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三章
雲光殿內，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，手裡拿著一把團扇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。扇面上繡著的纏枝蓮紋已經有些褪色，是她剛被封為八子時張娘子給她做的。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帶著熱浪，絲毫起不到降溫的作用，反而讓她心裡的煩躁更甚。
恢復記憶已有兩月，她像個走鋼絲的人，一邊小心翼翼地扮演著溫順的 “寧夫人”，一邊在心裡籌謀著復仇和營救孩子的計劃。可越是深入思考，就越是清楚地認識到，僅憑她一己之力，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。
劉徹權傾天下，衛氏一族手握重兵，整個未央宮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她一個失勢的廢后，即便恢復了記憶，也如同籠中之鳥，沒有任何實權和力量。
她需要幫手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，就像藤蔓一樣在她心裡瘋狂生長。她想到了當年幫助她假死逃脫的那些人—— 那些曾是她母親館陶長公主的心腹，後來一直忠心於她的人。
當年她被廢黜長門宮，是這些人冒著殺頭的風險，買通了看守，用假死方法將她送出了長安城。他們之中有侍衛有宦官，還有宮女。如果能找到他們，或許能得到一些幫助。
這些日子，她藉著處理宮務的名義，不動聲色地打聽著這些人的訊息。可宮裡頭人事變動頻繁，又過了這麼多年，很多人要麼已經離宮，要麼就沒了音訊，打聽起來異常困難。
“張娘子，” 陳阿嬌放下團扇，看向坐在一旁的張娘子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你還記得當年…… 幫我離開長門宮的那些人嗎？”
張娘子的手猛地一頓，眼神瞬間變得警惕，她抬起頭，飛快地看了一眼周圍伺候的宮女，見她們都在低頭做事，才壓低聲音：“夫人，您問這個做甚麼？都過去這麼多年了……”
“我需要他們的幫助。” 陳阿嬌的眼神很堅定，“僅憑我一個人，甚麼也做不了。我必須找到他們。”
張娘子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，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：“夫人，您可要想清楚了。當年的事牽連甚廣，陛下對那些人…… 怕是早就做了處置。而且，這麼多年過去，人心易變，就算找到了，他們未必還肯幫您，弄不好…… 還會引來殺身之禍。”
陳阿嬌當然知道其中的風險，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。“我知道，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，卻異常堅定，“但我必須試試。哪怕只有一絲希望，我也不能放棄。”
張娘子看著她決絕的眼神，知道勸不住她，只能嘆了口氣：“老奴記得，當年買通的侍衛一個離宮去了民間，具體在哪裡，老奴也不清楚，另外一個好像還在宮裡當差。”
“還有一個在宮裡？” 陳阿嬌的眼睛亮了起來，“他現在在哪裡當差？”
“好像…… 好像是在掖庭那邊負責守衛，具體的老奴也不太確定。” 張娘子的語氣有些猶豫，“掖庭那邊偏僻得很，平時很少有人去，而且…… 老奴聽說，那個侍衛這幾年性情大變，沉默寡言，不與任何人來往。”
“不管怎樣，我都要見見他。” 陳阿嬌立刻做了決定，“張娘子，你想辦法幫我聯絡上他，就說…… 故人有要事相商。”
張娘子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點了點頭：“老奴試試吧。但夫人，您千萬要小心，不能暴露身份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，張娘子藉著去掖庭辦事的名義，四處打聽那個侍衛的訊息。掖庭果然偏僻，宮牆斑駁，荒草叢生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息。守在門口的侍衛也懶洋洋的，見了張娘子，只是揮了揮手就讓她進去了。
張娘子在冷宮的角落裡找到了李守衛，就是當年幫助陳阿嬌逃出去的守衛之一。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，頭髮已經花白，背也駝了，正拿著一把掃帚，有氣無力地掃著地上的落葉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神采，看到是張娘子，也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掃地。
“李侍衛。” 張娘子走上前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李侍衛的身體僵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只是沙啞地問：“你是誰？我不認識你。”
“李大哥不記得我了？” 張娘子嘆了口氣，“當年長門宮廢后出宮的事，還記得麼。”
李侍衛的掃帚猛地掉在地上，他渾身顫抖了一下，緩緩轉過身，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，卻更多的是恐懼：“你…… 你想幹甚麼？當年的事早就過去了，我甚麼都不知道！”
“李大哥別害怕，我不是來害你的。” 張娘子連忙安撫他，“是…… 是故人有要事想請你幫忙。”
“故主？” 李侍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，他連連後退，擺著手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，“我不知道甚麼故主！我甚麼都不知道！你快走！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！”
