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四章
暑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未央宮裹得嚴嚴實實。滄池的荷花被曬得蔫了瓣,連最活潑的紅鯉都沉在水底不肯露頭;宮道旁的梧桐葉上積著薄薄一層灰,蟬鳴從早到晚沒個停歇,聒噪得讓人心裡發慌;各宮的燻爐裡雖燃著藿香,卻驅不散那份從心底冒出來的燥熱 —— 唯有昭陽殿偏殿,倒還存著幾分難得的清淨。
天剛矇矇亮,陳阿嬌就被張娘子叫醒了。她揉著惺忪的睡眼,看著窗外剛泛起的魚肚白,心裡還惦記著昨夜沒練熟的空首禮 —— 王女官說今日要抽查,若是再做錯,就要罰她跪半個時辰的青石板。
“寧八子,快起來吧,先把禮練幾遍,免得待會兒出錯。” 張娘子幫她拿過月白的曲裾,裙襬上繡著細巧的蘭草紋,是前幾日御膳房送來的新衣裳,料子軟和,卻也更顯正式,容不得半分馬虎。
陳阿嬌點點頭,胡亂洗了把臉,就跟著張娘子走到庭院裡。清晨的風還帶著一絲涼意,吹在臉上很舒服,可她卻沒心思感受 —— 她雙手交疊在胸前,彎腰九十度,努力控制著身體的平衡,嘴裡小聲數著 “一、二、三”,再慢慢直起身。剛練了兩遍,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,是青黛來了。
“八子娘子,今日要去給皇后娘娘請安,可得把規矩做足了。” 青黛手裡拿著一支新的玉簪,是昨日陛下賞的,“奴婢幫您把髮簪換了,這支玉簪比銀簪更顯端莊,皇后娘娘見了也會高興。”
陳阿嬌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,下意識地搖了搖頭:“不用了,這支銀簪…… 我戴著習慣。” 她不是不懂青黛的意思,可這支素銀簪是她唯一熟悉的東西,摘下來就覺得心裡空落落的,哪怕會顯得不端莊,她也不想換。
青黛愣了一下,也沒再堅持 —— 這位八子性子軟,卻在這件事上格外執拗,她也不好勉強。
請安的隊伍在宮道上緩緩移動,陳阿嬌跟在最後面,儘量讓自己的腳步輕些,再輕些。她看著前面幾位妃嬪的背影,她們走得從容優雅,裙襬擺動的幅度都恰到好處,再看看自己,總覺得腳步僵硬,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
“八子姐姐,等等。” 身後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,是位份和她相近的劉七子。劉七子穿著粉色曲裾,裙襬不小心勾到了路邊的草叢,扯出了一道小口子,她正著急地想把口子藏起來。
陳阿嬌停下腳步,看著她慌亂的樣子,連忙走過去,小聲道:“劉七子,我幫你把裙襬往裡面折一點,就看不出來了。” 說著,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劉七子的裙襬口子捋順,用隨身攜帶針線幫劉七子將口子縫好 —— 這隨身針線習慣她不知道啥時候就有的,記憶中好像一直就有。
劉七子愣了一下,連忙道謝:“多謝八子姐姐,我剛才還怕被皇后娘娘看到,要受罰呢。”
陳阿嬌笑了笑,沒說話 —— 她只是覺得劉七子很可憐,像之前的自己,總是因為小事緊張。可她不知道,這一幕落在前面衛婕妤的眼裡,卻成了 “惺惺作態” 的把戲。
“娘娘,您看寧八子,倒是會收買人心。” 綠萼在衛婕妤耳邊小聲道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。
衛婕妤冷笑一聲,沒回頭:“不過是些小聰明,成不了氣候。” 話雖這麼說,她心裡卻還是多了幾分留意 —— 若是陳阿嬌真的靠這份 “親和” 拉攏了低位份的妃嬪,倒也不是件好事。
到了椒房殿,陳阿嬌跟著眾人跪下行禮,動作比之前熟練了許多,膝蓋卻還是傳來一陣鈍痛 —— 昨日練禮時跪得太久,舊傷還沒好。她忍著疼,等皇后衛子夫說 “起來吧”,才慢慢直起身,站到最靠邊的位置。
“近日天氣炎熱,各宮都要多注意身子,別中暑了。” 衛子夫的語氣很溫和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陳阿嬌身上,“寧八子剛入宮,若是有甚麼需要的,儘管跟本宮說。”
陳阿嬌連忙躬身行禮:“謝皇后娘娘關心,臣妾一切都好,不用麻煩娘娘。” 她的聲音很小,頭也低得很下,不敢抬頭看衛子夫的眼睛 —— 王女官說過,在皇后面前,要顯露出足夠的恭敬,不能有半分僭越。
衛子夫點了點頭,沒再問甚麼。旁邊的李美人卻突然開口:“皇后娘娘,前日陛下賞了寧八子一對青瓷瓶,聽說那瓶子是趙國進貢的,很是珍貴呢。寧八子,你平日裡用那瓶子裝甚麼?是插花,還是裝水?”
