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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四十章

雲光殿的石榴花謝了,落得庭院裡遍地殘紅,像潑灑的血;滄池的荷葉密得透不過氣,蟬鳴在葉間滾來滾去,聒噪得讓人太陽xue突突直跳;連宮道旁的柳樹都蔫頭耷腦,枝條垂在滾燙的地面上,彷彿下一秒就要烤焦。

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捏著一枚剛剝好的蓮子,指尖卻冰涼。蓮子的清甜在舌尖化開,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泛上來的苦澀。自那日從夏宦官口中得知李柘確切的死訊,她便沒再好好睡過一覺,夜裡閉上眼,不是李柘臨死前攥著帕子的模樣,就是兒女們被分開時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她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必須儘快打聽到孩子們的下落,哪怕只有一絲希望,她也要抓住。

這日午後,她藉著去掖庭檢視宮人份例的由頭,特意繞到了西北角。那裡住著一個姓趙的老卒,前兩年在邊關從軍,因傷退役後沒家可歸,劉徹可憐他便讓在宮裡做些雜活。陳阿嬌打聽了許久,才得知這個趙老卒退役前,曾在元狩三年時候,北方邊境待過一年,或許知道些關於質子的訊息。

趙老卒的院子簡陋而雜亂,牆角堆著破舊的木器,屋簷下掛著曬乾的草藥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和汗臭混合的味道。趙老卒正坐在門檻上,用一把鈍鑿子修理著一張斷了腿的木凳,看到寧夫人帶著青黛過來,嚇得連忙扔掉鑿子,慌慌張張地要起身行禮。

“趙老丈不必多禮。” 陳阿嬌走上前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親和,“我聽說您之前在邊關待過,想向您打聽些事。”

趙老卒侷促地搓著手上的油汙,訥訥地說:“夫人想問啥?老奴知道的,定當如實說。”

陳阿嬌示意青黛拿出一個小小的錢袋,遞了過去:“一點小意思,老丈買壺酒喝。我就是想問問,您在邊關時,有沒有見過…… 從咱們這兒送去匈奴的質子?”

趙老卒接過錢袋,掂量了一下,眼神亮了亮,卻又很快黯淡下去,嘆了口氣:“夫人,您問這個幹啥?那些質子…… 日子苦啊。”
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緊,追問:“怎麼個苦法?您見過兩個孩子嗎?一個男孩,一個女孩,大概…… 男孩今年該有差不多十一歲了,女孩八九歲。”

趙老卒皺著眉頭想了想,咂了咂嘴:十一歲…… 九歲…… 夫人這麼一說,老奴倒真有點印象。元狩三年那年,老奴在朔方軍做戍卒,聽匈奴過來的客商聊天說有兩個漢家孩子在匈奴王庭,聽說是…… 是罪臣家的質子。”

陳阿嬌屏住了呼吸,手心瞬間冒出冷汗:“他們…… 他們怎麼樣?”

“那男孩啊……” 趙老卒的聲音低沉下來,帶著幾分不忍,“性子烈得很,像頭小狼崽。有一次,匈奴左賢王的兒子和他起了爭執,他還咬了人家一口。結果被左賢王的兒子打得頭破血流,關在柴房裡餓了三天三夜。”

陳阿嬌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是安安!一定是安安!

“後來呢?” 她的聲音發顫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。

“後來?” 趙老卒搖了搖頭,“那孩子就是不肯服軟。匈奴人本來就看不起漢家質子,他這麼一鬧,更成了眼中釘。聽說後來又因為偷偷給其他漢奴傳遞訊息,被發現了,打得更狠,還被扔進了地牢…… 老奴回長安前聽匈奴客商說,他還被一直關著,聽說是‘不安分’,要好好‘調教’。”

“調教” 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鞭子,狠狠抽在陳阿嬌心上。她彷彿能看到安安遍體鱗傷地蜷縮在地牢裡,眼神卻依舊倔強,像極了李柘。那個在望海村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難過半天的孩子,如今卻要在那樣的蠻荒之地,用血肉之軀去反抗,去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。

“那女孩呢?” 陳阿嬌強忍著淚水,聲音沙啞地問,她不敢想,卻又不得不問。

趙老卒的眼神複雜了些,嘆了口氣:“那女孩…… 跟男孩不一樣。”

“怎麼不一樣?”

“匈奴客商說,她已經被匈奴一個貴族婦人收養了,好像是…… 左谷蠡王的妻子。” 趙老卒回憶著,“那婦人之前沒了女兒,見這女孩長得白淨,就收在身邊,給她改了個匈奴名字,叫…… 叫阿古拉還是啥,說是‘明亮的火焰’的意思。”

陳阿嬌的心沉了下去,一股莫名的恐慌湧上心頭。

“她…… 她還記得自己是漢人嗎?”

