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五章
昭陽殿的海棠被曬得蔫了瓣,葉片邊緣捲成了焦黃色;庭院裡的青石板被日頭烤得發燙,赤腳踩上去能燙得人跳起來;連殿內燻爐裡的藿香,都只剩淡淡的餘味,壓不住那股從宮牆縫隙裡鑽進來的燥熱。陳阿嬌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捏著那片沒繡完的布片,指尖無意識地跟著上面的針腳划動 —— 她又想起那個模糊的夢了,夢裡有個高大的身影,在海邊的院子裡劈柴,手裡的斧頭落下時,木屑會落在她的裙襬上。
“八子娘子,快別在窗邊坐著了,日頭太毒,小心曬壞了。” 張娘子端著一碗冰鎮的綠豆沙走進來,碗沿冒著細密的水珠,剛放在桌上就洇出一圈溼痕。她把布簾拉得更緊些,擋住窗外的強光,眼神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—— 方才去領東西時,她聽見兩個羽林衛在牆角閒談,說今日要押送一批 “重罪” 犯人去南海郡,其中有個 “布衣書生”,罪名是 “欺君罔上”。
陳阿嬌接過綠豆沙,小口喝著,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卻沒驅散心裡那股莫名的發慌。她看著張娘子緊繃的嘴角,小聲問:“張娘子,你怎麼了?是不是有甚麼事?”
“沒事,能有甚麼事。” 張娘子連忙避開她的目光,拿起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的豆沙,“就是覺得天太熱,怕你中暑。你要是悶得慌,就跟青黛去滄池邊散散步,那邊有樹蔭,涼快些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卻沒起身。她總覺得張娘子在瞞著她甚麼,就像上次她問起 “東海郡” 時,張娘子躲閃的眼神一樣。她攥緊手裡的布片,指尖觸到那截沒繡完的海鳥翅膀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尖銳的疼 —— 好像有個很重要的人,再也見不到了。
同一時刻,承明殿外的廊下,兩個穿皂衣的小宦官正捧著一卷竹簡,踮著腳往殿內張望。竹簡用紅繩捆著,頂端貼著一小塊黃紙,上面寫著 “日南郡押解文書”,是廷尉府剛送來的奏報。
“聽說這次押解的犯人裡,有個是從東海郡抓來的書生,叫李柘?” 左邊的小宦官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好奇,“罪名還不小,‘欺君罔上’,聽著就嚇人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 右邊的小宦官連忙接話,眼神裡帶著幾分探究,“我聽廷尉府的人說,這人膽子也太大了,竟敢娶陛下的…… 咳咳,娶那位‘寧八子’,還生了孩子,陛下沒殺他,已經是開恩了。” 他說到 “寧八子” 時,飛快地瞥了一眼殿內,生怕被裡面的人聽見。
“日南郡啊…… 那地方可遠了,是陛下在新徵服的南越國設定九郡中最南邊的一個,聽說一路上全是山林,瘴氣重得很,到了地方也是荒灘,連個正經屋子都沒有。” 左邊的小宦官嘆了口氣,“而且文書上寫著‘無赦不得北返’,這一輩子都別想回中原了。”
兩人正說著,劉徹貼身宦官從殿內走出來,眼神一冷:“陛下在裡面批閱奏報,你們在這兒嚼甚麼舌根?再敢多嘴,就把你們逐出皇宮!”
兩個小宦官嚇得連忙躬身行禮,捧著竹簡匆匆走了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貼身宦官看著他們的背影,眉頭皺了皺 —— 關於李柘的案子,陛下特意吩咐過 “不聲張”,就是怕傳到寧八子耳朵裡,刺激到她的神智,這些小宦官竟敢在承明殿外議論,真是活膩了。
他轉身走進殿內,劉徹正坐在案几後,手裡拿著一卷軍報,眼神卻沒落在竹簡上,顯然也是聽到了外面的議論。
“陛下,廷尉府的押解文書到了,請陛下御批。” 貼身宦官把那捲寫著李柘罪名的竹簡遞上去,語氣恭敬。
劉徹接過竹簡,指尖摩挲著上面的隸書 ——“李柘,東海郡朐縣布衣,欺君罔上,論罪當斬。陛下施恩,特減罪一等,發配日南郡監管,無赦不得北返。” 這是他親自改的判詞,原本廷尉府判的是 “腰斬處死”,他猶豫了三天,還是改了 “發配”—— 不是心軟,而是不想讓陳阿嬌知道後,又陷入瘋狂的怨恨,更不想讓那些 “陳阿嬌私嫁生子” 的流言,在長安城裡傳得沸沸揚揚。
他拿起硃砂筆,在竹簡末尾落下 “可” 字,筆鋒頓了頓,又在 “無赦不得北返” 後面添了一句 “終身不得與家人相見”。寫完後,他把竹簡遞給貼身宦官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讓廷尉府儘快押送,別在長安多停留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 貼身宦官接過竹簡,心裡卻有些複雜 —— 他跟著陛下多年,知道陛下對那位 “廢后” 的感情有多複雜,既恨她的背叛,又念著年少的情分,如今這樣判李柘,或許是不讓陳阿嬌覺得自己無情。
三日後,一輛囚車從長安霸城門駛出,車輪碾過滾燙的官道,揚起陣陣塵土。囚車裡,李柘被鐵鏈鎖在木枷上,身上的粗布囚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沾滿了塵土和血汙。他的頭髮散亂,臉上有幾道新添的疤痕,是在大牢裡受刑時留下的,左臂不自然地垂著,依舊沒有痊癒。
押送的校尉騎在前面的馬上,手裡拿著馬鞭,時不時回頭呵斥:“快點!別磨蹭!要是誤了行程,仔細你們的皮!” 他們得了廷尉府的命令,要在四個月內把李柘押到日南郡,路上不能有絲毫耽擱。
李柘靠在囚車的木板上,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。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陳阿嬌和孩子們的訊息了。在大牢裡,他無數次被嚴刑拷打,問他陳阿嬌是否有同黨,為甚麼要拐走廢后,他始終咬著牙,只說 “阿寧是我的妻子,我不知甚麼廢后”。直到前幾日,廷尉府的人才告訴他,阿寧已經被封為 “寧八子”,住在未央宮,孩子們也被養在宮裡,而他,將被髮配到日南郡,終身不得北返。
“阿寧…… 孩子們……” 他喃喃自語,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。他知道,“終身不得北返” 意味著甚麼 —— 他再也見不到阿寧,再也見不到安安、平兒,再也見不到那個在望海村的小院子裡,一家人圍在一起吃海魚湯的場景。那些平凡的日子,如今成了他心裡最珍貴的念想,也是最鋒利的刀子,反覆切割著他的心臟。
囚車駛過一片山林,林子裡的瘴氣很重,嗆得人咳嗽不止。驛卒不耐煩地用馬鞭抽打著路邊的樹枝:“這鬼地方,再走幾天就要到日南郡了,到了地方,你自生自滅吧!”