這話看似是好奇,實則是在試探 —— 若是陳阿嬌說用來插花,顯得她懂雅緻,可能會討陛下喜歡;若是說用來裝水,又顯得她暴殄天物,會被人笑話。
陳阿嬌愣了一下,老實回答:“臣妾…… 臣妾沒敢用,把它放在櫃子裡了。那瓶子太珍貴,臣妾怕把它摔了。” 她是真的怕,那瓶子滑溜溜的,她拿都不敢拿,更別說用了。
殿內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,李美人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回答,愣了一下,才笑著說:“寧八子倒是謹慎,不過陛下賞的東西,就是讓你用的,不用這麼小心。”
陳阿嬌沒再說話,只是低下頭 —— 她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哪裡好笑,只覺得心裡有些委屈,好像自己又做錯了甚麼。
請安結束後,陳阿嬌跟著劉七子一起往回走。劉七子小聲道:“八子姐姐,你剛才不該那麼說的,會被人笑話你土氣的。”
“土氣?” 陳阿嬌茫然地看著她,“可是…… 我真的怕把瓶子摔了啊。”
劉七子嘆了口氣,沒再解釋 —— 這位寧八子,好像真的不懂宮裡的彎彎繞繞,說甚麼都是實話,倒也讓人放心。
回到昭陽殿偏殿,就看見小宦官捧著一個食盒站在門口,是陛下派人送來的冰鎮蓮子羹。食盒裡還有一張紙條,上面寫著 “近日暑熱,多吃些涼食解暑”,是陛下的親筆。
青黛高興地說:“八子娘子,陛下真是疼您,這麼熱的天,還特意讓人送蓮子羹來。您快嚐嚐,這蓮子羹是少府膳房的招牌,一般人可吃不到。”
陳阿嬌拿起勺子,嚐了一口,甜絲絲的,冰涼涼的,很舒服。可她看著食盒裡剩下的蓮子羹,突然想起劉七子剛才說她 “土氣”,又想起張娘子和李娘子還沒吃過,就對青黛說:“青黛,你把這蓮子羹分一些給張娘子和李娘子,再分一些給劉七子那邊送去吧,她剛才幫了我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:“八子娘子,這是陛下特意給您的,分給別人…… 不太好吧?”
