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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一百零三章

四月的未央宮,連風都裹著暖意。昭陽殿的海棠開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被往來宮女輕輕掃成一小堆;滄池的水汽順著宮牆飄過來,混著廊下燻爐裡的蘭花香,讓空氣裡都帶著柔潤的甜。可這份暖意,卻透不進陳阿嬌的心裡 —— 她坐在正房的梳妝檯前,看著鏡中穿著淺粉曲裾的自己,手指緊緊攥著衣襟,指節泛白,連呼吸都有些發緊。

“八子娘子,綬帶要系得再緊些,不然走動時會松。” 掌事宮女青黛站在她身後,手裡捏著一條硃紅綬帶,語氣裡帶著幾分耐心,卻也藏著不易察覺的急切。今日是寧雲遷來昭陽殿偏殿的第三日,按規矩要去椒房殿向皇后衛子夫請安,若是穿戴失禮,不僅她會被斥責,連昭陽殿偏殿的宮人都要受牽連。

陳阿嬌點點頭,努力跟著青黛的動作調整綬帶。宮廷的服飾遠比她記憶裡的衣裳複雜:曲裾要從腋下繞三圈,衣襟要壓得整整齊齊,不能有一絲褶皺;綬帶末端垂到腰下三寸,長度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;連頭上的髮式都有講究,要梳成 “垂雲髻”,再插上兩支碧玉簪,配上髮間原有的素銀簪,才算合規矩。

她的手指笨拙地扯著綬帶,剛按青黛說的繞好,一抬手又鬆了,硃紅的帶子滑落在衣襟上,像條不聽話的小蛇。青黛嘆了口氣,伸手重新幫她繫緊,指尖碰到她冰涼的手腕時,陳阿嬌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—— 她還是怕生,怕這些穿著宮服、說話帶著規矩的人。

“八子娘子別怕,多練幾次就熟了。” 青黛放緩了語氣,她能看出這位新封的八子性子軟,還帶著幾分茫然,不像宮裡那些精於算計的妃嬪,心裡也多了幾分體諒,“您看,這樣繫好後,走動時就不會鬆了,也顯得身姿挺拔。”

陳阿嬌看著鏡中被整理好的自己,曲裾的線條順了,綬帶垂得整齊,連垂雲髻都顯得端莊了些。可她看著鏡中的人,卻還是覺得陌生 —— 這不是她,至少不是她心裡那個模糊的 “自己”。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,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。

剛收拾好,禮儀女官王嫗就來了。她穿著墨綠錦袍,手裡拿著一柄木尺,臉色比昨日更嚴肅:“八子娘子,今日要去椒房殿請安,稽首禮、頓首禮再練一遍,若是在皇后面前出錯,可不是小事。”

寧雲連忙跟著王嫗走到庭院裡,按昨日學的動作跪下。膝蓋磕在青石板上,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—— 昨日練禮時跪得太久,膝蓋早就青了,張娘子夜裡給她敷了草藥,可一碰還是疼。她咬著牙,雙手撐地,額頭剛要觸到手背,卻忘了要停留三息,猛地就起了身。

“停!” 王嫗的木尺重重敲在地上,“稽首禮要額頭觸手背三息,你這是敷衍!皇后是中宮之主,你這樣行禮,是不敬!”

陳阿嬌嚇得一哆嗦,連忙重新跪下,這次故意放慢動作,數著 “一、二、三” 才起身,膝蓋卻因為用力過猛,疼得她差點站穩。王嫗皺著眉:“動作要穩,要顯誠心,不是讓你故意慢!再來!”

