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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三十九章

初夏的熱浪已悄然漫進未央宮。雲光殿的石榴花開得正豔,硃紅的花瓣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,綴在翠綠的枝葉間,看得人心裡發躁;庭院裡的蟬鳴從早到晚沒個停歇,“知了 —— 知了 ——” 的叫聲穿透窗紙,攪得人心神不寧;連滄池的風都帶著黏膩的水汽,吹在身上悶得像裹了層溼布。

陳阿嬌坐在臨窗的妝臺前,手裡把玩著一支赤金點翠的步搖 —— 這是劉徹前日剛賞賜的,說是蜀郡進貢的珍品。她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步搖上的翠羽,眼神卻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,思緒早已飄到了千里之外的日南郡。

恢復記憶已有月餘,她像個技藝精湛的戲子,白天扮演著溫順懵懂的 “寧夫人”,夜裡卻被仇恨和思念啃噬得徹夜難眠。安安和平兒的下落尚無頭緒,而李柘的訊息,更是像一根毒刺,紮在她心頭最深處,不碰都疼。

這些日子,她藉著處理宮務、賞賜宮人的由頭,不動聲色地打探著與南海郡相關的一切。可宮人們要麼諱莫如深,要麼一臉茫然,偶爾有幾個說上兩句,也只是 “蠻荒之地”“瘴氣害人” 之類的泛泛之談,沒人知道李柘的具體下落。

直到前日,她在御膳房外 “偶遇” 了那個姓夏的老宦官。

他在宮裡待了近四十年,從先帝時就在少府當差,見多識廣,更重要的是,他貪財。陳阿嬌記得,去年冬天,他還因為偷偷拿了廚房的一塊鹿肉,被管事的訓斥了一頓。這樣的人,只要給夠好處,未必不會開口。

“青黛,把那個錦盒拿來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溫和。

青黛連忙從妝匣裡取出一個描金錦盒,裡面放著一對成色極好的羊脂玉鐲子 —— 這是劉徹賞賜的,她一直沒戴過,此刻卻成了最好的敲門磚。

“你去一趟少府,找夏宦官,就說…… 我有件私事想請教他,這對鐲子,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 陳阿嬌將錦盒遞給青黛,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,“記住,要隱秘,別讓旁人看見。”

青黛雖然疑惑,卻還是點了點頭:“是,夫人。”

看著青黛離去的背影,陳阿嬌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襟。她不知道夏宦官是否知道李柘準確的訊息,可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線索,她必須抓住。

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。窗外的蟬鳴彷彿更響了,石榴花的顏色也刺眼得讓人發慌。陳阿嬌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,像她此刻的心境。

約莫過了一個時辰,青黛才匆匆回來,臉上帶著幾分緊張:“夫人,夏宦官…… 他說晚些時候,在宮牆拐角的那棵老榆樹下等您。”
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,點了點頭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,守在殿外,別讓任何人進來。”

傍晚時分,陳阿嬌換了一身素色的襦裙,避開隨從,獨自一人往宮牆拐角走去。夕陽的餘暉透過宮牆的縫隙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像一張破碎的網。

老榆樹下,夏宦官正揹著手來回踱步,不時回頭張望,臉上帶著既貪婪又惶恐的神色。看到陳阿嬌走來,他連忙停下腳步,躬身行禮:“參見寧夫人。”

“不必多禮。” 陳阿嬌開門見山,從袖中取出那個錦盒,遞了過去,“這點東西,不成敬意。我只想向大官打聽一個人。”

夏宦官的眼睛瞬間亮了,接過錦盒,掂量了一下,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:“夫人有話儘管問,只要老奴知道的,絕無隱瞞。”

“我想打聽一個叫李柘的人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發顫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他…… 他在元狩元年左右被流放到日南郡,不知大官可有他的訊息?”

劉太監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眼神閃爍了一下,壓低聲音:“夫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人?”

“他是…… 我一個遠房親戚,多年未見,頗為掛念。” 陳阿嬌的心跳得飛快,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。

夏宦官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權衡利弊。他開啟錦盒,看到裡面的羊脂玉鐲子,眼睛又亮了亮,終於咬了咬牙:“不瞞夫人說,這個李柘,老奴還真聽說過。”

陳阿嬌屏住了呼吸,手心全是冷汗。

“元狩元年,確實有個叫李柘的書生被流放日南郡,” 夏宦官的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快要聽不到了,“聽說…… 是因為牽涉到後宮的事,惹得陛下龍顏大怒,才判了流放。”

陳阿嬌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“那他…… 他現在怎麼樣了?”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
夏宦官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:“夫人,您還是別抱希望了。”

