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九章
元狩三年八月,秋意終於漫進了未央宮的硃紅宮牆。滄池的荷葉開始泛黃,邊緣卷著焦枯的痕跡,偶爾有殘荷在水面上打著旋,像一封封無人拆閱的信;宮道旁的槐樹葉被秋風染成了金黃,簌簌落下時,在青石板上鋪出一層脆生生的地毯。衛子夫的椒房殿裡,氣氛正像這秋日的天氣,看似平和,實則暗流湧動。
衛子夫斜倚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,她穿著一身月白的宮裝,裙襬上繡著暗金色的鳳紋,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淨得不像中宮皇后,倒像個居士。可她微微蹙著的眉頭,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煩躁,卻暴露了她並不平靜的心境。
“皇后娘娘,這是剛從瑤光殿那邊傳來的訊息。” 貼身宮女碧月捧著一個錦盒走進來,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,“寧婕妤昨日生辰,陛下不僅親自去了瑤光殿,還賞賜了一對羊脂玉鐲,說是西域進貢的極品。”
衛子夫睜開眼,目光落在錦盒上,卻沒有開啟的意思。“知道了。” 她的聲音很輕,聽不出情緒,可捏著的手指卻緊了緊,指節泛白。
自春日狩獵那次 “墜馬相救” 後,劉徹去瑤光殿的次數愈發頻繁,賞賜也流水般地送去。寧雲這個名字,從最初的陌生,漸漸成了後宮裡最常被提及的字眼。連帶著她那手 “鄉野刺繡”,都被朝臣們稱頌為 “靈氣天成”,掛在宣室殿裡日日可見。
這些,衛子夫都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。她是大漢的皇后,是衛氏一族的支柱,早已習慣了用端莊和隱忍包裹自己。可每當聽到 “寧婕妤” 三個字,她心裡還是會像被針紮了一下 —— 那個女人,眉眼間分明就是陳阿嬌,從宮外回來後卻比當年更懂得如何示弱,如何讓陛下憐惜。
“娘娘,您就任由她這樣下去?” 衛婕妤不知何時走了進來,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,“前日去請安,她竟敢坐在您下手第一位,連給您奉茶都慢吞吞的,眼裡根本沒把您放在眼裡!”
衛子夫抬眼看向堂妹,眼神裡帶著幾分責備:“慎言。寧婕妤是陛下親封的婕妤,按規矩本就該坐在那裡。”
“可她是甚麼出身?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女人,憑甚麼壓過我們衛家的女兒?” 衛婕妤不服氣地嚷道,“若不是她用了甚麼狐媚手段,陛下怎麼會對她這般上心?”
“夠了!” 衛子夫的聲音陡然轉冷,“陛下的心思,豈是你我能揣測的?別忘了上次雨中罰跪的教訓,再惹出是非,誰也保不住你。”
衛婕妤被噎了一下,悻悻地閉了嘴,卻還是不甘心地嘟囔:“那也不能就這麼看著她得寵……”
衛子夫重新閉上眼。她何嘗不想打壓陳阿嬌?可劉徹的態度擺在那裡 —— 明晃晃的偏愛,不容置喙的維護。上次雨中罰跪,陛下不僅斥責了她們姐妹,還特意給陳阿嬌派了侍衛,明著是保護,實則是在警告所有人:陳阿嬌是他護著的人,動不得。
硬碰硬,只會引火燒身。衛子夫太清楚劉徹的性子了,越是強硬對抗,他越是會護著那個 “受委屈” 的。更何況,衛氏一族如今在朝堂上勢力龐大,衛青、霍去病手握兵權,正是功高震主的時候,她這個皇后若是在後宮裡惹出太大動靜,只會給朝臣留下攻訐衛家的把柄。
“不能硬來,就得軟攻。” 衛子夫緩緩開口,眼神裡閃過一絲算計,“她不是看重陛下的恩寵嗎?那我們就給她‘恩寵’,讓她放鬆警惕,也讓陛下看看,我們衛家不是容不下人的妒婦。”
“軟攻?” 衛婕妤不解地看著她,“怎麼軟攻?”