趙老卒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說:“怕是…… 忘了。據說那女孩,她穿著匈奴的紅衣,梳著小辮子,跟著那婦人學騎馬、學射箭,嘴裡說的都是匈奴話,跟那些匈奴女孩沒兩樣。

“不…… 不會的……” 陳阿嬌踉蹌著後退一步,搖著頭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“平兒不會忘的…… 她那麼黏我,怎麼會忘了……”

平兒,她的平兒,那個總愛抱著她的脖子撒嬌,睡覺都要攥著她衣角的女兒,竟然…… 竟然認賊作母,忘了自己的根,忘了她這個娘!

這比知道安安受苦更讓她心痛。安安的反抗,至少證明他還記得自己是誰,還記得家;可平兒的同化,卻像一把鈍刀,緩慢而殘忍地切割著她的心臟 —— 她的女兒還活著,卻不再是她的女兒了。

“那婦人待她…… 好嗎?” 陳阿嬌的聲音低得像耳語,帶著一絲最後的希望。

“表面上看,倒是不錯。穿的是綾羅綢緞,戴的是金銀珠寶,比在咱們這兒強多了。” 趙老卒嘆了口氣,“可到底是真是假,誰知道呢?在畢竟道聽途說。”

陳阿嬌沒有再問下去。她已經聽不進去了。安安在受苦,平兒在 “享福”,可這兩種境遇,對她來說,都是剜心剔骨的痛。

她轉身,踉蹌著往院外走,腳步虛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青黛連忙扶住她,看著她慘白的臉色和淚痕斑斑的臉,急得說不出話。

“夫人,您慢點……”

陳阿嬌沒有理會,只是機械地往前走。陽光刺眼,蟬鳴聒噪,可她的世界卻一片灰暗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寒冷和絕望。

回到雲光殿,她屏退了所有宮人,獨自一人關在寢殿裡。她走到妝臺前,看著鏡中的自己,鏡中的女子面色慘白,眼神空洞,哪裡還有半分 “寧夫人” 的溫順柔和?只剩下一個被痛苦和仇恨淹沒的母親。

“安安…… 平兒……” 她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破碎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滾滾落下,砸在銅鏡上,碎成一片冰涼。

她想起了望海村的日子。安安和平兒圍著她撒嬌,安安會把最大的貝殼留給她,平兒會奶聲奶氣地給她唱她教的歌謠。那時的陽光是暖的,海風是柔的,孩子們的笑聲是甜的。

可現在,她的安安在匈奴的地牢裡受苦,她的平兒在匈奴的帳篷裡,喊著別人娘。而她這個娘,卻只能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,眼睜睜地看著,甚麼也做不了。

“劉徹!” 陳阿嬌猛地一拳砸在梳妝檯上,銅鏡被震得嗡嗡作響,她的指關節磕出了血,卻感覺不到疼,“是你!都是你!你把我的孩子變成了這樣!我饒不了你!我絕不會饒了你!”

她的聲音淒厲而絕望,在空曠的殿內迴盪,帶著毀天滅地的恨意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張娘子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,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疼得老淚縱橫:“夫人…… 您這是何苦呢?傷了自己的身子,可怎麼行啊……”

陳阿嬌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張娘子,聲音帶著一絲哀求:“張娘子,你告訴我,我該怎麼辦?我該怎麼救他們?我怎麼才能把他們帶回來?”

張娘子放下參湯,握住她的手,哽咽著說:“夫人,您要挺住啊!您現在這樣,怎麼救孩子們?您得好好活著,得忍著,得等機會啊!”

“機會……” 陳阿嬌喃喃自語,眼神漸漸從絕望中透出一絲微弱的光。

是啊,她不能倒下。她要是倒下了,安安和平兒就真的沒有希望了。

安安還在等她,他那麼能忍,那麼倔強,一定是在等她去救他。

平兒雖然忘了她,可血脈是割不斷的。她要把她帶回來,一點點喚醒她的記憶,告訴她,她的家在哪裡,她的娘是誰。

為了他們,她必須忍下去。忍著劉徹的虛偽,忍著衛氏的挑釁,忍著這座宮殿的冰冷和殘酷。

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眼淚。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,從今天起,她不再流淚。她要做的,是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,給劉徹和那些傷害她孩子的人,致命一擊。

她拿起那枚破碎的鳳紋玉佩,緊緊攥在手心,玉佩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,卻讓她保持著清醒。

“安安,平兒,等著娘。” 她在心裡默唸,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,“娘一定會救你們回來,一定。”

念安的反抗,是她的痛,也是她的希望;念平的同化,是她的殤,也是她必須面對的現實。

這場跨越千里的母子牽掛,註定充滿了血淚和荊棘。而陳阿嬌,這個偽裝在 “寧夫人” 面具下的母親,將帶著這份痛與希望,在復仇和營救的路上,艱難前行。她的眼神,在無人看見的角落,燃燒著永不熄滅的火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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