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章
秋意已染透了未央宮的每一個角落。滄池的殘荷被秋風卷得七零八落,露出黝黑的池水,偶爾有白鷺掠過,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;宮道旁的梧桐葉簌簌落下,鋪在青石板上,踩上去發出 “咯吱” 的輕響,像誰在低聲訴說;各宮的窗欞上,都掛上了薄薄的紗簾,夕陽透過紗簾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蕭瑟中又帶著幾分暖意。
瑤光殿的正房裡,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拿著那片繡了一半的布片,上面的小海鳥已經繡好了,正展翅欲飛,只是旁邊的海浪還沒繡完。她的眉頭微微蹙著,眼神有些渙散,顯然是又在想那些模糊的夢。
“婕妤娘子,喝碗蓮子羹吧,剛燉好的,溫著呢。” 張娘子端著一碗蓮子羹走進來,放在矮几上,看著她眼下的烏青,忍不住嘆了口氣,“這幾日又沒睡好?是不是又夢見那些了?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蓮子羹,軟糯的蓮子滑入喉嚨,帶著淡淡的甜味,卻沒驅散心裡的空落。“嗯,” 她輕聲說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“又夢見那個院子了,還有…… 還有孩子的哭聲,很輕,卻很讓人揪心。”
這些日子,關於孩子的夢境越來越清晰,有時是模糊的小臉,有時是軟糯的哭聲,有時是小小的手抓住她的衣角,喊著她聽不清的稱呼。每次醒來,她的心都會像被掏空了一樣,疼得厲害,卻想不起更多細節,只知道自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。
張娘子的眼神暗了暗,沒再說話,只是拿起她手裡的布片,幫她整理著絲線。她知道,陳阿嬌夢裡的孩子,就是安安和平兒,可她不能說,只能看著她被這莫名的思念折磨,心裡像針扎一樣疼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青黛壓低的聲音,帶著幾分猶豫:“張娘子,您出來一下,有件事……”
張娘子心裡咯噔一下,連忙起身走了出去。沒過多久,她回來時,臉色蒼白,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忍和為難。
“怎麼了?” 陳阿嬌察覺到她的異樣,放下勺子問道。
張娘子猶豫了很久,才低聲說:“是…… 是住在桂宮的王長使,今晨難產去了,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女嬰,才剛足月,瘦弱得很……”
“難產去了?” 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,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指,“那孩子呢?孩子怎麼辦?”
“還能怎麼辦?” 張娘子嘆了口氣,“這孩子畢竟是皇嗣,需要高位妃嬪撫養,如果沒有人接手,陛下就要指派了。”
“不行,還是我來撫養吧。” 她猛地站起身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她那麼小,剛沒了娘,看著很可憐。”
張娘子看著她焦急的樣子,心裡又是一動,又是一憂:“婕妤娘子,你想做甚麼?”
“我想……” 陳阿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堅定,“我想撫養她。”
張娘子嚇了一跳,連忙拉住她,“婕妤娘子,你可想好了?你自己還年輕,又是婕妤的身份,撫養一個別人的孩子,會被人說閒話的!陛下知道了,也未必會同意!”
“我不管。” 陳阿嬌的語氣很執拗,眼神裡卻帶著一種母性的溫柔,“我就是不能看著她受苦。她那麼小,那麼可憐,就像…… 就像我夢裡的孩子一樣。”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有這樣強烈的衝動,只知道如果放任那個孩子不管,她會一輩子不安心。
張娘子看著她眼裡的堅定,知道自己勸不住了。她嘆了口氣:“罷了,你想做就去試試吧。只是…… 得先告訴陛下,爭得陛下的同意才行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心裡既緊張又期待。她不知道劉徹會不會同意,可她必須去試試。
當天下午,陳阿嬌就去了承明殿求見劉徹。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淺藍宮裝,沒戴太多珠翠,只在髮間別了那支素銀簪,顯得格外清麗,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。
劉徹正在批閱奏摺,見她來了,有些意外,放下筆笑道:“怎麼這個時候來了?是不是又想讓朕陪你去昆明池泛舟?”
陳阿嬌搖了搖頭,走到他面前,深深吸了口氣,才鼓起勇氣說:“陛下,臣妾…… 臣妾有事求您。”
“哦?甚麼事?” 劉徹看著她緊張的樣子,覺得有些好笑,“你說吧,只要不是摘天上的月亮,朕都能給你辦到。”
“臣妾聽說,桂宮王長使難產去了,留下一個剛出生的女嬰……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發顫,眼神裡滿是懇求,“臣妾想…… 想請求陛下恩准,讓臣妾撫養這個孩子。”
劉徹愣住了,顯然沒料到她會提這樣的請求。他看著陳阿嬌,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,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執著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你想清楚了?”
“臣妾想清楚了。” 陳阿嬌的語氣很認真,“臣妾只是覺得她太可憐了,剛沒了娘,不能再讓她沒人疼。” 她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,“臣妾…… 臣妾很喜歡孩子。”
劉徹看著她眼裡的渴望,心裡突然一動。他想起那些關於她 “夢見孩子” 的話,想起她每次提到孩子時,眼神裡那種難以掩飾的溫柔和失落。或許,撫養這個孩子,能填補她心裡的那份空缺,讓她在這冰冷的宮殿裡,多一份牽掛,多一份溫暖。
而且,他也想看看,當母親的陳阿嬌,會是甚麼樣子。是像現在這樣溫順,還是會露出不一樣的鋒芒?
