裡大喊著:“放開我!我是漢人!我要見漢朝的使者!我要回家!”
他的喊聲驚動了主帳附近的人,燈火晃動,似乎有人要過來檢視。
士兵臉色大變,他知道如果讓使者發現這個 “不安分” 的質子,自己肯定沒好果子吃。他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燈火,眼神一狠,抬起拳頭,狠狠砸在了安安的後腦勺上。
“唔……” 安安只覺得眼前一黑,腦袋像要裂開一樣疼,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。在失去意識前,他彷彿看到主帳的門被開啟,一個穿著漢服的身影探了出來,卻又很快縮了回去。
失敗了,就差一點就可能成功了。
他想說甚麼,卻甚麼也說不出來,黑暗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。
“怎麼回事?外面甚麼動靜!” 左賢王的聲音帶著警惕。
“沒甚麼,左賢王,” 士兵連忙將安安拖到暗處,對著主帳的方向撒謊都不帶臉紅的抱拳道,“是一隻野狗闖進了後院,已經被我趕跑了。”
主帳那邊沉默了片刻,傳來使者的聲音:“夜深了,左賢王早些歇息吧,明日之事,我們再詳談。”
“好,好,使者也早些歇息。”左賢王語氣中帶著諂媚的討好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燈火也暗了下去。
士兵鬆了口氣,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念安,罵道:“小雜種,差點壞了大事!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!” 他扛起安安,像扛著一袋垃圾一樣,往地牢的方向走去。
夜風吹過草原,帶著寒意,也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嘆息。
安安再次醒來時,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地牢。後腦勺傳來陣陣劇痛,提醒著他昨晚發生的一切。
他失敗了。
那個近在咫尺的希望,就這樣被無情地打碎了,但是他不會氣餒,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離開這裡。
他蜷縮在稻草堆上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他想起孃的懷抱,想起妹妹的笑臉,想起望海村的陽光和沙灘。那些記憶,曾經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,此刻卻像刀子一樣,割得他心口生疼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下一次機會,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到漢朝,回到孃的身邊。
但他沒有哭太久。他擦乾眼淚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。
他是李念安,是孃的兒子,是漢人的孩子。他不能放棄。
只要活著,就還有希望。
元狩六年的八月,漠北的草原上,一場無聲的自救以失敗告終。安安錯過了與漢朝使者見面的機會,再次被投入黑暗的地牢。但他心中的那團火,那股對回家的渴望,卻並沒有熄滅,反而像被風吹過的火星,燃燒得更加旺盛。
他不知道,在遙遠的長安,他的母親陳阿嬌也在為他和妹妹的下落苦苦掙扎。這對相隔千里的母子,雖然身處不同的困境,卻有著同樣的堅韌和不放棄的信念。
只是他們都不知道,這樣的信念,要在多少苦難和絕望中,才能等到開花結果的那一天。而錯過的這次機會,又將讓他們在痛苦的等待中,多熬多少個日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