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四十一章
長安城像被扔進了火爐,毒辣的日頭烤得宮道上的青石板發燙,赤腳走上去能燙出水泡;昆明池邊的垂柳葉子被曬得打卷,蔫頭耷腦地垂著,連蟬鳴都透著氣若游絲的疲憊;各宮的冰盆換得比流水還快,冰塊在銅盆裡緩緩融化,順著盆底的縫隙滲出,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窪,卻轉瞬就被蒸發,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。
雲光殿內,雖有冰塊鎮著,卻依舊驅散不了那股黏膩的熱。陳阿嬌斜倚在軟榻上,手裡捏著一卷竹簡,眼神卻空洞地落在窗外,連竹簡滑落都未曾察覺。
自那日從趙老卒口中得知安安、平兒的下落,她就成了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。白天強撐著處理宮務,扮演著溫順的 “寧夫人”,夜裡卻睜著眼睛到天明,心口像被巨石壓著,喘不過氣來。安安在地牢裡受苦的模樣,平兒穿著匈奴紅衣喊別人 “母親” 的畫面,像兩把鈍刀,日夜在她心上切割。
“夫人,喝點冰鎮的酸梅湯吧?張娘子特意加了些蜂蜜,酸甜正好。” 青黛端著一碗酸梅湯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看著陳阿嬌眼下的烏青,眼神裡滿是擔憂。這幾日,夫人吃得越來越少,話也越來越少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副空殼。
陳阿嬌沒有動,只是淡淡地 “嗯” 了一聲。
青黛把酸梅湯放在手邊的矮几上,猶豫了一下,還是忍不住說:“夫人,您這幾日都沒怎麼好好吃飯,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。要不…… 請太醫來看看?”
“不必了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,“我沒事,就是天太熱,沒胃口。”
她怎麼會沒事?她的心早就碎成了八瓣,只是這痛楚,不能對任何人言說,只能爛在肚子裡,獨自煎熬。
正說著,殿外傳來李延年尖細的唱喏聲: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投入了一塊冰。她連忙坐直身子,抬手理了理微亂的鬢髮,強迫自己擠出一絲溫順的笑意 —— 這是她的偽裝,也是她的鎧甲。
劉徹大步走了進來,身上帶著一股外面的熱氣,看到陳阿嬌,臉上的嚴肅瞬間柔和了幾分:“看你這臉色,怎麼這麼差?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
他走到軟榻邊坐下,很自然地伸出手,探了探她的額頭:“還好,沒發熱。”
他的指尖帶著外面的熱氣,觸在她的額頭上,像烙鐵一樣燙。陳阿嬌下意識地想躲開,卻硬生生忍住了,只是垂下眼瞼,聲音柔得像水:“勞陛下掛心,臣妾沒事,就是天太熱,有些乏了。”
“乏了就該多歇歇。” 劉徹拿起矮几上的酸梅湯,試了試溫度,遞給她,“喝點酸梅湯解解暑。朕看你這幾日都沒甚麼精神,是不是宮務太累了?若是覺得吃力,就跟朕說,朕讓皇后多分擔些。”
他的語氣裡滿是關切,眼神也帶著真切的擔憂,若是從前的 “寧夫人”,定會被這份溫柔打動。可此刻的陳阿嬌,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,噁心感直衝喉嚨。
就是這張臉,這個聲音,這個男人,親手將她的丈夫流放到蠻荒之地,讓他客死異鄉;就是他,將她的孩子送往匈奴當質子,讓他們受盡折磨,甚至忘了自己的根。如今,他卻在這裡扮演著溫柔體貼的君王,對她噓寒問暖,這虛偽的溫柔,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讓她難受。
“謝陛下關心,臣妾不累。” 陳阿嬌接過酸梅湯,抿了一小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,“能為陛下分憂,是臣妾的本分。”
劉徹看著她強顏歡笑的樣子,眉頭微蹙:“還說不累?你看你這眼睛,都快成貓熊眼了。” 他揮了揮手,對身後的太監說,“把東西呈上來。”
很快,幾個小太監捧著幾個精緻的錦盒走了進來,一一放在矮几上。劉徹開啟其中一個錦盒,裡面是一株晶瑩剔透的人參,鬚根完整,一看就知道是極品。
“這是從遼東郡送來的百年野山參,朕讓人給你燉了湯,補補身子。” 劉徹又開啟另一個錦盒,裡面是些五顏六色的藥丸,“這是太醫院新制的安神丸,夜裡睡不著就吃一粒,能睡得安穩些。”
他一邊說著,一邊拿起一顆藥丸,遞到陳阿嬌嘴邊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來,先吃一顆試試。”
陳阿嬌的身體瞬間僵硬了。那藥丸在他指尖泛著油光,像一顆顆裹著糖衣的毒藥。她看著劉徹近在咫尺的臉,看著他眼中的 “溫柔”,只覺得荒謬又噁心。他是在關心她嗎?還是在關心他精心飼養的 “寵物” 不要生病?
