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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一十八章

滄池的水面泛著油亮的光,岸邊的垂柳被曬得蔫頭耷腦,葉子捲成了細條;瑤光殿的地磚被日頭烤得發燙,連廊下的燻爐都換成了冰盆,盆裡的冰塊融化得飛快,順著盆底的縫隙滴落在青石板上,發出 “嘀嗒嘀嗒” 的聲響,像誰在暑夜裡悄悄落淚。

陳阿嬌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捏著那片繡了一半的布片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的針腳。冰盆裡的涼氣絲絲縷縷地飄過來,拂過她的臉頰,卻驅不散心頭的燥熱和莫名的煩悶。自從上次宮宴獻藝後,劉徹待她越發不同,不僅時常來瑤光殿,還賞賜了許多珍奇玩意兒 —— 西域的夜光璧、南越的珍珠串、蜀地的錦緞,堆在殿角像座小山,可她看著這些,心裡卻空落落的,像少了一塊最重要的拼圖。

“婕妤娘子,喝碗綠豆湯吧,剛從冰窖裡取出來的,涼絲絲的。” 張娘子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走進來,碗沿結著細密的水珠,看著就讓人覺得清涼。她把湯放在矮几上,看著陳阿嬌眼下的烏青,忍不住嘆了口氣,“你昨晚又沒睡好?是不是又做噩夢了?”

陳阿嬌點了點頭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綠豆湯,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卻沒壓下心裡的悶痛。“不是噩夢,” 她輕聲說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“是…… 很模糊的夢。夢見一片很大的院子,院子裡有棵老槐樹,樹下晾著很多海魚乾。”

她頓了頓,眼神有些渙散,像是在努力回憶夢裡的細節:“還有個很高的男人,背對著我,在劈柴。旁邊有幾個小孩在跑……”

說到這她的聲音突然頓住,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疼得她呼吸一窒。她捂住胸口,眉頭緊緊蹙起,眼眶瞬間紅了。

“怎麼了?又不舒服了?” 張娘子連忙扶住她,手心裡全是冷汗,“是不是又像上次那樣,頭很疼?”

陳阿嬌搖了搖頭,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下來,砸在布片上,暈開了上面的針腳。“我不知道…… 就是心裡疼,” 她哽咽著,“夢中的孩子,好像…… 好像跟我有關係。還有那個劈柴的男人,我覺得…… 我覺得他很溫和,看到他的背影,心裡就暖暖的。”

這些夢最近越來越頻繁,像潮水一樣,一波波地湧進她的腦海。有時是海邊的灘塗,她和孩子們撿貝殼;有時是簡陋的茅屋,她坐在灶臺前熬粥;有時是那個模糊的男人,牽著她的手,走在夕陽下的沙灘上。

可每次醒來,這些畫面就像指間的沙,抓不住,留不下,只剩下心口那陣尖銳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,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思念 —— 她在思念誰?她不知道,只知道心裡空得厲害,像被剜去了一塊。

“別想了,婕妤娘子,想多了傷腦子。” 張娘子拿出帕子,給她擦了擦眼淚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,“那些都是夢,不是真的。你現在在瑤光殿,有陛下疼你,有我們陪著你,這才是真的。”

陳阿嬌知道張娘子是為她好,可她控制不住自己。那些夢太真實了,真實到她能聞到海魚乾的腥味,能感覺到男人掌心的溫度,能聽到孩子們清脆的笑聲。她看著自己的手,這雙手上有薄繭,指關節處有淺疤,不像能做精細活的樣子,倒像是…… 像是幹過農活、劈過柴、織過網的手。

“張娘子,” 她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困惑,“我到底是誰?我以前…… 真的是掖庭裡的宮女嗎?為甚麼我總覺得,我應該在一個有海的地方,而不是這裡?”

張娘子的心猛地一沉,避開她的目光,拿起矮几上的布片,轉移話題:“你看你,又胡思亂想了。快繡你的布片吧,這小海鳥繡得快好了,真好看。”

陳阿嬌低下頭,看著布片上的小海鳥,針腳歪歪扭扭的,卻透著一股鮮活的氣。她拿起針線,想繼續繡,可指尖卻一直在發抖,怎麼也穿不上針。那個模糊的男人身影又浮現在眼前,他好像正笑著看她,說:“阿寧,別急,我幫你穿。”

“阿寧……” 她喃喃自語,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,劃過她混沌的腦海,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。這是她的名字嗎?是那個男人喊她的名字嗎?
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宦官的唱喏聲: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
陳阿嬌連忙擦乾眼淚,慌亂地想把布片藏起來,卻被劉徹撞了個正著。他穿著一身月白的常服,走進來就看到她紅紅的眼眶,和手裡那方沾了淚痕的布片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
“怎麼哭了?” 劉徹走到她身邊坐下,拿起那方布片,看到上面的小海鳥,語氣柔和了些,“是繡不好,急哭了?”