“甚麼意思?” 陳阿嬌追問,指尖深深掐進了掌心。

“日南郡那地方,您是知道的,瘴氣重,毒蟲多,別說流放的犯人了,就是朝廷派去的官員,稍有不慎都可能回不來的。” 夏宦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同情,“這個李柘,據說去了不到幾個月,因為瘴氣侵體,沒了。”

沒了……

這兩個字像兩把淬了冰的尖刀,狠狠扎進陳阿嬌的心臟。她眼前一黑,踉蹌著後退一步,幸好扶住了身後的老榆樹,才勉強站穩。

當時的她,享受著劉徹的寵愛。而那時,她的明遠,她心心念唸的愛人,正在千里之外的蠻荒之地,孤獨地承受著瘴氣的侵蝕,最後孤獨地死去……

“你說的是真的?” 陳阿嬌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,模糊了她的視線。

“老奴不敢欺瞞夫人。” 夏宦官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裡也有些不忍,“當時負責押送的人回來過,說…… 說他死的時候,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方粗布帕子,上面好像…… 好像繡著甚麼東西。”

粗布帕子…… 繡著東西……

陳阿嬌的眼淚瞬間決堤。是那方她繡著海鳥的帕子!是她在望海村時,親手繡給李柘的,他一直帶在身邊,連死都攥著……

“明遠……” 她喃喃自語,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悔恨,“是我對不起你…… 是我沒能救你……”

夏宦官看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,知道自己不該再多待,連忙躬身:“夫人,老奴告辭了。” 說完,揣著錦盒,匆匆離開了。

空曠的宮牆下,只剩下陳阿嬌一個人。夕陽的餘暉漸漸散去,夜幕像一張巨大的網,緩緩籠罩下來。風穿過宮牆的縫隙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,像在為她哭泣。

陳阿嬌緩緩地蹲下身,抱住自己的膝蓋,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,失聲痛哭起來。積壓了多年的思念、悔恨、痛苦,在這一刻徹底爆發,哭得撕心裂肺,彷彿要將這幾年缺失的眼淚一次哭夠。

她想起了望海村的清晨,李柘為她劈柴挑水的背影;想起了海邊的夕陽下,他牽著她的手,說 “阿寧,我們永遠不分開”;想起了他被官兵抓走時,那絕望而不捨的眼神;想起了他臨死前,攥著那方帕子,是不是還在唸著她的名字……

“明遠…… 你怎麼能不等我……” 她一遍遍地哭喊著,聲音沙啞破碎,“你說過要陪我一輩子的…… 你說過要看著孩子們長大的…… 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……”

眼淚模糊了視線,眼前彷彿又出現了李柘溫和的笑容,他伸出手,對她說:“阿寧,別哭,我在呢。”

可她伸出手去抓,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。

不知哭了多久,直到嗓子發不出聲音,眼淚流乾,天色完全暗下來,她才漸漸止住了哭聲。她慢慢地站起身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處,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
李柘死了。那個世界上最愛她、她也最愛的男人,永遠地離開了她。

是劉徹!都是劉徹!

如果不是他流放李柘,如果不是他拆散她們一家,如果不是他讓她失憶,李柘或許就不會死!她或許就能陪在他身邊,哪怕一起受苦,也好過這樣陰陽相隔!

恨意像毒藤一樣,在她心底瘋狂地蔓延,纏繞著她的心臟,幾乎要將她窒息。

她擦乾臉上的眼淚,眼神變得冰冷而堅定。她不能再沉溺於痛苦,她要為李柘報仇!要找到安安和平兒,要讓他們知道,他們的父親是個多麼好的人,是被誰害死的!

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,轉身往雲光殿走去。她的腳步很慢,卻異常堅定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卻也像踩在復仇的路上。

回到雲光殿時,天已經完全黑了。張娘子看到她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,甚麼都明白了,心疼地走上前:“夫人……”

“我沒事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張娘子,備些熱水,我要沐浴。”

她需要洗去臉上的淚痕,洗去所有的脆弱,重新戴上那個溫順的面具。傷心過後,她依舊是那個 “寧夫人”,但她的心,已經徹底死了。活著的,只有為李柘復仇、為孩子們尋找出路的陳阿嬌。

夜深了,雲光殿的燈亮了一夜。陳阿嬌坐在窗邊,手裡緊緊攥著那枚破碎了的鳳紋玉佩,玉佩破碎的稜角硌得手心生疼,卻讓她保持著清醒。窗外的月光清冷,照在她冰冷的臉上,像一層寒霜。她的世界裡,只剩下仇恨和責任。為了李柘,為了安安和平兒,她必須堅強,必須隱忍,必須在這座吃人的宮殿裡,殺出一條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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