張娘子站在廊下,看著陳阿嬌反覆跪下、起身,膝蓋上的青痕在淺粉曲裾下若隱若現,心裡疼得慌。她偷偷從懷裡摸出一塊棗糕 —— 是昨日李娘子從膳房討來的,特意留著給陳阿嬌墊肚子,可現在看著王嫗嚴厲的樣子,卻不敢送過去。

練了近一個時辰,王嫗才勉強滿意:“記住了,見皇后行頓首禮,額頭觸地即起;見其他位份高的妃嬪,行空首禮;說話要輕聲,不能打斷別人;皇后問話,要低頭回答,不能抬頭直視。”

陳阿嬌點點頭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。她跟著王嫗和青黛往椒房殿走,宮道上的妃嬪越來越多,大多穿著華麗的宮服,見了高階妃嬪要麼躬身行禮,要麼匆匆避開。陳阿嬌每次都下意識地往青黛身後縮了縮,手指緊緊攥著綬帶 —— 她怕這些人的眼神,怕她們嘴裡的竊竊私語,更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對,又被訓斥。

快到椒房殿時,迎面走來一群宮人,簇擁著一位穿紫色曲裾的女子。女子約莫二十多歲,髮間插著一支金步搖,走起路來步搖上的珠玉輕輕晃動,透著一股貴氣。

“那是衛婕妤,皇后娘娘的堂妹。” 青黛在陳阿嬌耳邊小聲提醒,“快行禮。”

陳阿嬌連忙按王嫗教的,屈膝行空首禮:“妾寧雲,參見衛婕妤。” 可她太緊張,彎腰時忘了壓衣襟,曲裾的一角翹了起來,顯得格外狼狽。

衛婕妤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陳阿嬌身上,帶著幾分挑剔:“你就是陛下新封的寧八子?”

“是。” 陳阿嬌低著頭,聲音很小。

“規矩倒是學了些,就是還不熟練。” 衛婕妤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輕慢,伸手撥了撥自己的步搖,“以後多練練,別在宮裡丟了陛下的臉面。” 說完,沒再看她,帶著宮人徑直走了。

陳阿嬌僵在原地,臉頰發燙,直到衛婕妤的身影消失,才敢慢慢直起身。王嫗的臉色很難看,壓低聲音道:“八子娘子,方才衣襟翹了都沒察覺,若是在皇后面前這樣,後果不堪設想!”

“我…… 我不是故意的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發顫,眼圈紅了,卻不敢哭 —— 王嫗說過,宮裡的人不能隨便哭,會被視作 “失儀”。

到了椒房殿,殿外已經站了幾位位份較低的妃嬪。她們見了陳阿嬌,都只是淡淡點頭,眼神裡帶著疏離。陳阿嬌找了個最靠邊的位置站著,雙手交疊放在身前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,可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,跳得飛快。

沒過多久,殿內傳來宦官的唱喏聲:“皇后娘娘駕到 ——”

所有妃嬪連忙跪下行頓首禮,陳阿嬌跟著跪下,額頭剛碰到地面,就聽見身邊有人輕輕 “嘖” 了一聲 —— 她的裙襬沒理好,露出了裡面的襯褲。她心裡一慌,連忙想調整,卻被王嫗用眼神制止了 —— 行禮時不能亂動。

衛子夫坐在殿內的鳳椅上,穿著紅色曲裾,髮間插著鳳釵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可眼神裡卻透著威嚴。她掃過殿內的妃嬪,最後落在陳阿嬌身上:“這位就是寧八子?”

“妾寧雲,參見皇后娘娘,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。” 陳阿嬌連忙回答,聲音因為緊張有些發飄。

“起來吧。” 衛子夫的語氣很平和,“剛入宮,規矩不熟也正常,以後多跟著王女官學學,別失了體統。”

“是,謝皇后娘娘。” 陳阿嬌起身時,不小心踩了自己的裙襬,差點摔倒,幸好青黛扶了她一把。殿內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,陳阿嬌的臉頰更燙了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請安的流程很快就結束了,陳阿嬌跟著眾人走出椒房殿,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。可沒等她鬆口氣,王嫗的訓斥就來了:“方才在殿內,踩裙襬、露襯褲,這些都是大失儀的事!若不是皇后娘娘寬和,八子今日少不了要受罰!”

