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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三十二章

雲光殿庭院裡的槐樹開滿了細碎的白花,香氣甜得發膩,風過時簌簌落下,像一場溫柔的雪,卻也沾得人衣襟上都是香粉似的痕跡;滄池的荷葉鋪展得越發濃密,碧綠的圓葉上滾動著晶瑩的露珠,偶有粉白的荷花探出頭,在熱風裡輕輕搖曳;宮人們都換上了輕薄的夏裙,只是走過雲光殿時,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 —— 誰都知道,這位寧夫人近來心事重,時常對著窗外發呆,連帶著殿裡的氣氛都比別處沉靜幾分。

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捏著那枚鳳紋玉佩,指尖反覆摩挲著鳳凰的尾羽。玉佩的邊緣已被磨得溫潤,貼在掌心竟有了些微的暖意,像一塊吸了體溫的玉。念星趴在她腿上,正用小手揪她的衣角,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 “娘”,聲音軟糯,卻沒能驅散她眉宇間的愁緒。

自從上次記憶碎片閃回後,她的頭倒是不常疼了,可心裡的疑團卻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,總也平息不下來。“長門宮”“望海村”“逃亡”“孩子”…… 這些詞像藤蔓一樣在她心裡纏繞,越纏越緊,讓她喘不過氣。尤其是夜裡,那個模糊的溫和男子身影總在夢裡出現,他站在海邊的夕陽裡,笑著朝她伸出手,嘴裡說著甚麼,她卻怎麼也聽不清,醒來後只剩下滿心的悵然。

“夫人,喝碗綠豆湯吧,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,加了蜂蜜。” 張娘子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走進來,看著陳阿嬌緊鎖的眉頭,嘆了口氣,“又在想那些煩心事了?”

陳阿嬌接過湯碗,喝了一口,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卻沒壓下心裡的燥熱。“張娘子,” 她猶豫了很久,還是開了口,“您說…… 日南郡是個甚麼樣的地方?”

張娘子的手猛地一抖,綠豆湯差點灑出來。她連忙穩住碗,眼神有些慌亂地看著陳阿嬌:“日南郡?那麼遠的地方,你問這個做甚麼?”

陳阿嬌注意到她的失態,心裡越發確定這個地方不一般。“沒甚麼,” 她故作隨意地撥弄著玉佩,“就是前幾天聽宮人們閒聊,提到了這個名字,覺得有些耳熟,想問問。”

張娘子定了定神,垂下眼瞼,聲音平淡地說:“還能是甚麼地方?在南邊的蠻荒之地,離長安幾千裡地,到處是瘴氣和毒蟲,除了流放的犯人,誰會去那種地方?”

“流放的犯人?”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緊,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玉佩,“那裡…… 很危險嗎?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 張娘子拿起帕子,給念星擦了擦嘴角的口水,避開了陳阿嬌的目光,“聽說中原人去了那裡,九死一生。”

九死一生……

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陳阿嬌心裡,讓她瞬間想起了夢裡那個溫和的男子。他會不會…… 會不會和那個地方有關?為甚麼一聽到 “日南郡” 她的心會這麼疼,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?

“張娘子,您…… 您認識去過日南郡的人嗎?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發顫,連她自己都沒察覺,問這句話時,她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
張娘子的臉色更白了,手裡的帕子都快被絞爛了:“去那種地方的人,咱們怎麼會認識?快別胡思亂想了,喝你的湯吧,不然該涼了。” 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躲閃,甚至有些嚴厲,和平日裡的溫和判若兩人。

陳阿嬌看著她慌亂的樣子,心裡的疑團更重了。張娘子一定知道些甚麼,只是不肯告訴她。她沒再追問,只是默默地喝著綠豆湯,甜膩的味道此刻卻像摻了黃連,苦得她舌根發麻。

接下來的幾天,陳阿嬌沒再提起日南郡,卻在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 —— 她要自己打聽。張娘子不肯說,總有知道的人。

這日午後,陳阿嬌帶著青黛在宮道上散步。初夏的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蟬鳴聲嘶力竭,讓人心煩意亂。走到一處偏僻的角落,她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宮女正蹲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給幾株月季澆水。

那老宮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,背有些駝,動作卻很利索。陳阿嬌認得她,姓高,在宮裡待了四十多年,從先帝時就在了。因為宮外家人早早沒了出宮無依無靠,就請求先帝留在了宮裡。據說知道很多宮廷舊聞,只是性子孤僻,平日裡很少和人說話。

“青黛,你去那邊等我,我問高氏幾句話。” 陳阿嬌對青黛說。

青黛有些不放心:“夫人,這裡太偏了……”

“沒事,我很快就來。” 陳阿嬌溫和地笑了笑。

青黛只好點點頭,走到不遠處的廊下等著。

陳阿嬌走到高氏身邊,看著她給月季澆水,輕聲說:“高姑姑,這花兒養得真好。”

高氏抬起頭,看到是寧夫人,連忙放下水壺,躬身行禮:“參見夫人。”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平靜。

“免禮吧。” 陳阿嬌笑著說,“看您澆水辛苦,歇會兒吧。”

高氏直起身,捶了捶腰,沒說話,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。

陳阿嬌看著她飽經風霜的臉,心裡斟酌著詞句,緩緩開口:“高姑姑在宮裡待了這麼久,一定知道很多事情吧?”