“陛下,臣妾自己來就好。” 她微微側頭,避開了他的手,從錦盒裡拿起一顆藥丸,放進嘴裡,用酸梅湯送服。藥丸入口微苦,很快又泛出一絲甜,可她卻覺得比黃連還苦。
劉徹看著她略顯抗拒的動作,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,卻也沒多想,只當她是害羞。他又開啟其他幾個錦盒,裡面是些名貴的綢緞、精緻的首飾,還有一些她愛吃的點心。
“這些都是給你的。” 劉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,“朕知道你不愛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,可這料子做衣裳舒服,首飾配你也好看。點心是你愛吃的桂花糕,新做的你嚐嚐。”
他拿起一塊桂花糕,遞到她嘴邊,眼神裡滿是期待。
陳阿嬌看著那塊桂花糕,胃裡的噁心感更重了。她永遠忘不了,在望海村,李柘為了給她買一塊桂花糕,冒著大雨去鎮上,回來時淋得像落湯雞,卻把用油紙包好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遞到她手裡,笑著說:“阿寧,快吃。”
而眼前的劉徹,用這些輕易得來的名貴點心,來表達他的 “溫柔”,在她看來,廉價又可笑。
“多謝陛下。” 陳阿嬌還是接了過來,小口咬了一點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,“很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多吃點。” 劉徹笑得更開心了,彷彿她的一句稱讚,就能讓他心滿意足。
他坐在她身邊,絮絮叨叨地說著朝堂上的事,說著衛青在邊關又打了勝仗,說著新修的水渠馬上就要完工了。他說這些的時候,眼神明亮,充滿了作為帝王的驕傲和意氣風發,卻絲毫沒有察覺到,身邊的女子早已心不在焉。
陳阿嬌低著頭,小口吃著桂花糕,耳朵裡卻像塞了棉花,甚麼也聽不進去。她滿腦子都是李柘的笑容,安安的倔強,平兒的懵懂。劉徹的聲音越溫柔,她心裡的恨意就越濃烈;劉徹的關懷越真切,她就覺得越虛偽。
這個男人,他可以一邊對她溫柔體貼,一邊對她的親人痛下殺手;他可以一邊賞賜她無數珍寶,一邊讓她的孩子在異國他鄉受苦受難。他的溫柔,從來都帶著目的;他的關懷,從來都摻雜著算計。
“…… 所以,等過些日子,天氣涼快了,朕帶你去上林苑打獵,好不好?” 劉徹終於說完了朝堂事,期待地看著她。
陳阿嬌猛地回過神,對上他的目光,連忙點頭:“好,都聽陛下的。”
她的順從似乎取悅了劉徹,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動作親暱而自然:“你呀,就是太乖了。有時候,朕倒希望你能任性些,跟朕撒撒嬌。”
撒嬌?陳阿嬌在心裡冷笑。她的任性,她的驕傲,早在長門宮的冷寂裡,在望海村的逃亡中,被磨得一乾二淨了。現在的她,只剩下這副溫順的皮囊,用來麻痺他,也用來保護自己。
劉徹又待了一會兒,見她實在沒甚麼精神,便起身離開了。臨走前,他還不忘叮囑:“記得把參湯喝了,好好歇著,別胡思亂想。有甚麼事,隨時讓人去承明殿找朕。”
“嗯,臣妾知道了,謝陛下。” 陳阿嬌起身行禮,目送他離開,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外,她臉上的笑容才瞬間垮掉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厭惡。
她踉蹌著回到軟榻邊,再也忍不住,捂著嘴衝進了淨房,趴在馬桶邊劇烈地乾嘔起來。剛才吃下去的桂花糕和酸梅湯,全都吐了出來,直到胃裡空空如也,只剩下酸水,才漸漸止住。
“夫人!” 張娘子聽到動靜,連忙跑進來,看到她蒼白如紙的臉色和痛苦的樣子,心疼得直掉眼淚,“您這是何苦呢?不想吃就別吃,不想見就不見,何必這樣委屈自己?”
陳阿嬌抬起頭,漱了漱口,眼神空洞地看著張娘子,聲音沙啞:“我不委屈自己,又能怎麼辦呢?”
她現在就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,想要飛出去,卻沒有力氣;想要反抗,卻只能是以卵擊石。劉徹的溫柔,就是這籠子上最精緻的花紋,美麗,卻也致命。
“他送來的那些東西,都扔了吧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冰冷,帶著一絲決絕。
“夫人……” 張娘子有些猶豫,“那樣會不會太明顯了?惹陛下起疑就不好了。”
陳阿嬌沉默了片刻,最終還是點了點頭:“那就收起來吧,別讓我看見。”
她實在沒有力氣,再去面對那些充滿虛偽 “溫柔” 的物件了。
回到寢殿,陳阿嬌躺在軟榻上,望著頭頂的帳幔,眼神空洞。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,陽光依舊刺眼,可她的世界,卻一片冰冷。
劉徹的溫柔,像一場盛大的笑話,嘲諷著她的痛苦,也提醒著她的仇恨。她知道,這場偽裝的遊戲,她必須繼續玩下去,哪怕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在油鍋裡煎熬。
為了安安,為了平兒,為了李柘,她必須忍著,必須笑著,必須等待時機。
總有一天,她會親手撕碎這虛偽的溫柔,讓劉徹為他所做的一切,付出代價。
長安城的暑氣還在蒸騰,雲光殿的酸梅湯依舊冰涼。可陳阿嬌的心,卻在劉徹那看似溫暖的 “溫柔” 裡,凍成了冰。這場無聲的較量,才剛剛開始,而她,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