陳阿嬌搖了搖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,小聲道:“不是,臣妾…… 臣妾做了個夢,心裡不舒服。”

劉徹放下布片,拿起她的手,她的指尖冰涼,還在微微發抖。“做了甚麼夢?跟朕說說。” 他的語氣很溫和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—— 他總覺得,陳阿嬌的夢裡藏著她遺忘的過去,藏著那個他既想知道又怕知道的 “陳阿嬌” 的影子。

陳阿嬌猶豫了很久,還是把夢裡的情景告訴了他,只是隱去了那個 “溫和的男人” 和孩子們模糊的影子,只說夢見了 “有海的院子” 和 “老槐樹”。

“有海的院子?” 劉徹的手指頓了一下,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—— 是望海村?是她和李柘住過的那個院子?他不動聲色地問,“夢裡還有別人嗎?”

陳阿嬌搖了搖頭,眼神裡滿是迷茫:“沒有…… 就是覺得很熟悉,很溫暖,醒來後卻甚麼都記不清了,只覺得心裡疼。”

劉徹看著她茫然的樣子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有釋然 —— 她還是沒記起李柘,沒記起那些孩子;有心疼 —— 她被這些模糊的夢境折磨得睡不好覺;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嫉妒 —— 那個 “溫暖的夢” 裡,沒有他的位置。

“許是天氣太熱,擾了心神。” 劉徹鬆開她的手,拿起矮几上的綠豆湯,遞到她嘴邊,“多喝點,涼快了就好了。下午朕帶你去新開鑿的昆明池泛舟,散散心。”

陳阿嬌小口喝著綠豆湯,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她知道劉徹是在安慰她,可她心裡清楚,這不是天氣的問題,是她心裡的那個 “結”,那個不知道是甚麼、卻異常重要的東西,在隱隱作痛。

下午的昆明池確實涼快了許多,畫舫緩緩行駛在水面上,兩岸的垂柳拂過船舷,帶來一陣清新的綠意。劉徹坐在船頭,手裡拿著魚竿釣魚,陳阿嬌坐在他身邊,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,心裡依舊亂糟糟的。

“陛下,您說…… 人為甚麼會做奇怪的夢呢?” 她突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
劉徹放下魚竿,看著她: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或許是你心裡藏著甚麼事,自己忘了,可潛意識還記得。”

“那我能記起來嗎?” 陳阿嬌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,又帶著一絲恐懼。她想記起來,想知道自己是誰,想知道夢裡的人是誰;可她又怕記起來,怕那些記憶會打破現在的平靜,怕自己會變成另一個人。

劉徹看著她矛盾的眼神,心裡突然有些慌。他不想讓她記起來,不想讓她變回那個充滿怨恨的陳阿嬌,不想失去現在這個溫順、依賴他的寧婕妤。

“記不記得起來,又有甚麼關係?” 他的語氣很平淡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強硬,“現在的日子不好嗎?有朕護著你,有瑤光殿住著,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,你還想要甚麼?”

陳阿嬌被他問得一愣,低下頭,小聲道:“臣妾不是想要這些…… 臣妾只是想知道,我到底是誰。”

劉徹沒再說話,重新拿起魚竿,目光落在水面上,卻再也釣不到魚了。畫舫裡陷入了沉默,只有船槳划水的聲音,“嘩啦、嘩啦” 的,像在為這段各懷心事的對話伴奏。

回到瑤光殿時,已是傍晚。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殿角的冰盆還在融化,水滴落在地上,發出單調的聲響。陳阿嬌坐在梳妝檯前,看著鏡中的自己,穿著華麗的宮裝,戴著精美的首飾,卻覺得陌生得可怕。

她摘下頭上的珠釵,只留下那支素銀簪,又從妝匣裡取出那片布片,緊緊攥在手裡。簪子的冰涼和布片的粗糙,讓她稍微安心了些。

“我是誰……”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,眼淚又掉了下來,“那個院子裡的人,到底是誰……”

沒有人回答她。殿外的蟬鳴依舊聒噪,滄池的蛙鳴漸漸響起,未央宮的夜色越來越濃,像一張巨大的網,將她困在裡面,困在這片華麗的迷茫裡。

張娘子走進來,看到她對著鏡子落淚,心裡一陣發酸,卻只能嘆了口氣,點燃了安神的薰香:“婕妤娘子,睡吧,睡著了就不難受了。”

陳阿嬌點了點頭,躺在床上,卻怎麼也睡不著。那些模糊的夢境又浮現在眼前,老槐樹,海魚乾,劈柴的男人,孩子們…… 這些碎片像拼圖一樣,在她的腦海裡旋轉、碰撞,卻始終拼不出完整的畫面。

她不知道,這些碎片裡藏著她真正的過去,藏著望海村的八年,藏著李柘的溫柔,藏著安安、平兒的笑聲,藏著那個叫做 “阿寧” 的自己。她更不知道,劉徹正站在窗外,看著她窗前搖曳的燭火,眼神複雜,像這七月的夜色一樣,深沉而難測。

夜漸漸深了,瑤光殿的燭火終於熄滅。陳阿嬌在朦朧中又墜入了那個熟悉的夢境,這次她好像看清了那個男人的側臉,稜角分明,眼神溫和,正對著她笑,嘴裡說著甚麼,可她還是聽不清……

醒來時,天已微亮,枕邊又是一片溼痕。陳阿嬌坐起身,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,心裡的困惑和疼痛,比昨日更甚。她知道,自己必須找到答案,必須記起那些被遺忘的過往,哪怕答案會打破現在的平靜,哪怕回憶會帶來更多的痛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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