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
梨樹林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積成薄薄一層雪;昆明池的浮萍綠得發亮,時有紅鯉擺尾躍出水面,濺起的水珠落在岸邊的蘭草上,映著日光亮晶晶的;連宮道旁的銅鶴燈,都被藤蔓繞了半圈,綠意順著銅紋爬上去,添了幾分活氣。
未央宮偏院的籌備比預期更快,青石板鋪得齊整,海棠花剛澆過水,花瓣上還掛著水珠。陳阿嬌坐在北宮西廂房的炕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素銀簪子。張娘子正幫她理著新制的淺粉襦裙,裙角繡著細巧的蘭草紋,針腳是宮裡的樣式,比她之前穿的任何衣物都要軟和。
“八子娘子,別慌,一會兒宣旨的黃門來了,跟著奴婢學就行。” 張娘子的聲音放得極輕,怕嚇著她。這些天她反覆叮囑,只說 “陛下見你身子漸好,要給你安個住處”,絕口不提 “陳阿嬌”“廢后” 半個字 —— 太醫早有囑咐,不能刺激她的神智。
陳阿嬌點了點頭,卻還是攥緊了簪子。她不懂 “宣旨” 是甚麼,也不懂 “安住處” 意味著甚麼,只知道要見 “宮裡來的人”,心口就發緊,像有隻手攥著似的。上次太醫來,她就怕得厲害,這次聽張娘子說 “是陛下身邊的人”,那股莫名的恐懼又湧了上來。
院外傳來清脆的銅鈴響,是宮裡宦官特有的腰鈴。張娘子連忙扶著陳阿嬌起身,走到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站定,低聲道:“待會兒黃門唸完,就跟著我說‘妾寧雲,謝陛下隆恩’。”
陳阿嬌剛站定,兩個穿皂衣的小宦官就先走進來,清了清庭院,隨後一個穿絳色宮服、腰繫明黃綬帶的宦官捧著一卷木牘走了進來 —— 那是漢代聖旨常用的形制,木牘外塗黑漆,邊緣鑲著鎏金,頂端繫著硃紅絲帶,絲帶末端墜著一小塊和田玉,是 “制詔” 的信物。
宦官站在庭院正中,身後跟著四個持戟的禁軍,神情肅穆。他展開木牘,先是對著未央宮方向躬身行禮,隨後才轉過身,用沉緩的語調念道:
“制詔掖庭令:朕聞掖庭有女寧氏,名雲,質性溫恭,秉心柔順,嫻於內則,宜登掖庭,備位八子。今賜居未央宮昭陽殿偏殿,置宮女四人、黃門二人,秩千石。佈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
元狩二年四月乙未,批。”
木牘上的字是用隸書書寫的,字字規整,沒有半個字提及 “陳阿嬌”,也沒有半句牽扯過往,彷彿 “寧雲” 本就是掖庭中一個尋常待選的女子,因品性溫良被冊封為八子。
陳阿嬌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微涼的青石板,沒聽懂太多詞句,只抓住了 “寧雲”“八子”“偏院” 幾個詞。她記得張娘子的話,等宦官念完,就跟著小聲說:“妾寧雲,謝陛下隆恩。” 聲音發顫,卻還算清晰。
宣旨宦官收起木牘,臉上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 —— 他得了劉徹叮囑,對這位 “寧八子” 要多些耐心。“寧八子請起,馬車已在宮外候著,這就移駕未央宮偏院吧?”
