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二章
五月的長安城像被罩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,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,連宮牆的青磚都透著灼人的熱氣;日頭的倒影在昆明池的水面上泛起了白光,讓人感覺整個水面都帶著灼熱的感覺;庭院裡的花草都蔫頭耷腦沒有一點精神,只有聒噪的蟬鳴不知疲倦,一聲聲撞擊著人的耳膜,讓本就悶熱的空氣更添了幾分煩躁。
雲光殿內,雖擺放著兩大盆冰塊,絲絲涼意卻抵不過從窗縫裡一陣陣鑽進來的熱浪。陳阿嬌坐在梳妝檯前,由著青黛為她卸去釵環。銅鏡裡映出的面容依舊清麗,只是眉宇間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怠,眼下的烏青即便用脂粉也難以完全遮掩。
這些日子,陳阿嬌夜夜被噩夢纏繞。有時夢見安安渾身是血地向她呼救,有時夢見平兒穿著匈奴的衣裳,用陌生的眼神看著她用匈奴語喊“額吉”,還有時夢見李柘在日南郡的瘴氣裡掙扎,向她伸出手卻怎麼也抓不住。每一次驚醒,都是一身冷汗,心口像被巨石壓著,心痛的她喘不過氣來。
“夫人,您這幾日都沒睡好,今夜定要早些歇息。” 青黛一邊為她梳理長髮,一邊輕聲說,“陛下要是知道您這般憔悴,定會心疼的。”
陳阿嬌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諷的笑。心疼?劉徹的心疼,不過是對一件合心意的玩物的憐惜罷了。他若真的心疼,就不會將她的丈夫流放,不會將她的孩子送入虎口,更不會在她失憶時,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的依賴。
正想著,殿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,伴隨著貼身宦官那標誌性的尖細嗓音: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投入了一塊冰。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起身迎了出去。
劉徹一身玄色常服,龍袍換下,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,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。他走進殿內,一眼就看到了陳阿嬌,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,眉頭微蹙:“怎麼還是這麼憔悴,晚上沒有睡好嗎?藥喝了嗎?”
“謝陛下關心,喝了。” 陳阿嬌垂下眼瞼,聲音溫順,“許是天太熱,有些乏了。”
“嗯,” 劉徹點點頭,走到她身邊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他的掌心溫熱,帶著外面的熱氣,“朕也乏了。今夜就在你這裡歇著,陪你說說話。”
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熟稔,彷彿這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以往的 “寧夫人”,聽到這話定會羞澀點頭,溫順地伺候他安歇。
可此刻,陳阿嬌的手卻像被燙到一般,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。
劉徹的手指頓了一下,有些意外地看著她,這幾年失憶後從沒有見過陳阿嬌如此反應,難道她記起來甚麼了。
陳阿嬌感覺到他探究的目光,心臟怦怦直跳。她知道自己的反應有些失態,連忙定了定神,抬起頭,臉上擠出一絲歉意的笑容,語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:“陛下,恕臣妾…… 恕臣妾今日不便留陛下。”
劉徹愣住了,顯然沒料到她會拒絕。他挑了挑眉,饒有興致地看著她:“哦?為何不便?”
陳阿嬌垂下眼,避開他的目光,聲音低了幾分,帶著刻意裝出來的虛弱:“臣妾…… 臣妾這幾日身子不適,恐會衝撞了陛下,還是…… 還是請陛下回承明殿歇息吧。”
她能感覺到劉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,那目光銳利,彷彿要穿透她所有的偽裝。她的手心沁出冷汗,後背也微微發僵,生怕他看穿了她的謊言。
殿內一時陷入沉默,只有冰塊融化的輕微聲響,和窗外聒噪的蟬鳴,襯得氣氛格外微妙。
青黛和殿內伺候的宮人都嚇得大氣不敢出,誰也沒想到,一向溫順的寧夫人,竟然敢拒絕陛下的留宿,這未央宮裡從來沒有妃子敢如此直白的拒絕陛下,哪怕皇后衛子夫也不敢。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,弄不好是要掉腦袋的。
張娘子站在角落裡,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雙手緊緊攥著帕子,暗暗祈禱著陛下不要動怒。
過了好一會兒,劉徹才緩緩開口,語氣聽不出喜怒:“身子不適?嚴重嗎?要不要傳太醫?”
