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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三十一章

雲光殿庭院裡的紫玉蘭落了滿地,卻又有新的薔薇攀著花架盛放,粉的、紅的、白的,擠在枝頭,像打翻了胭脂盒;連空氣裡都飄著甜膩的花香,燻得人心裡發暖,只想賴在這春光裡不肯動彈。

陳阿嬌坐在廊下的軟榻上,手裡拿著那枚鳳紋玉佩,指尖反覆摩挲著上面的紋路。念星趴在她身邊的地毯上,正拿著一根布條逗貓,小貓 “喵嗚” 一聲撲過來,嚇得她縮了縮脖子,小身子不由得向後退去。

“慢點,別摔著。” 陳阿嬌放下玉佩,伸手扶了念星一把,眼神裡滿是溫柔。這枚玉佩她戴了快一個月,越戴越覺得貼合,玉質彷彿吸了體溫,變得溫潤通透,連上面的鳳紋都像是活了過來,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。

張娘子坐在對面的竹椅上,手裡擇著新採的豌豆,嫩綠的豆莢在她手裡滾動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“夫人,下午皇后娘娘請各宮去椒房殿賞花,你要不要去?聽說今年的牡丹開得格外好。”

陳阿嬌搖了搖頭,拿起玉佩重新握在手心:“不去了,念星下午要睡午覺,我守著她。” 其實她是不太想去那些熱鬧場合,總覺得應付不來那些寒暄和試探,不如在自己宮裡清靜。

張娘子也不強求,只是嘆了口氣:“也好,省得去了費心。” 她看了一眼陳阿嬌手裡的玉佩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。這些日子,她總覺得陳阿嬌對這枚玉佩太過執著,像著了魔似的,連睡覺都要放在枕邊,實在讓人放心不下。

陳阿嬌沒注意到張娘子的擔憂,她的指尖又觸到了玉佩上鳳凰的金眼,冰涼的赤金貼著面板,像有一股微弱的電流竄過。就在這時,她的眼前突然一花 ——

灰濛濛的天空,高大的宮牆爬滿枯藤,硃紅的宮門緊閉著,門楣上 “長門宮” 三個字模糊不清,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。風穿過空曠的庭院,發出 “嗚嗚” 的聲響,像誰在低聲哭泣。她站在庭院中央,身上穿著單薄的衣服,冷得瑟瑟發抖,心裡滿是絕望……

“夫人?您怎麼了?” 青黛的聲音突然響起,像一根針戳破了眼前的幻象。

陳阿嬌猛地回過神,臉色蒼白,呼吸急促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茫然地看著周圍,薔薇依舊在笑,念星還在和貓玩耍,哪裡有甚麼長門宮?

“沒…… 沒事。” 她定了定神,只當是自己眼花了,可心口那股莫名的寒意,卻久久不散。

她重新握住玉佩,想壓下心裡的不安,可指尖剛碰到玉面,另一幅畫面又闖了進來 ——

金黃的沙灘,蔚藍的大海,浪花捲著白沫拍上岸,帶著鹹腥的氣息。她坐在一棵老槐樹下,手裡拿著針線,身邊圍著兩個小小的身影,一個男孩一個女孩,正搶著看她繡的海鳥。陽光落在他們身上,暖融融的,男孩的笑聲像銅鈴,女孩的辮子上還沾著細沙……

“娘!娘!你看我撿的貝殼!” 男孩舉著一個彩色的貝殼跑過來,臉上沾著泥,卻笑得一臉燦爛。

“娘……” 陳阿嬌下意識地喃喃出聲,心口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,又酸又軟。

“夫人?您叫我嗎?” 青黛疑惑地看著她。

陳阿嬌這才發現自己又走神了,她搖了搖頭,眼神裡滿是困惑。這個畫面太真實了,真實到她能聞到海風的鹹味,能感覺到陽光的溫度,能聽清那聲清脆的 “娘”。可那兩個孩子是誰?那個地方又是哪裡?

她努力回想,頭卻突然疼了起來,像有無數根針在裡面扎,疼得她忍不住捂住額頭,身子微微發抖。

“夫人!您怎麼了?” 青黛嚇得連忙扶住她,“是不是頭又疼了?”

