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
雲光殿庭院裡的青苔瘋長,爬滿了石階的縫隙,踩上去滑膩膩的;廊下的紫藤蘿被雨水打溼,紫色的花瓣沉甸甸地垂著,偶爾落下一兩片,沾在青石板上,像濺落的血跡。
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懷裡抱著熟睡的念星。孩子的呼吸均勻而溫暖,拂過她的頸窩,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。可她的手,卻像冰一樣涼,指尖微微顫抖,即使緊緊攥著那枚殘破的鳳紋玉佩,也無法驅散心底的寒意。
距離記憶復甦已經過去三天了。
這三天裡,她像活在煉獄裡。白天,那些關於望海村的溫暖、李柘的笑容、孩子們的嬉鬧,像潮水一樣湧來,讓她心口發軟;夜裡,長門宮的冰冷、被捕時的絕望、骨肉分離的劇痛,又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神經,讓她徹夜難眠。
憤怒和仇恨幾乎要將她吞噬。她無數次想衝到劉徹面前,質問他為甚麼如此殘忍,想撕碎他虛偽的溫柔,想讓他為李柘的死、為孩子們的苦難付出代價。
可每當這個念頭升起,念星熟睡的臉龐就會浮現在她眼前。
念星是無辜的。她是她一手養大的孩子,雖然沒有血緣,卻早已傾注了她全部的母愛。如果她此刻爆發,以劉徹的性子,念星必然會受到牽連。
更何況,她現在一無所有。劉徹是大漢的天子,權傾天下,衛氏一族手握重兵,根基穩固。她一個失勢的廢后,就算恢復了記憶,又能奈何?反抗,無異於以卵擊石,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,更遑論尋找安安和平兒還不知道下落。
“夫人,該給念星餵飯了。” 張娘子端著一碗溫熱的米粥走進來,看著陳阿嬌蒼白的臉色,眼神裡充滿了擔憂。這三天,她表面上平靜如常,可眼底的紅血絲和緊抿的唇,卻暴露了她徹夜未眠的煎熬。
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接過米粥。她的動作有些僵硬,卻努力模仿著往日 “寧夫人” 的溫柔,用小勺一點點餵給念星。孩子咂著小嘴,發出滿足的輕響,小手還緊緊抓著她的衣襟。
“張娘子,” 陳阿嬌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溫順,“剛才陛下派人來說,晚膳要過來用,你讓人多備幾個陛下愛吃的菜。”
張娘子愣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:“是,老奴這就去安排。” 她看著陳阿嬌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,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—— 她終究還是選擇了偽裝。
陳阿嬌看著張娘子離去的背影,眼神漸漸變得銳利。她不能衝動,不能暴露。她要像以前一樣,做那個溫順、懵懂、依賴劉徹的 “寧夫人”。只有這樣,才能麻痺劉徹,才能留在他身邊,尋找機會。
她要查清楚,安安和平兒現在到底在哪裡,過得怎麼樣;她要弄明白,劉徹當年究竟是出於甚麼心態,要將她的孩子送去匈奴當質子;她還要尋找衛氏一族的把柄,為將來的復仇埋下伏筆。
這一切,都需要時間,需要耐心,需要偽裝。
傍晚時分,劉徹果然來了。他剛從宣室殿過來,身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看到陳阿嬌,眼神卻柔和了許多。
“在忙甚麼?” 劉徹走上前,自然地坐在她身邊,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念星身上,“念星睡了?”
“嗯,剛餵了粥,睡著了。” 陳阿嬌抬起頭,臉上露出溫順的笑容,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和以前一樣,帶著依賴和歡喜,“陛下累了吧?我讓人備了熱湯,您喝點?”
