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
十月的風已帶上了凜冽的寒意,未央宮的梧桐葉落得差不多了,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像無數雙枯瘦的手;昆明池的水面泛著冷光,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東倒西歪,發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響,像是誰在低聲啜泣;各宮的炭爐都燒得旺了,煙氣從雕花的爐蓋裡鑽出來,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深入骨髓的涼意。
瑤光殿的正房裡,暖意卻很足。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懷裡抱著剛滿兩個月的念星。小傢伙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襁褓,是張娘子親手縫製的,裡面絮著柔軟的羊毛,襯得她小臉粉嘟嘟的,格外可愛。她閉著眼睛,小嘴巴一噘一噘的,正在吮吸著陳阿嬌的手指,發出 “咂咂” 的輕響。
“你看這小饞貓,剛吃過奶就又餓了。” 陳阿嬌低下頭,用鼻尖輕輕蹭了蹭念星的額頭,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。自從撫養念星後,她臉上的笑容多了,眼裡的迷茫少了,整個人都像被溫水泡過一樣,透著一股柔和的暖意。
張娘子坐在一旁,手裡納著鞋底,是給念星做的虎頭鞋,針腳細密,上面的虎紋栩栩如生。“小孩子都這樣,吃得多,長得快。” 她看著陳阿嬌熟練地哄著孩子,心裡既欣慰又酸澀,“你現在啊,越來越像個當孃的樣子了。”
陳阿嬌笑了笑,眼神裡滿是疼愛:“念星這麼乖,誰見了都會疼的。” 她輕輕拍著念星的背,哼起了不成調的歌謠,那是她在夢裡聽來的,模糊卻溫柔,念星似乎很喜歡,小腦袋在她懷裡蹭了蹭,睡得更安穩了。
正說著,青黛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雞湯走進來,笑著說:“婕妤,該喝雞湯了,這是特意給您燉的,補身子。” 自從開始撫養念星,劉徹特意讓人給她加了滋補的膳食,說是 “養好孩子,也得養好自己”。
聽到這裡,一個模糊的光影出現在腦海,她好像曾經也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兒,那孩子比念星還要小,面板像豆腐一樣嫩,閉著眼睛,小嘴巴在她懷裡拱來拱去,發出急切的 “哼唧” 聲。她低頭看著他,心裡像灌滿了蜜糖,溫柔得想要化掉。她解開衣襟,小傢伙用力地吮吸起來,小胳膊還緊緊抓著她的衣襟,生怕她跑了似的……
那畫面太真實了,真實到她能感覺到懷裡嬰兒的重量,能聽到他們滿足的吮吸聲,能聞到淡淡的奶香混合著陽光的味道,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口那股脹滿的、溫柔的疼痛……
“婕妤娘子?你怎麼了?” 張娘子察覺到她的異樣,連忙走過來,看到她呆呆地站在窗邊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,砸在懷裡念星的襁褓上,暈開一小片溼痕。
陳阿嬌沒有回答,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,眼光已經失焦,眼淚越流越兇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,像一隻受傷的小獸。她想抓住腦海裡的那些畫面,想看清那孩子的臉,想想起他們的名字,可那些畫面像水中的倒影,無論她怎麼伸手去抓都無能為力。
她只知道,那些畫面裡的孩子,是她的,一定是她的骨肉!她曾那樣溫柔地抱著他,喂他吃奶,哄他睡覺,可現在,他在哪裡?為甚麼她會想不起來?為甚麼她會和他分開?
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喘不過氣來,眼淚模糊了視線,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念星,彷彿一鬆手,連這個孩子都會失去。
“娘…… 娘……” 她無意識地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,充滿了絕望和痛苦。
懷裡的念星被她的哭聲驚醒了,也跟著 “哇哇” 大哭起來,小嘴巴癟著,委屈極了。
“哎呀,念星也被你嚇哭了。” 張娘子又急又心疼,連忙想接過念星,“快別哭了,你看把孩子都嚇著了。”
陳阿嬌卻死死抱著念星,不肯鬆手,眼淚滴在唸星的小臉上,和孩子的眼淚混在一起。她看著念星哭得通紅的小臉,突然覺得眼前的孩子和腦海裡的模糊身影重疊在了一起,心裡的疼痛和迷茫更甚了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 我的孩子……” 她一遍遍地念叨著,眼神渙散,分不清現實和夢境。
青黛也嚇壞了,連忙跑出去讓人去請太醫,又讓人去稟報陛下。
劉徹正在宣室殿和大臣們商議政務,聽到陳阿嬌突然大哭不止的訊息,心裡咯噔一下,立刻中斷了議事,快步往瑤光殿趕。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,只知道一想到她可能出事,心裡就像著了火一樣。
趕到瑤光殿時,就看到陳阿嬌抱著念星坐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張娘子蹲在她身邊,急得直掉眼淚,念星也在她懷裡哭得聲嘶力竭。殿內的宮女太監都慌手慌腳的,卻沒人敢上前。
“怎麼回事?” 劉徹快步走過去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張娘子看到劉徹來了,像是看到了救星,連忙起身行禮:“陛下,您可來了!婕妤不知道怎麼了,就突然哭成這樣,還說甚麼‘我的孩子’……”
劉徹的心猛地一沉,目光落在陳阿嬌身上。她哭得渾身發抖,臉色蒼白得像紙,眼睛紅腫,懷裡的念星哭得小臉通紅,母子倆哭得讓人心碎。他立刻明白了 —— 是她心中的某個場景,刺激到了她深埋的記憶。
他蹲下身,輕輕握住寧雲的肩膀,語氣盡可能地溫柔:“雲兒別哭了,朕在這裡。發生甚麼事了?跟朕說。”