張娘子也放下手裡的豌豆,快步走過來,摸了摸她的額頭:“怎麼突然就頭疼了?是不是看東西太久了?”

陳阿嬌說不出話,疼得眼前發黑,更多的畫面碎片像潮水般湧來 ——

簡陋的茅屋,一個男人的背影正對著她,手裡拿著一件粗布衣裳,聲音溫和:“阿寧,快穿上,天涼了……”;

冰冷的宮殿,一個穿著龍袍的男人背對著她,語氣冷漠:“廢后陳氏,遷居長門宮,除歿永不得出……”;

這些畫面混亂而破碎,像被打碎的鏡子,怎麼也拼不完整。她想抓住其中一個,看清楚那些人的臉,頭卻疼得更厲害了,疼得她幾乎要暈厥過去。

“水…… 給我水……” 陳阿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,聲音嘶啞。

青黛連忙倒了杯溫水,張娘子小心地喂她喝下。溫水滑過喉嚨,稍微緩解了些疼痛,卻止不住那些紛亂的記憶碎片。

“長門宮…… 望海村……” 陳阿嬌無意識地喃喃著,這兩個名字像在心底埋藏了很久,此刻終於衝破束縛,滾落在舌尖,“逃亡…… 孩子……”

張娘子聽到這幾個字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她連忙捂住陳阿嬌的嘴,緊張地看向四周,壓低聲音說:“夫人!別說了!快別說了!”

陳阿嬌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,頭痛也似乎減輕了些。她茫然地看著張娘子,不明白她為甚麼會如此緊張。

“那些都是夢…… 是你頭疼糊塗了……” 張娘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別想了,好好歇會兒就好了。”

陳阿嬌看著她慌亂的樣子,心裡更加疑惑。那些畫面真的是夢嗎?可它們為甚麼會如此真實?長門宮她去過,就在上次陛下帶她去的地方,那個陰森的宮苑;望海村這個名字,她似乎在哪裡聽過,又或者,是在夢裡反覆出現過。

頭還在隱隱作痛,那些碎片卻像退潮般慢慢散去,只留下滿地狼藉的困惑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。她看著手裡的鳳紋玉佩,突然覺得,這枚玉佩或許和那些碎片有著某種聯絡 —— 每次觸控它,總會引發一些奇怪的反應。

“張娘子,” 陳阿嬌的聲音還有些虛弱,“我剛才…… 是不是說了甚麼奇怪的話?”

張娘子避開她的目光,拿起帕子擦了擦她額頭的冷汗:“沒有,你就是頭疼得厲害,胡言亂語了幾句,別放在心上。快躺下歇歇吧,我去請太醫來給你看看。”

陳阿嬌點了點頭,被青黛扶到軟榻上躺下。她閉上眼睛,腦海裡依舊殘留著那些碎片的影子,長門宮的陰森,望海村的陽光,逃亡的恐懼,孩子的笑聲…… 這些截然不同的畫面交織在一起,讓她心裡亂成一團麻。

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,不知道那些記憶屬於誰,只知道頭很疼,心很慌,像有甚麼重要的東西即將破土而出,卻又被甚麼東西死死按住,動彈不得。

傍晚時分,劉徹來了雲光殿。剛走進院子,就看到張娘子在廊下焦急地踱步,青黛也一臉擔憂地守在門口。

“怎麼了?” 劉徹心裡咯噔一下,快步走過去,“寧夫人呢?”