“好。” 劉徹點了點頭,看著她忙碌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這幾日,他總覺得陳阿嬌有些不一樣,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,如今看來,還是和以前一樣溫順可人。
陳阿嬌親手端來熱湯,遞到劉徹面前,動作輕柔,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:“陛下慢點喝,剛溫好的。”
劉徹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,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驅散了不少疲憊。他看著陳阿嬌,突然問道:“前幾日聽說你心緒不寧,怎麼了?是不是宮裡有誰惹你不快了?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,隨即垂下眼瞼,露出一絲委屈的神色,聲音也低了下去:“沒有…… 就是…… 就是前幾日聽宮人們說匈奴那邊戰事又起,心裡有些不安,總覺得…… 總覺得像丟了甚麼東西似的。”
她故意提起匈奴,想看看劉徹的反應,同時又用 “丟了東西” 這種模糊的說法,來解釋自己的異常,符合 “寧夫人” 一貫的迷茫和敏感。
劉徹的眼神果然閃爍了一下,隨即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:“傻瓜,瞎想甚麼。匈奴已經被我大漢打怕了,翻不起甚麼浪來。有朕在,甚麼都不會丟的。”
“嗯。” 陳阿嬌順從地點點頭,靠在劉徹的肩膀上,鼻尖卻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龍涎香 —— 這是她曾經無比熟悉,後來又無比厭惡的味道。她強壓下心裡的噁心,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柔弱,“有陛下在,臣妾就安心了。”
劉徹顯然很受用她的依賴,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這就對了。別想那些煩心事,好好陪著朕,陪著念星,比甚麼都重要。”
陳阿嬌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靠在他肩上,心裡卻像淬了冰。劉徹的溫柔,在她看來,比最鋒利的刀還要殘忍。他一邊享受著她的依賴,一邊卻可能早已知道她的身份,知道她的孩子在受苦。
晚膳時,陳阿嬌表現得和往常一樣,細心地為劉徹佈菜,聽他講朝堂上的事,偶爾插一兩句話,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家常。她的笑容恰到好處,眼神溫順柔和,沒有露出絲毫破綻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在油鍋裡煎熬。她看著劉徹談笑風生的樣子,眼前總會閃過李柘臨死前的眼神,閃過安安和平兒被奪走時的哭喊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好不容易等到劉徹離開,陳阿嬌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和冰冷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劉徹離去的背影,眼神裡充滿了仇恨和決絕。
“夫人,您還好嗎?” 張娘子走上前,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擔憂地問。
“我沒事。” 陳阿嬌搖了搖頭,聲音冰冷,“張娘子,從今天起,你幫我留意宮裡的動靜,特別是關於匈奴,關於日南郡和衛氏一族的任何訊息,都要告訴我。”
張娘子點了點頭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 陳阿嬌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,“我要知道,當年負責押送李柘去日南郡的人是誰,負責將安安和平兒送去匈奴的人是誰。”
這些人,都是她復仇路上的第一步。
接下來的日子,陳阿嬌一直偽裝。
她像以前一樣,每天照顧念星,處理那些繁雜的宮務。處理宮務時,她依舊保持著那份公平和溫和,甚至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,偶爾還會故意請教衛子夫,表現出自己的 “笨拙” 和 “依賴”。
衛子夫幾次試探,都被她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。她看得出來,衛子夫對她始終抱有敵意和懷疑,卻因為劉徹的寵愛,不敢輕易動手。
陳阿嬌利用處理宮務的機會,仔細查閱了近年來的宮檔,特別是關於匈奴、關於質子、關於日南郡的記載。她發現,關於李柘的記載少之又少,只在元狩元年的一份流放名單上,有一個模糊的名字 “李姓書生”;關於送往匈奴的質子,更是隻有 “罪臣家眷二名” 這樣簡單的記錄,沒有任何具體資訊。
顯然,這些資訊都被刻意抹去了。
她沒有氣餒,開始將目光轉向那些老宮女、老太監。她知道,宮廷裡沒有永遠的秘密,總有一些人,會知道些甚麼。
她藉著賞賜的名義,時常召見一些在宮裡待了多年的老人,和他們閒話家常,偶爾看似無意地提起 “日南郡”“匈奴”“質子” 這些字眼,觀察他們的反應。
大多數人都會像張娘子一樣,或驚慌失措,或刻意迴避,只有一個在御膳房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宦官,在聽到 “日南郡” 時,眼神閃過一絲異樣,隨即又很快掩飾過去。
陳阿嬌記住了這個宦官,決定從他身上下手。
她依舊每天盼著劉徹來雲光殿。劉徹來的時候,她會表現得格外歡喜,聽他講朝堂上的事,講衛青、霍去病在邊關的戰功。每當劉徹提到匈奴,提到 “大捷”,她都會露出恰到好處的喜悅,心裡卻在滴血 —— 她的孩子還在匈奴,漢軍的勝利,對他們來說,可能意味著更深的苦難。
她小心翼翼地試探劉徹,偶爾會說:“陛下,聽說匈奴那邊很苦,那些被擄去的漢人,真是可憐。要是能把他們都救回來就好了。”
劉徹總是笑著說:“會的,等徹底打敗匈奴,朕一定會把他們都接回來。”
可他的眼神裡,卻沒有絲毫動容,彷彿那些被擄去的漢人,只是一串無關緊要的數字。
陳阿嬌的心越來越冷。她知道,不能指望劉徹。她必須靠自己。
她開始有意識地拉攏一些在後宮裡不得志的妃嬪,和她們建立良好的關係,偶爾還會幫她們解決一些小麻煩。她知道,這些人雖然沒有實權,卻能幫她收集資訊,成為她在後宮裡的耳目。
她的偽裝越來越完美,完美到連她自己都快要分不清,哪個是 “寧夫人”,哪個是 “陳阿嬌”。只有在夜深人靜,抱著念星,看著那枚破碎的鳳紋玉佩時,她才會卸下所有的偽裝,任由痛苦和仇恨將自己淹沒。
“明遠,等我。” 她會對著玉佩輕聲說,“安安,平兒,等娘。娘一定會找到你們,一定會為你們報仇。”
長安城的春光依舊明媚,雲光殿的紫藤蘿開得如火如荼。沒有人知道,那個溫順柔和的寧夫人,內心早已被仇恨填滿。她像一隻潛伏在暗處的獵豹,耐心地等待著時機,隨時準備給她的獵物致命一擊。
而未央宮的平靜,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。一場關於復仇、關於母愛、關於權力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,即將席捲整個大漢的宮城。陳阿嬌的偽裝,只是這場風暴來臨前的寧靜,寧靜得讓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