衛子夫睜開眼,示意碧月開啟錦盒。錦盒裡鋪著一層軟墊,放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,步搖上綴著十二顆圓潤的東珠,走動時珠翠相擊,清脆悅耳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“明日是秋分,按規矩各宮要互相送禮。” 衛子夫拿起那支步搖,放在手裡細細端詳,“你親自去一趟瑤光殿,把這個送給寧婕妤,就說是我給她的秋分賀禮。再傳我的話,說她剛入宮不久,若有甚麼不懂的規矩,或是缺甚麼東西,儘管來椒房殿找我。”
“娘娘!您還要給她送禮?” 衛婕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,“這步搖可是陛下剛賞您的!”
“一支步搖而已,若能換來安寧,何樂而不為?” 衛子夫的語氣很平靜,“你記住,態度要恭敬,語氣要溫和,別露出半點不滿。”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,她這個皇后是如何 “寬宏大量”,如何 “體恤” 新人的。至於陳阿嬌接不接招,接了之後會不會放鬆警惕,那就是後話了。
衛婕妤雖然滿心不情願,卻不敢違逆皇后的意思,只能氣鼓鼓地應道:“是,臣妾遵旨。”
第二天一早,衛婕妤就帶著錦盒和幾個捧著賞賜的宮女,浩浩蕩蕩地去了瑤光殿。
瑤光殿的正房裡,陳阿嬌正在跟著周女官學寫字。她穿著一身淺綠的襦裙,面前的矮几上鋪著竹簡,手裡捏著一支毛筆,正笨拙地寫著 “秋” 字。陽光透過雲母窗紙照進來,投下柔和的光斑,讓她的側臉顯得格外恬靜。
“寧婕妤,衛婕妤來了,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,給您送秋分賀禮。” 青黛走進來稟報,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—— 誰都知道衛婕妤和寧婕妤不對付,怎麼突然親自來送禮了?
陳阿嬌握著毛筆的手頓了一下,墨汁滴在竹簡上,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。她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困惑:“衛婕妤?她來做甚麼?” 自上次雨中罰跪後,她就儘量避開和衛氏姐妹碰面,沒想到她們會主動找上門來。
“寧婕妤,別來無恙?” 衛婕妤已經走了進來,臉上堆著虛假的笑容,手裡捧著那個錦盒,“今日秋分,皇后娘娘特意讓臣妾給姐姐送些薄禮,祝姐姐秋安。”
陳阿嬌連忙站起身,不太自然地行了個禮:“有勞衛婕妤跑一趟,也替我謝過皇后娘娘。” 她能感覺到衛婕妤的笑容很假,眼神裡的敵意雖然藏得深,卻還是被她捕捉到了。心裡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讓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衛婕妤假裝沒看到她的疏離,開啟錦盒,把那支赤金點翠步搖遞到她面前:“皇后娘娘說,姐姐如今深得陛下寵愛,這支步搖配您正好。還說您剛入宮,若有甚麼難處,儘管去椒房殿找她,她定會幫您。”
步搖上的東珠在陽光下泛著耀眼的光,晃得陳阿嬌有些睜不開眼。她看著那支步搖,又看了看衛婕妤臉上的假笑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抗拒。她說不清楚為甚麼,就是覺得這禮物不能收,覺得衛子夫的 “示好” 像一張溫柔的網,一旦鑽進去,就會被牢牢困住。
“皇后娘娘的好意,臣妾心領了。” 陳阿嬌往後退了一步,避開了衛婕妤遞過來的手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,“只是臣妾位份低微,實在不敢收這麼貴重的禮物。還請衛婕妤帶回,替我謝過皇后娘娘。”
衛婕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沒想到陳阿嬌會拒絕得如此乾脆。她以為這個鄉下來的女人,見了這麼貴重的步搖定會欣喜若狂,沒想到竟還擺起了架子。
“姐姐這是不給皇后娘娘面子?” 衛婕妤的語氣沉了下來,眼神裡的敵意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 陳阿嬌低下頭,聲音卻很清晰,“只是這步搖太過貴重,臣妾受之有愧。皇后娘娘的心意,臣妾記在心裡了。” 她緊緊攥著手,指節泛白,手心全是冷汗。她知道自己的拒絕可能會得罪衛氏姐妹,可身體的本能卻在告訴她:不能接,絕對不能接。
站在一旁的張娘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,連忙打圓場:“衛婕妤,我們婕妤不是不識好歹,她就是性子直,不懂這些規矩。皇后娘娘的好意我們心領了,這禮物確實太貴重,您還是帶回吧。”
衛婕妤看著陳阿嬌油鹽不進的樣子,心裡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。可她想起衛子夫的叮囑,又不好發作,只能悻悻地合上錦盒:“既然姐姐執意不收,那妹妹就不勉強了。只是皇后娘娘的話,還請姐姐記在心上。” 說完,她帶著宮女,轉身就走。
看著衛婕妤氣沖沖的背影,陳阿嬌長長地鬆了口氣,腿一軟,差點坐在地上。張娘子連忙扶住她,小聲道:“婕妤娘子,你可真敢拒絕!那可是皇后娘娘送來的禮物!”