“我知道錯了。” 陳阿嬌低著頭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,砸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被風吹乾。

回到昭陽殿偏殿時,已經是午時。李娘子端來午膳,四菜一湯,有清蒸魚、燉青菜、燉雞肉,還有一碗紅棗粥,都是按八子的份例準備的,比北宮的飯菜好太多。可陳阿嬌卻沒胃口,只是小口喝著粥,眼神裡滿是委屈。

“阿……八子,別往心裡去。” 張娘子坐在她身邊,給她夾了塊雞肉,“王女官就是嚴了點,咱們多練幾天,肯定能學會。” 她差點喊出 “阿嬌”,連忙改口,心裡卻一陣發酸 —— 若是以前的陳阿嬌,哪裡會受這樣的委屈?可現在,她連自己是誰都忘了,只能在宮裡小心翼翼地活著。

陳阿嬌點了點頭,咬了口雞肉,卻覺得沒甚麼味道。她摸了摸懷裡的布片 —— 那是她從北宮帶來的,上面沒繡完的小海鳥還在。她看著布片上歪歪扭扭的針腳,心裡突然閃過一絲模糊的畫面:好像有個小小的身影,拿著針線,在她身邊繡著甚麼,可那畫面太快,她沒抓住,只留下一陣輕微的頭痛。

下午,青黛教她認宮裡的器物和稱呼。“這是青銅酒爵,陛下宴請時會用;這是錯金銅鼎,用來盛肉湯;那位是掌燈宦官,負責偏殿的燈火;那位是浣衣宮女,負責清洗衣物……” 青黛指著房間裡的東西和往來的宮人,一一介紹。

陳阿嬌努力記著,可太多陌生的名字和規矩,讓她腦子發暈。她指著桌上的青瓷花瓶問:“這個…… 叫甚麼?”

“這是青瓷瓶,用來插花的。” 青黛耐心回答。

可沒過多久,她再看到那個花瓶,又忘了名字,只能問:“那個插花的…… 叫甚麼?”

青黛的耐心終於耗盡了,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耐煩:“八子,方才剛教過,是青瓷瓶,您怎麼又忘了?宮裡的器物都有講究,記不住會被人笑話的。”

陳阿嬌的臉瞬間紅了,低下頭,不敢再問。她看著青黛轉身離開的背影,心裡滿是自責 —— 她也想記住,可腦子裡像有一團霧,怎麼都抓不住那些陌生的名字和規矩。

傍晚時分,她坐在窗邊,看著院裡的海棠花漸漸被暮色籠罩。張娘子給她端來一杯溫茶,輕聲道:“累了一天,歇會兒吧。明天再學,不急。”

陳阿嬌接過茶杯,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,心裡泛起一絲暖意。她看著窗外的暮色,突然問:“張娘子,宮裡…… 都是這樣的嗎?要學這麼多規矩,做錯了還要被罵?”

張娘子嘆了口氣:“宮裡就是這樣,規矩多,人心也雜。八子性子軟,以後做事多留心,少說話,就能少些麻煩。”

陳阿嬌沒再說話,只是小口喝著茶。她想起下午王嫗的訓斥、衛婕妤的輕慢、青黛的不耐煩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想念 —— 想念那個模糊記憶裡的地方,那裡沒有這麼多規矩,沒有這麼多訓斥,只有溫暖的風和藍藍的海。

她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子,又摸了摸懷裡的布片,心裡暗暗告訴自己:一定要學好規矩,一定要在宮裡好好活下去。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,卻知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—— 只有活下去,才能找到那些在夢裡讓她溫暖的人,才能找到那個模糊記憶裡的家。

夜色漸濃,昭陽殿偏殿的燈亮了起來。陳阿嬌坐在梳妝檯前,看著鏡中卸下釵環的自己,眼神裡雖然還有茫然,卻多了一絲堅定。她拿起那片布片,放在手心,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針腳 —— 不管未來有多難,她都會帶著這兩樣東西,好好走下去。

窗外的海棠花在夜色中輕輕晃動,像在為她加油。陳阿嬌知道,宮廷的日子很難,可她不會放棄。她會一點點學規矩,一點點適應這裡的生活,等著那些被遺忘的記憶慢慢回來,等著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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