陳阿嬌抬起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他,眼神裡滿是痛苦和迷茫:“陛下…… 我…… 我好像有孩子…… ”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充滿了不確定,“他…… 他在哪裡?我想不起來了…… 我怎麼想不起來了……”
劉徹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,密密麻麻地疼。他看著她痛苦的樣子,既心疼又恐慌。心疼她的痛苦,恐慌她會不會就此記起一切,記起李柘,記起所有他想讓她忘記的事。
“你別急,慢慢想。”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試圖安撫她的情緒,“就算有孩子,也會找到的,有朕在,一定會幫你找到的。”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是真心話,只知道此刻必須先穩住她。
可陳阿嬌像是沒聽到他的話,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,抱著念星,一遍遍地哭著:“我的孩子…… 娘對不起你…… 娘想不起來了……”
念星被她的情緒感染,哭得更厲害了,小小的身體不停地抽搐著。
劉徹看著這混亂的場面,心裡一橫,小心翼翼地從陳阿嬌懷裡接過念星,遞給張娘子:“快把孩子抱下去,讓奶孃哄著。” 然後他伸手將陳阿嬌攔腰抱起,往內室走去。
陳阿嬌還在哭,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,任由他抱著,嘴裡依舊喃喃著:“我的孩子…… 我要我的孩子……”
劉徹把她放在床上,用被子裹住她,然後坐在床邊,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。他沒有再說甚麼安慰的話,只是默默地陪著她,看著她哭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知道,陳阿嬌心裡的那個結,終究還是要解開的。那些被遺忘的記憶,像深埋在地下的種子,一旦遇到合適的土壤,就會破土而出,勢不可擋。今天看到的場景,就是那個催化劑。
哭了不知道多久,陳阿嬌的哭聲漸漸小了,眼淚也流乾了,只是身體還在時不時地抽搐著,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,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木偶。
“喝點水吧。” 劉徹端來一杯溫水,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邊。
陳阿嬌機械地張開嘴,喝了幾口,然後又閉上了眼睛,眼角還有淚珠滾落。
“陛下……” 她突然開口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我是不是…… 忘了很重要的人?”
劉徹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“或許是吧。但沒關係,想不起來就別想了,現在的日子不是很好嗎?有念星,有朕……”
“不好。” 陳阿嬌打斷他,眼神裡帶著一絲固執的痛苦,“心裡…… 空得慌。像少了一塊,怎麼都填不滿。”
劉徹沒有再說話,只是握緊了她的手。他知道,她說的是實話。那塊空缺,是她的過去,是她的孩子,是她作為 “陳阿嬌” 或者 “阿寧” 的那段人生,無論他怎麼努力,都無法填補。
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,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,顯得格外寂寥。陳阿嬌躺在床上,眼睛望著天花板,一動不動,只有偶爾顫抖的睫毛,顯示她還醒著。
她的腦海裡,那些模糊的畫面還在斷斷續續地閃現 —— 嬰兒的小臉,溫暖的懷抱,溫柔的呼喚…… 可她還是抓不住,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,看得見輪廓,卻看不清細節。
她只知道,自己一定有過孩子,一定深深地愛過他,也一定…… 失去了他。這種失去的痛苦,像一根細針,深深地紮在她的心底,平時不覺得,一旦被觸碰,就會疼得她無法呼吸。
張娘子端著一碗小米粥走進來,小聲對劉徹說:“陛下,讓婕妤喝點粥吧,哭了這麼久,肯定餓了。”
劉徹點了點頭,接過粥碗,試圖餵給陳阿嬌,可她只是搖了搖頭,閉上了眼睛,顯然沒有胃口。
劉徹嘆了口氣,把粥碗放在一邊,對張娘子說:“讓她歇歇吧,你也去照看念星,這裡有朕。”
張娘子點了點頭,擔憂地看了陳阿嬌一眼,轉身走了出去。
殿內只剩下劉徹和陳阿嬌兩個人,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。劉徹坐在床邊,看著陳阿嬌蒼白的側臉,心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。他既希望她能記起一切,不再被這莫名的痛苦折磨;又怕她真的記起一切,回到過去的怨恨和痛苦中。
他不知道,這場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,對陳阿嬌來說,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夜色漸濃,瑤光殿的燈亮了起來,暖黃的光暈透過窗紙,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影子。陳阿嬌終於睡著了,眉頭卻依舊緊緊蹙著,像是在夢裡還在尋找著甚麼。
劉徹坐在床邊,靜靜地看著她,直到夜深才離開。離開前,他輕輕撫平了她蹙著的眉頭,心裡默默說:“不管你記不記得起來,朕都會陪著你。”
可他知道,這句話,說給自己聽,也說給那個沉睡在寧雲身體裡的 “陳阿嬌” 聽。
這場因情緒失控的情感風暴,雖然暫平息了,卻在陳阿嬌的心裡掀起了更大的波瀾。她對過去的探尋,對孩子的思念,變得更加迫切和強烈。而這份探尋,也註定會讓她和劉徹之間的關係,變得更加複雜和微妙。
窗外的風還在吹,帶著深秋的寒意,像在為這段被遺忘的過往,低聲吟唱著一首悲傷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