陳阿嬌在張娘子的攙扶下起身,眼神依舊茫然。她看著宦官手裡的木牘,又看了看院外等候的馬車,心裡像揣了團亂麻。張娘子悄悄捏了捏她的手,低聲道:“咱們去新住處,有我和李氏陪著,不怕。”
李娘子提著布包跟在後面,包裡只裝著陳阿嬌的素銀簪子、那片沒繡完的布片,還有兩件換洗衣物 —— 其餘的東西,宮裡都會備好,她們帶的不過是陳阿嬌最貼身的念想。
馬車是掖庭專門給位份妃嬪用的 “安車”,車廂兩側有小窗,蒙著細絹,既能擋風,又能看見外面的景緻。陳阿嬌坐在軟墊上,撩起細絹一角,看著宮道兩旁的景緻不斷後退:穿綠袍的小吏匆匆走過,手裡捧著竹簡;梳雙鬟的宮女提著食盒,腳步輕快;遠處的宮殿飛簷翹角,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暖黃的光,比北宮的土坯牆亮堂太多,卻也陌生太多。
“那是宣室殿,陛下平日裡批閱奏摺的地方。” 張娘子順著她的目光指了指,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,“前面拐個彎,就是偏院了。”
寧雲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宣室殿的門扉緊閉,門口站著持戟的禁軍,透著一股威嚴。她心裡突然一緊,下意識地縮回手,不再看了 —— 那地方讓她覺得壓抑,像有甚麼東西在盯著她。
馬車停在昭陽殿門口時,院裡的宮女宦官已經列隊等候。為首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宮女,穿青綺宮服,梳著同心髻,是掖庭派來的掌事宮女,名叫青黛。她見陳阿嬌下車,連忙躬身行禮:“奴婢青黛,率宮人參見寧八子。”
陳阿嬌被這陣仗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縮,下意識地抓住張娘子的衣袖。張娘子連忙道:“青黛姑娘不必多禮,八子剛到,還勞煩你多照看。”
青黛起身時,目光在陳阿嬌身上輕輕掃過 —— 這位八子穿著淺粉襦裙,髮間只簪著一支素銀簪,神色茫然,看著不像宮裡常見的精明女子,倒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野姑娘。但她不敢怠慢,畢竟是陛下親封的八子,連忙引著她們往裡走:“昭陽殿正殿是給夫人以上妃嬪居住的暫時空置,八子住的偏殿分正房、耳房和廂房,正房是八子的住處,耳房給張娘子和李娘子住,廂房是宮女宦官的住處。奴婢已經按八子的份例,備好了炭火、衣物和吃食,您看看有甚麼不合心意的,儘管吩咐。”
正房的陳設很雅緻:迎面是一張黑漆案几,上面擺著青瓷筆洗和素紙;靠牆是一架梨花木衣櫃,櫃門雕著纏枝蓮紋;裡間的拔步床上,鋪著粉綾被褥,床簾是淺藍的綺羅,繡著蘭草紋,和陳阿嬌身上的襦裙恰好呼應。
陳阿嬌走到床邊,輕輕摸了摸被褥,軟得像雲朵,和北宮的破棉絮天差地別。她又看了看案几上的素紙,心裡突然閃過一絲模糊的念頭 —— 好像有人教過她握筆,紙上還畫過甚麼圓圓的、藍藍的東西…… 可那念頭太快,抓不住,只留下一陣輕微的頭痛。
“八子若是累了,先歇會兒,奴婢去讓人把午膳端來。” 青黛很會察言觀色,見她神色有些疲憊,連忙告退。
等人都退出去,陳阿嬌才坐在床邊,抱著膝蓋發呆。張娘子給她倒了杯溫水:“喝點水,歇會兒。這地方比北宮好,不用再受凍了。”
“張娘子,” 陳阿嬌突然開口,聲音很小,“‘八子’是甚麼?陛下為甚麼要封我做八子?”
張娘子愣了一下,斟酌著答道:“八子是宮裡娘娘位份,能住好房子,有專人伺候,是好事。陛下…… 陛下覺得你是個好姑娘,所以封你呀。” 她不敢說太多,怕勾起陳阿嬌的過往,只能撿著簡單的話說。
陳阿嬌沒再追問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上有薄繭,指關節處有淺疤,不像能住這樣好房子的人。她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子,又摸了摸懷裡的布片 —— 這兩樣東西是她唯一熟悉的,可她不知道它們從哪來,也不知道為甚麼要一直帶著。
沒過多久,掖庭令派來的禮儀女官就到了。女官姓王,四十多歲,穿墨綠錦袍,梳著高髻,簪著一支銅釵,是宮裡待了三十年的老人,教過不少新晉的妃嬪。
“奴婢王嫗,參見寧八子。” 王女官躬身行禮,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嚴厲,“奉掖庭令之命,教八子宮廷禮儀,還請八子莫要推辭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心裡卻有些怕。王女官的眼神很銳利,像能看穿她的心思,讓她不由自主地緊張。
“宮廷禮儀,首重跪拜。” 王女官走到庭院中央,示範著動作,“見陛下,需行稽首禮:雙膝跪地,雙手及手臂伏地,額頭觸手背,停留三息方可起身;見皇后,行頓首禮:額頭觸地即起;見位份高於己者,行空首禮:雙手拱於胸前,彎腰九十度……”
她動作標準,每一個細節都講解得很清楚。可陳阿嬌學起來卻很吃力 —— 她的膝蓋跪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疼得發麻;彎腰時總控制不好角度,要麼太淺,要麼太深;雙手的姿勢也總不對,要麼握拳,要麼鬆開,怎麼都做不到王女官要求的 “拱於胸前,指節併攏”。
“不對!” 王女官的聲音陡然提高,手裡的木尺在地上敲了一下,“見陛下需心誠,腰要彎得夠低,頭要觸到手背,你這是應付差事嗎?”