李柘沒有理會他的嘲諷,只是抬起頭,望著北方的方向 —— 那裡是長安的方向,是阿寧和孩子們在的方向。他想起在望海村的最後一個夜晚,他把阿寧和孩子們藏進地窖,自己出去應付禁軍時,阿寧抓著他的手,哭著說 “別去”;想起在押送途中,他和阿寧的馬車短暫並行,他嘶吼著讓她 “活下去”,卻被打得昏死過去;想起他在大牢裡,靠著 “一定要活下去,一定要見到家人” 的信念,才撐過那些嚴刑拷打。
可現在,他知道,那些信念都成了奢望。他將被押到日南郡,在這個偏遠、荒涼的地方,孤獨地度過餘生,連家人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。
“阿寧,對不起……” 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,滴在滾燙的木板上,很快就被蒸發,“我沒能保護好你,沒能保護好孩子們……”
他想起安安第一次背《詩經》時的驕傲,想起平兒抱著布偶喊 “娘” 時的軟萌。這些畫面像碎片一樣在他腦海裡閃過,每一個都讓他心如刀絞。他多希望自己能再抱一抱孩子們,再對阿寧說一句 “別怕,有我在”,可他知道,這再也不可能了。
囚車繼續前行,離長安越來越遠,離日南郡越來越近。山林越來越茂密,平坦的官道變成了泥濘的小路,空氣裡的溼氣越來越重,還帶著一股鹹鹹的海腥味 —— 那是大海的味道,卻再也沒有望海村的海那樣溫暖、那樣讓人安心。
而在昭陽殿偏殿,陳阿嬌正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夕陽。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,像望海村傍晚的海霞。她手裡緊緊攥著那片沒繡完的布片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悲傷,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來,滴在布片上,暈開了上面的針腳。
“張娘子,我心裡好難過。” 她哽咽著,“我不知道為甚麼,就是覺得…… 好像有個很重要的人,走了,再也不會回來了。”
張娘子坐在她身邊,輕輕拍著她的背,眼淚也忍不住掉下來 —— 她知道,李柘已經被押出長安了,去了那個遙遠的日南郡,再也回不來了。可她不能告訴陳阿嬌,只能把悲傷藏在心裡,輕聲安慰:“沒事的八子,只是天氣熱,心裡悶得慌。睡一覺,明天就好了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卻還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她靠在張娘子懷裡,看著窗外的夕陽一點點沉下去。
夜色漸濃,囚車在一個小縣城停下。軍士把李柘從囚車裡拖出來,鎖在館驛門口柱子上,只給了他一塊乾硬的黑麵饅頭和一碗渾濁的水。李柘靠在柱子上,咬著饅頭,看著天上的星星 —— 星星很亮,像望海村夜晚的星星,他想起阿寧曾說,星星是逝去的親人在看著他們。
“阿寧,孩子們,你們要好好活著。”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,“就算我不在你們身邊,你們也要好好的,要幸福……”
南海的風,帶著鹹溼的溼氣和瘴氣,吹在他的臉上,像一把鈍刀。他知道,未來的日子會很艱難,很孤獨,可他還是會活下去 —— 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了阿寧,為了孩子們。他相信,阿寧會像他說的那樣,“活下去”,會找到孩子們,會好好生活。而他,會在日南郡的海邊,看著日出日落,想著望海村的日子,想著他的家人,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。
未央宮的夜很靜,昭陽殿偏殿的燈亮了很久。陳阿嬌坐在窗邊,手裡緊緊攥著布片和素銀簪子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她不知道李柘的結局,不知道他被髮配到了遙遠的日南郡,不知道他們一家人再也沒有團聚的可能。可她心裡的那份悲傷,那份牽掛,卻像南海的浪,一遍遍拍打著她的心臟,提醒她,有個很重要的人,永遠地留在了遠方。
而這份跨越千里的牽掛與遺憾,也成了他們之間,最後也是最沉重的告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