“陛下!您可來了!” 張娘子像是看到了救星,“夫人下午突然頭疼得厲害,還胡言亂語了幾句,現在剛睡著。”

劉徹的心猛地一沉,快步走進內室。陳阿嬌躺在軟榻上,臉色依舊蒼白,眉頭緊緊蹙著,即使在睡夢中,也顯得十分痛苦。她的手裡,還緊緊攥著那枚鳳紋玉佩。

劉徹在床邊坐下,輕輕撫平她蹙著的眉頭,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面板,心裡湧起一股憐惜和不安。他知道她偶爾會頭疼,卻從未像這次這樣嚴重,還 “胡言亂語”。

“她胡說了些甚麼?” 劉徹的聲音很輕,生怕吵醒了她。

張娘子猶豫了一下,還是如實說了:“她…… 她提到了‘長門宮’、‘望海村’,還有‘逃亡’、‘孩子’……”

劉徹的眼神瞬間變得複雜起來。這幾個詞,像一把鑰匙,猝不及防地開啟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。長門宮是陳阿嬌的囚禁之地,望海村是她和李柘生活的地方,逃亡和孩子…… 更是直指她不堪回首的過往。

難道…… 這枚玉佩終究還是刺激到了她?那些被遺忘的記憶,真的要開始復甦了?

他看著陳阿嬌痛苦的睡顏,心裡五味雜陳。既擔心她記起一切後會再次陷入痛苦,又隱隱有種塵埃落定的預感 —— 或許,該來的總會來,躲是躲不過的。

“太醫來看過了嗎?” 劉徹問道。

“來了,說是憂思過度,氣血不暢,開了些安神的方子,讓好好歇著。” 張娘子回答。

劉徹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坐在床邊,看著陳阿嬌。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些,眉頭也舒展了些,只是手裡的玉佩依舊攥得很緊,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
夜色漸濃,雲光殿的燈亮了起來,暖黃的光暈籠罩著軟榻上的人。劉徹沒有離開,就那樣守在床邊,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,心裡反覆想著那些記憶碎片。

他不知道,這次的記憶閃回,是偶然,還是必然。也不知道,陳阿嬌的記憶閘門一旦徹底開啟,會帶來怎樣的風暴。他只知道,自己此刻的心情,像這四月的天氣,看似溫暖,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。

陳阿嬌在半夜裡醒了過來,頭痛已經好多了,只是還有些昏沉。她看到劉徹坐在床邊,正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。

“陛下……” 她有些驚訝。

“醒了?” 劉徹的聲音很溫和,“頭還疼嗎?”

陳阿嬌搖了搖頭,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裡的玉佩,指尖觸到冰涼的玉面,心裡又是一動,卻沒有再出現那些混亂的畫面。“好多了,勞陛下掛心了。”

“那些…… 你記起來的事情,很痛苦嗎?” 劉徹猶豫了很久,還是問出了口。

陳阿嬌愣了一下,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:“臣妾…… 臣妾也不知道是不是記起來了,就是一些碎片,很混亂,頭很疼,卻抓不住具體的……” 她頓了頓,看著劉徹,“陛下,長門宮、望海村…… 那些地方,臣妾是不是真的去過?”

劉徹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“是,你去過。只是那些都過去了,不用再想了。”

陳阿嬌看著他,想從他眼裡找到更多答案,可他的眼神很深,像望不見底的海。她知道,他沒有告訴她全部。

“陛下,我是不是…… 忘了很重要的人?”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那些碎片裡,有孩子的聲音,他們…… 是不是我的孩子?”

這個問題,像一塊石頭,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,壓了太久太久。

劉徹的心猛地一疼,看著她期盼又恐懼的眼神,終究還是沒能說出真相。他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的手:“別想了,好好睡覺。不管你忘了甚麼,記起甚麼,朕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
陳阿嬌看著他認真的眼神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,卻也更加確定,自己一定遺忘了甚麼刻骨銘心的過往。她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,只是將頭輕輕靠在劉徹的肩上,像一隻疲憊的鳥,暫時找到了可以棲息的地方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落在那枚鳳紋玉佩上,泛著幽幽的光。彷彿有無數的秘密,都藏在這玉佩的紋路里,藏在陳阿嬌破碎的記憶裡,等待著被揭開的那一天。

元狩五年的四月,這場突如其來的記憶閃回,像一場短暫的風暴,雖然很快平息,卻在寧雲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。她知道,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,而那個真相背後,或許隱藏著她無法承受的痛苦。

但她並不害怕。因為她隱隱感覺到,那些碎片裡,除了痛苦,還有溫暖和愛。而那些,或許才是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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