他的反應異常激烈，彷彿提到 “故人” 兩個字，就像見到了鬼一樣。張娘子看著他恐懼的樣子，心裡咯噔一下，知道事情恐怕不妙。
“李大哥，你別激動。” 張娘子放低姿態，“故人只是想問問當年的一些事，沒有別的意思。如果你不方便，我這就走。”
李侍衛卻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，他撿起地上的掃帚，指著張娘子，聲音嘶啞地喊道：“走！你快走！再不走我真的喊人了！”
張娘子見他情緒激動，怕引來其他人，只能無奈地離開了。
回到雲光殿，張娘子把見到李侍衛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陳阿嬌。
“他反應那麼激烈？” 陳阿嬌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，心裡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“是啊，” 張娘子嘆了口氣，“他嚇得渾身發抖，嘴裡一直說不知道，還讓老奴快走。夫人，老奴覺得…… 事情恐怕真的像老奴擔心的那樣，當年的人，怕是都被陛下處置了。”
陳阿嬌的心沉了下去，卻還是不死心：“那孫侍衛呢？你知道他的下落嗎？”
“孫侍衛前幾年因為犯了事情，被髮配戍邊，好像是在朔方郡那邊。” 張娘子回憶著，“但具體的地址，老奴也記不清了。而且幾年過去，他是不是還在那裡，都不好說。”
“朔方郡……” 陳阿嬌默唸著這個地名，眼神裡閃過一絲猶豫。去宮外尋找，風險太大，一旦被劉徹發現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，張娘子又帶來了一個訊息。
“夫人，老奴今天去御膳房取東西，聽一個老宦官說，前幾年宮裡確實清理過一批‘不安分’的舊人，說是牽扯到‘廢后餘黨’，很多人都被…… 被秘密處置了，李侍衛因為確實得了瘋病，才僥倖留了一條命，被打發到了掖庭。”
陳阿嬌只覺得渾身冰冷，如墜冰窖。
果然是劉徹做的。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，所以提前清理了所有可能威脅到他的人。李侍衛的恐懼，不是沒有原因的，他是親眼看到了那些人的下場，才會如此害怕。
“還有沒有別的人？”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她不甘心就這樣放棄。
張娘子想了想，搖了搖頭：“當年參與的人，要麼死了，要麼被髮配戍邊，要麼就像李侍衛這樣，被打發到了偏僻的地方。哦，對了，還有一個宮女，當年負責給您假死藥的，後來被放出宮了，老奴知道她在長安城外的一個小村莊裡。”
“快，幫我聯絡她！” 陳阿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幾天後，張娘子帶回了宮女的訊息。宮女已經嫁給了一個鐵匠，生了幾個孩子，日子過得很平淡。當張娘子找到她，提起當年的事時，她嚇得臉色慘白，撲通一聲就跪下了，連連磕頭，說自己早就不是宮裡的人了，甚麼都不知道，求張娘子不要再來找她。
“她說…… 她說當年很多人都死了，她能活著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，再也不敢參與任何事，求夫人放過她。” 張娘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。
陳阿嬌坐在軟榻上，久久沒有說話。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，可她的心裡卻一片死寂。
她終於明白了，劉徹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，將所有可能幫助她的人都清除了。她就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上的蝴蝶，無論怎麼掙扎，都逃不出他的掌控。
那些曾經忠心於她和陳家的人或者幫助過自己的人，要麼已經慘死，要麼就嚇得不敢再與她有任何牽連。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。
“夫人，您別太傷心了。” 張娘子看著她蒼白的臉色，心疼地說，“就算沒有他們，咱們也能想別的辦法。”
陳阿嬌搖了搖頭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不是因為絕望，而是因為愧疚。那些人因為幫助她而丟了性命，或者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，而她卻連為他們做點甚麼都做不到。
“是我連累了他們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，“如果不是為了幫我，他們或許還能好好活著。”
“夫人別這麼說，” 張娘子嘆了口氣，“他們都是自願的，而且…… 這也不能怪您，要怪就怪陛下心太狠。”
陳阿嬌擦乾眼淚，眼神漸漸變得堅定。是啊，不能怪她，要怪就怪劉徹。他的殘忍，讓她更加清楚地認識到，想要復仇，想要救回孩子，不能指望任何人，只能靠自己。
“張娘子，謝謝你。” 陳阿嬌看著張娘子，“不用再找了。我知道該怎麼做了。”
她不能再寄希望於那些舊人，她必須尋找新的力量，新的機會。或許是朝堂上與劉徹不和的大臣，或許是後宮裡與衛氏有仇怨的妃嬪，或許…… 還有其他意想不到的機會。
雖然前路艱難，但她不會放棄。為了李柘，為了安安和平兒，她必須堅強地走下去。
陳阿嬌試圖聯絡舊人的計劃徹底失敗了。這讓她明白了自己的孤立無援，也讓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了劉徹的冷酷和手段。
但這次失敗，並沒有擊垮她，反而讓她更加堅定了復仇的決心。她知道，從今往後，她必須更加小心，更加謹慎，在這座吃人的宮殿裡，步步為營，尋找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