“沒關係,我一個人也吃不完,大家一起吃才好。” 陳阿嬌說得很認真。
青黛沒辦法,只能按照她的意思分了蓮子羹。張娘子和李娘子接過蓮子羹,心裡又疼又暖 —— 陳阿嬌哪怕失憶了,骨子裡的善良也沒變。而劉七子收到蓮子羹時,更是驚訝不已,連忙讓人回贈了一籃新鮮的桃子,心裡對陳阿嬌多了幾分親近。
傍晚時分,劉徹突然來了昭陽殿偏殿。陳阿嬌正在庭院裡練禮,看到他來,嚇得連忙停下,躬身行禮:“參見陛下。”
“今日練得怎麼樣了?” 劉徹走到她身邊,看著她額頭上的薄汗,遞過一塊帕子。
陳阿嬌接過帕子,小聲道:“還好,王女官說…… 說臣妾比之前熟練了些。” 她不敢說自己還是會做錯,怕陛下不高興。
劉徹笑了笑,沒拆穿她 —— 他早就從王嫗那裡知道,她還是會時不時出錯,只是比之前認真了許多,膝蓋上的青痕就沒斷過。他看著她緊張的樣子,又看了看院角那兩株海棠,突然問:“今日請安,皇后和其他妃嬪待你如何?”
陳阿嬌想了想,老實回答:“皇后娘娘很溫和,劉七子幫了臣妾,李美人問我瓶子的事…… 還有衛婕妤,她好像不太喜歡臣妾。” 她不知道該怎麼隱瞞,也不懂為甚麼要隱瞞,只是把自己的感受說了出來。
劉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 —— 他沒想到她會這麼直白,連衛婕妤不喜歡她都敢說。他原本以為,她入宮這麼久,多少會學些察言觀色,可現在看來,她還是像個孩子一樣,眼裡藏不住事。
“衛婕妤性子直,你別放在心上。” 劉徹的語氣很溫和,“若是有人欺負你,就告訴朕。”
“沒人欺負臣妾。” 陳阿嬌連忙說,“她們只是…… 只是覺得我笨,學不會規矩。”
劉徹看著她認真的樣子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意。後宮裡的女子,個個都精於算計,個個都想討他歡心,唯有眼前的陳阿嬌,不懂爭寵,不懂算計,只會實話實說,甚至連 “被人覺得笨” 都能坦然承認。這樣的她,讓他覺得放鬆,也讓他覺得…… 安心。
“笨點沒關係,慢慢來。” 劉徹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朕喜歡的,就是你這份實在。”
陳阿嬌抬起頭,看著劉徹的眼睛,心裡突然有些慌亂 —— 她不知道陛下為甚麼會 “喜歡” 她的實在,也不知道這份 “喜歡” 能持續多久。她只是覺得,陛下的眼神很溫和,像望海村的陽光,讓她心裡暖暖的。
劉徹待了一會兒,就離開了。陳阿嬌站在庭院裡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心裡滿是茫然。她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對不對,也不知道陛下會不會不高興,只知道自己又 “笨笨” 地說了實話,沒像其他妃嬪那樣,說些好聽的話討陛下歡心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正是這份 “笨拙” 和 “實在”,讓她在後宮裡暫時安全了下來。衛婕妤覺得她沒城府,成不了氣候;李美人覺得她太笨,構不成威脅;劉七子這些低位份的妃嬪,反而覺得她善良好相處,願意跟她來往。她不懂宮鬥,也不懂爭寵,只是憑著自己的本能,謹小慎微地活著,對誰都恭敬有禮,卻意外地成了後宮裡最 “無威脅” 的存在。
夜色漸濃,陳阿嬌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那片沒繡完的布片,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針腳。她想起陛下說的 “朕喜歡你的實在”,心裡有些高興,卻也有些不安 —— 她怕自己哪一天又 “實在” 地說錯了話,惹陛下不高興,也怕自己永遠學不會宮裡的規矩,永遠找不到那個有海的地方。
張娘子端來一碗溫茶,放在她手邊:“八子娘子,別想太多了,陛下待你好,這就夠了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喝了口溫茶。她看著窗外的海棠花,在夜色中輕輕晃動,心裡暗暗告訴自己:沒關係,笨一點就笨一點,只要對人好,只要好好學規矩,總能在宮裡活下去。她不知道,這份 “笨拙求生”,其實是她在後宮裡最珍貴的保護色,也是她能暫時安穩的唯一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