高氏點了點頭,依舊不多言。

“我聽說…… 日南郡是個蠻荒之地?” 陳阿嬌的心跳得飛快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,“前幾日聽人提起,說那裡流放了很多犯人,是嗎?”

高氏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她抬起頭,深深地看了陳阿嬌一眼,那眼神複雜難辨,像是驚訝,又像是憐憫,還有一絲警惕。

“夫人怎麼突然問起這個?” 高氏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被人聽見。

“沒甚麼,就是好奇。” 陳阿嬌避開她的目光,看著那些月季花,“聽說去了那裡的人,很難活著回來?”

高氏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:“是。日南郡瘴氣重,毒蟲多,,尋常人去了都熬不住,何況是流放的犯人?缺醫少藥,食不果腹,能活下來的,百中無一。”

百中無一……

陳阿嬌的指尖冰涼,心口像被巨石壓住,喘不過氣來。她想起夢裡那個溫和的男子,想起他模糊的笑容…… 如果他真的去了日南郡,是不是就意味著……

她不敢再想下去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。

“那……” 陳阿嬌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有沒有…… 有沒有人從日南郡回來過?或者…… 或者有甚麼訊息傳回來?”

高氏的眼神更加複雜了,她看著陳阿嬌泛紅的眼眶,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襟的手,輕輕嘆了口氣:“夫人,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
“我想知道。” 陳阿嬌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,“高姑姑,求您告訴我,哪怕只是一點點。”

高氏沉默了很久,久到陳阿嬌以為她不會回答了,她才緩緩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沉痛:“幾年前,是有個讀書人被流放到日南郡…… 聽說那人是因為…… 因為牽涉到後宮的事,陛下動了怒,才判了流放,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讀書人…… 後宮的事……
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,這些線索像拼圖一樣,在她腦海裡慢慢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
“那他…… 他怎麼樣了?” 陳阿嬌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連呼吸都帶著哭腔。

高氏別過頭,看著遠處的宮牆,聲音低得像耳語:“去了不久,就聽說…… 就聽說因為瘴氣侵體,沒了。”

沒了……

這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陳阿嬌耳邊炸開,她眼前一黑,差點栽倒在地,幸好扶住了身邊的月季花盆,才勉強站穩。花盆裡的泥土沾了她一手,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清醒了幾分。

是他…… 一定是他……

那個夢裡的溫和男子,那個讓她心裡一直空落落的人…… 他真的不在了。

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大顆大顆地砸在泥土裡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麼難過,明明記不清他的樣子,記不清他們的過往,可心裡的疼痛卻真實得像要把她撕裂。

“夫人……” 高氏看著她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,眼裡閃過一絲不忍,卻終究只是嘆了口氣,“老奴不該多嘴的。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,夫人還是忘了吧。”

陳阿嬌說不出話,只是不停地掉眼淚。原來那些模糊的夢境,那些莫名的心痛,那些空落的感覺,都不是憑空而來的。他真的存在過,真的和她有關係,卻永遠地留在了那個蠻荒的日南郡,再也不會回來了。

“謝謝您,高姑姑。” 過了很久,陳阿嬌才哽咽著說出一句話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
高氏沒再說甚麼,只是默默地拿起水壺,繼續給月季澆水,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。

陳阿嬌轉身,踉蹌著往廊下走去。青黛看到她哭得通紅的眼睛,嚇了一跳,連忙上前扶住她:“夫人!您怎麼了?”

陳阿嬌搖了搖頭,說不出話,只是任由青黛扶著,一步步往雲光殿走。陽光依舊明媚,蟬鳴依舊聒噪,可她的世界卻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暗和疼痛。

回到雲光殿,張娘子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樣子,心裡咯噔一下,甚麼都明白了。她走上前,想安慰幾句,卻被陳阿嬌避開了。

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裡簌簌落下的槐花,陳阿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,不停地往下掉。她拿起那枚鳳紋玉佩,緊緊攥在手裡,玉的冰涼透過掌心傳來,卻壓不住心裡的滾燙疼痛。

她終於知道,自己遺忘的不僅僅是過往,還有一個深愛著她、她也深愛著的人。他在那個蠻荒的日南郡,孤獨地承受著病痛和苦難,最後孤獨地離去,而她卻在這裡,過著安穩的日子,甚至…… 甚至快要把他徹底遺忘。

“對不起…… 對不起……” 陳阿嬌蹲在地上,抱著膝蓋,一遍遍地喃喃自語,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痛苦。

張娘子站在一旁,看著她痛苦的樣子,眼圈也紅了。她知道,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。陳阿嬌記起了李柘,或者說,她感受到了失去李柘的痛苦,即使她還叫不出他的名字。

“夫人,別哭了,身子要緊。” 張娘子走上前,輕輕拍著她的背,聲音哽咽,“他若知道你這麼難過,也不會安心的。”

陳阿嬌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張娘子:“他是誰?你告訴我,他到底是誰?我們…… 我們以前到底是甚麼關係?”

張娘子看著她痛苦的眼神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,卻還是搖了搖頭:“夫人,你現在還不能知道…… 等時機到了,我一定告訴你,好不好?”

陳阿嬌知道,張娘子又在迴避。她沒再追問,只是重新低下頭,任由眼淚洶湧而出。她不知道 “時機” 是甚麼時候,也不知道知道了全部真相後,自己會不會更痛苦。可她心裡清楚,從這一刻起,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平靜地過日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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