“不…… 不必了,” 陳阿嬌連忙搖頭,“只是些每月那幾天不太爽利,歇幾日便好了,不敢勞動太醫,更不敢驚動陛下。”
她的態度恭敬,卻始終堅持著拒絕的立場,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。
劉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從她低垂的眼瞼,到緊抿的唇,再到微微顫抖的指尖,他能感覺到她的緊張,卻也能感覺到她那股莫名的執拗。這和以往那個溫順得像只小兔子的陳阿嬌,截然不同。
他心裡有些疑惑,甚至有一絲不悅。他是天子,還從未被哪個妃嬪如此直接地拒絕過。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和眼底那難以掩飾的疲憊,那絲不悅又漸漸消散了。
或許,她是真的不舒服吧。這些日子,她確實憔悴了許多,或許是宮務太累,或許是天氣悶熱所致。
“既如此,那你便好生歇息。” 劉徹鬆開了她的手,語氣恢復了平和,“若是夜裡不舒服,隨時讓人去叫朕。”
陳阿嬌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就答應了,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連忙屈膝行禮:“謝陛下體恤。”
劉徹沒再多說甚麼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殿門口時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,陳阿嬌依舊低著頭,站在原地,身影單薄,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,心裡冒出一個念頭:這陳阿嬌,似乎…… 性情真的變了些。以前是溫順柔和,像春日的溪水,可這幾日,卻總透著一股淡淡的倔強,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面,看著平靜,底下卻藏著甚麼。或者說她是不是真的想起來了甚麼?
但他很快否定了,一個女子偶爾鬧些小性子也正常。或許是身子不舒服,心情煩躁吧。
劉徹離開後,雲光殿內的氣氛才終於緩和下來。
陳阿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雙腿一軟,差點癱倒在地,幸好被青黛及時扶住。
“夫人!您嚇死奴婢了!” 青黛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您怎麼能拒絕陛下呢?要是陛下生氣了可怎麼辦?”
張娘子也連忙走上前,拍著胸口,後怕不已:“夫人,您今日太冒險了!下次可不能這樣了!萬一陛下發怒,後果不堪設想。”
陳阿嬌搖了搖頭,臉色依舊蒼白,眼神卻異常明亮。她知道自己剛才有多冒險,可她別無選擇。
恢復記憶後,她每一次面對劉徹,都覺得是一種煎熬。尤其是在夜裡,當他靠近時,她總能聞到他身上那熟悉的龍涎香,總能想起他是如何殘忍地拆散她的家庭,如何讓她的親人受盡苦難。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,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溫存,甚至連和他同處一室,都讓她覺得窒息。
剛才的拒絕,是她下意識的反抗,也是她內心深處那股壓抑已久的恨意的第一次流露。
“我沒事。” 陳阿嬌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卻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堅定,“他沒有生氣。”
張娘子嘆了口氣:“陛下這次是沒生氣,可您也不能再這樣了。夫人,您要記住,您現在還是‘寧夫人’,還需要陛下的庇護啊!”
陳阿嬌沉默了。她知道張娘子說得對,她現在羽翼未豐,還不能和劉徹正面抗衡。剛才的拒絕,已經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極限。
但她不後悔。
至少,她邁出了第一步。她不再是那個完全順從、任人擺佈的 “寧夫人” 了。她有自己的底線,有自己的堅持。哪怕只是這樣小小的反抗,也讓她感覺到了一絲掌控自己命運的力量。
“扶我回內室歇息吧。” 陳阿嬌對青黛說。
躺在冰涼的寢榻上,陳阿嬌卻沒有絲毫睡意。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,可她的心裡卻異常清明。
她知道,這次的拒絕,或許會讓劉徹對她產生一絲懷疑,但也未必是壞事。至少,讓他知道,她並非完全沒有脾氣,並非可以任由他隨意擺佈。
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她會繼續偽裝下去,繼續扮演那個溫順的 “寧夫人”,但她也會在合適的時機,一次次地試探,一次次地反抗。她要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,為李柘報仇,為孩子們鋪路。
夜漸漸深了,殿內的冰塊融化了大半,涼意絲絲縷縷地滲進來。陳阿嬌睜著眼睛,望著帳頂精緻的纏枝紋,眼神堅定。
元狩六年五月的夏天,在一個悶熱的夜晚,陳阿嬌完成了她恢復記憶後的第一次反抗。這反抗微弱而謹慎,卻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她和劉徹之間,漾開了一圈圈微妙的漣漪。
劉徹或許只是覺得她 “性情變了”,卻不知道,這小小的變化背後,隱藏著怎樣洶湧的恨意和決心。而這場無聲的較量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