陳阿嬌嚇得一哆嗦,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眼圈發紅。她不是故意應付,只是一聽到 “見陛下”,心裡就發慌,身體像不聽使喚似的,怎麼都做不好。
“再來!” 王女官的語氣沒有絲毫緩和。
張娘子站在廊下,看得心疼,卻不敢上前 —— 她知道宮裡的規矩,禮儀女官教禮時,旁人不能插嘴,否則會被視作 “干預宮規”,輕則杖責,重則流放。她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,陳阿嬌能快點學會,少受點罪。
寧雲咬著牙,重新跪下,努力控制著身體,慢慢彎腰,讓額頭觸到手背。膝蓋的疼痛傳來,心裡的恐慌也越來越重,可她不敢停下 —— 王女官的眼神像刀子,她怕自己再做錯,會惹來更嚴厲的斥責。
好不容易熬到午時,王女官才停下:“今日先學到這,明日辰時繼續。八子回去後多練習,莫要辜負陛下的恩寵。”
王女官走後,陳阿嬌扶著張娘子的手站起來,膝蓋已經青了一片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。她坐在床邊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:“張娘子,我學不會…… 我不想學了……”
“傻姑娘,慢慢來。” 張娘子給她揉著膝蓋,心疼得眼圈發紅,“王女官就是嚴了點,多練幾天就會了。咱們在宮裡,得懂規矩,才能好好過日子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卻還是覺得委屈。她不知道為甚麼要學這些,不知道為甚麼要在這陌生的地方 “好好過日子”,她只想念那個模糊記憶裡的地方 —— 有海,有風,有溫暖的人,沒有這麼多讓人害怕的規矩。
傍晚時分,劉徹突然來了。
彼時陳阿嬌正坐在窗邊,看著院裡的海棠花發呆,手裡拿著那片沒繡完的布片,指尖無意識地跟著上面的針腳划動。聽到宦官的通報聲,她嚇得手一抖,布片差點掉在地上。
“八子莫慌,陛下只是來看看。” 張娘子連忙扶著她站起來,幫她理了理襦裙的褶皺。
劉徹走進來的時候,身上穿的是常服,玄色錦袍上繡著暗紋的雲氣,腰間繫著玉帶,沒有戴冠,頭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,比平日裡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,多了幾分溫和。
“參見陛下。” 陳阿嬌想起王女官教的稽首禮,連忙跪下,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,卻比上午標準了許多。
“起來吧。” 劉徹的聲音很輕,目光落在她身上,帶著幾分審視,卻沒有之前的冰冷。他看著她膝蓋上若隱若現的青痕,又看了看她手裡攥著的布片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卻沒說甚麼。
“今日學禮,累不累?” 劉徹走到桌邊坐下,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,指尖摩挲著杯沿。
“不…… 不累。” 陳阿嬌站在一旁,低著頭,不敢看他。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讓她心裡發緊,像有甚麼東西在燒。
劉徹沒再追問,只是看向窗外的海棠花:“這花是你讓人種的?”
“不是,是宮裡的人種的。” 陳阿嬌小聲回答。
“嗯。” 劉徹應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房間裡很安靜,只有窗外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蟲鳴聲。陳阿嬌站在原地,手裡緊緊攥著布片,手心全是冷汗。
過了一會兒,劉徹才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:“在偏院住得還習慣嗎?有甚麼缺的,就讓人告訴朕。”
“習慣,甚麼都不缺,謝陛下。” 陳阿嬌連忙躬身行禮,動作比之前熟練了些。
劉徹看著她茫然的眼神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他賜她 “寧雲” 之名,封她為八子,把她遷到昭陽殿偏殿,是想讓她徹底遠離過去的糾葛,也想讓自己遠離那份沉重的過往。可看著她如今這副茫然無措的樣子,他又覺得,自己好像只是把她從一個牢籠,換到了另一個更華麗的牢籠裡。
“好好歇著吧。” 劉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,“明日學禮,若是累了,便讓王女官慢些教。”
“是,謝陛下。”
劉徹沒再停留,轉身離開了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陳阿嬌才鬆了口氣,身體軟軟地靠在張婆婆身上,臉色蒼白得像紙。
“沒事了,沒事了。” 張娘子扶著她坐下,“陛下沒為難你,這就好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卻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月光灑在海棠花上,像給花瓣鍍了一層銀,很美,卻也很涼。她摸了摸髮間的素銀簪子,又摸了摸懷裡的布片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思念 —— 她想念那個有海的地方,想念那些溫暖的人,想念那個不知道是誰的懷抱。
“我甚麼時候才能找到你們……” 她喃喃自語,眼淚無聲地滑落,滴在布片上,暈開了上面的針腳。
未央宮的夜很靜,昭陽殿偏殿的燈亮了很久。陳阿嬌坐在窗邊,手裡緊緊攥著那兩件唯一熟悉的東西,眼神裡滿是茫然和思念。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,不知道 “寧雲” 這個名字背後藏著甚麼,更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,待多久。
但她知道,只要還握著這支簪子、這片布片,就一定能找到那個模糊記憶裡的家 —— 那個有海、有風、有溫暖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