“我不知道為甚麼,就是覺得不能收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還在發顫,“她們…… 她們不像真心對我好。”
“她們當然不是真心的。” 張娘子嘆了口氣,眼神裡帶著幾分擔憂,“皇后娘娘這是在試探你,也是在拉攏你。收了禮,往後就欠了她們的情,想脫身就難了。你做得對,只是…… 恐怕要得罪她們了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心裡卻更加困惑了。她不明白,為甚麼宮裡的人總是這樣,送個禮物都藏著這麼多心思。她看著竹簡上那滴暈開的墨點,突然覺得很累,比學一整天史書還要累。
傍晚時分,劉徹來了瑤光殿。陳阿嬌猶豫了很久,還是把衛婕妤送禮的事告訴了他,只是沒說自己拒絕得那麼幹脆,只說 “覺得禮物太貴重,沒敢收”。
劉徹聽完,拿起她寫的那個 “秋” 字得竹簡,上面的墨點格外顯眼。他笑了笑:“你做得對。衛皇后的禮,不是那麼好收的。”
陳阿嬌抬起頭,好奇地看著他:“陛下早就知道了?”
“她的心思,朕還能猜不到?” 劉徹放下紙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,“無非是想拉攏你,讓你欠她的情,往後好拿捏你。” 他頓了頓,看著陳阿嬌清澈的眼睛,“你能拒絕,說明你不傻。”
陳阿嬌的臉瞬間紅了,低下頭:“臣妾只是…… 只是覺得不舒服。”
“不舒服就別勉強自己。” 劉徹的語氣柔和了許多,“在宮裡,最重要的是自己舒心。不想見的人就不見,不想收的禮就不收,有朕在,沒人敢強迫你。”
陳阿嬌看著他認真的眼神,心裡暖暖的,像被秋日的陽光曬過一樣。她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,只是重新拿起毛筆,在竹簡上寫下一個歪歪扭扭的 “安” 字。
窗外的秋風還在吹,捲起幾片槐樹葉,打著旋落在瑤光殿的臺階上。陳阿嬌知道,拒絕衛子夫的禮物,只是一個開始,往後的路,只會更難走。可她心裡卻不像之前那麼害怕了 —— 她雖然不懂宮裡的彎彎繞繞,卻能分清誰是真心對她好,誰是帶著算計接近她。
而衛子夫在得知陳阿嬌拒絕了禮物後,只是淡淡地說了句 “知道了”,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。她沒想到陳阿嬌,竟有這樣的警惕心。拉攏不成,那就只能另想辦法了。
未央宮的秋意越來越濃,椒房殿和瑤光殿之間的暗流,也隨著這秋風,悄悄湧動著。陳阿嬌的困惑還在繼續,衛子夫的算計也未停止,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而身處漩渦中心的陳阿嬌,只能憑著自己的本能,小心翼翼地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