“好,朕準了。” 劉徹的語氣很溫和,帶著一絲縱容,“你想撫養就撫養吧。朕會讓人把孩子送到瑤光殿,再派兩個有經驗的奶孃過去,幫你照看。”
陳阿嬌沒想到劉徹會這麼輕易就同意了,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像被點亮的星星:“謝陛下!謝陛下!” 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,連忙躬身行禮,動作都有些不穩了。
“謝甚麼。” 劉徹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“好好照顧她吧,別讓朕失望。”
“是!臣妾一定好好照顧她!” 陳阿嬌的聲音裡滿是喜悅和感激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,暖洋洋的。
當天傍晚,一個小小的襁褓就被送到了瑤光殿。襁褓裡的女嬰很小,比陳阿嬌的胳膊粗不了多少,小臉皺巴巴的,像個小老頭,眼睛緊閉著,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
陳阿嬌小心翼翼地抱起她,動作笨拙又輕柔,生怕弄疼了她。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溫暖,小嘴動了動,發出一聲微弱的 “嚶嚀”,像小貓一樣。
陳阿嬌的心瞬間就軟了,眼眶一熱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她低下頭,輕輕吻了吻孩子皺巴巴的額頭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以後,我就是你的娘了,我會好好疼你的。”
張娘子站在一旁,看著這一幕,眼眶也紅了。她走上前,幫著調整了一下襁褓:“孩子還沒名字呢,婕妤給她取個名字吧。”
陳阿嬌想了想,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星星,輕聲說:“就叫‘念星’吧,思念的念,星星的星。”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取這個名字,只是覺得 “念” 字很熟悉,而孩子的眼睛,將來一定會像星星一樣亮。
“念星,念星。” 張娘子唸了兩遍,點了點頭,“好名字,好聽又吉利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,瑤光殿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忙碌和溫馨。陳阿嬌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念星身上,學著給她餵奶、換尿布、哄她睡覺。一開始,她總是笨手笨腳的,要麼把奶灑在孩子身上,要麼換尿布時弄疼了她,惹得念星哇哇大哭。
每當這時,陳阿嬌都會手足無措,急得滿頭大汗,只能求助於奶孃和張娘子。可她學得很快,沒過幾天,就已經能熟練地照顧念星了。
她會在唸星睡著時,坐在床邊,看著她小小的臉,眼神溫柔得像水;會在唸星醒著時,拿著撥浪鼓,笨拙地逗她笑;會在唸星生病時,整夜不合眼地守著她,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,感受她的體溫。
劉徹來瑤光殿的次數更勤了,有時是來看陳阿嬌,有時是特意來看念星。他會坐在床邊,看著陳阿嬌給念星餵奶,看著她小心翼翼地給念星拍嗝,看著她因為念星一個小小的笑容而欣喜不已。
他發現,有了念星之後,陳阿嬌變了。她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母性的光輝,少了幾分之前的迷茫和不安;她的笑容變得更真實、更燦爛,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帶著一絲怯意。她不再整天想著那些模糊的夢,而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念星身上,整個人都變得鮮活了起來。
“你看她,剛才笑了,是不是在跟我打招呼?” 陳阿嬌抱著念星,興奮地對劉徹說,眼裡閃爍著母性的光芒。
劉徹看著她臉上洋溢的幸福,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。他走上前,輕輕碰了碰念星的小手,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觸碰,小手攥了攥,又鬆開了。
“嗯,是在跟你打招呼。” 劉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,“你把她照顧得很好。”
陳阿嬌的臉瞬間紅了,低下頭,抱著念星的手臂緊了緊,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。她知道,念星不是她夢裡的孩子,可她對念星的疼愛,卻是真真切切的。在照顧念星的過程中,她心裡的那份空落感漸漸被填滿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幸福。
宮裡的人對寧婕妤撫養女嬰的事議論紛紛。
衛婕妤聽說後,對著綠萼冷笑道:“真是自降身份,放著好好的婕妤不當,非要去當奶孃,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生不出孩子,急著抱別人的呢,還是個賠錢貨。”
李美人卻不這麼認為,她對身邊的宮女說:“寧婕妤這步棋走得妙啊。撫養皇女既能顯示自己的仁善,又能讓陛下看到她的母性,往後的路只會更順。”
不管別人怎麼議論,陳阿嬌都不在意。她每天用心照顧著念星,看著她一天天長大,小臉變得圓潤了,眼睛睜開了,黑葡萄似的,會追著人看了,偶爾還會發出 “咯咯” 的笑聲。
每當聽到念星的笑聲,陳阿嬌都會覺得,這座冰冷的宮殿,似乎也變得溫暖了起來。她抱著念星,坐在窗邊,看著庭院裡的海棠樹漸漸落光了葉子,心裡卻充滿了希望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過去,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哪裡,可她知道,現在的她很幸福。有念星需要她照顧,有陛下的疼愛,這就夠了。
瑤光殿的燭火在夜裡顯得格外溫暖,映照著陳阿嬌溫柔的側臉和念星熟睡的小臉。陳阿嬌輕輕拍著念星的背,哼著不成調的歌謠。她不知道,這份突如其來的母愛,這份因念星而獲得的幸福,其實是命運對她的一份補償。雖然她失去了記憶,失去了親生的孩子,卻在這個陌生的宮廷裡,重新找到了做母親的感覺,找到了一份屬於自己的溫暖和牽掛。
而這份溫暖和牽掛,也將成為她在未來的風雨中,最堅實的依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