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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第九十七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九十七章

北宮的雪還沒化,東廂房的窗欞上結著厚厚的冰花,將微弱的天光濾得只剩一片慘白。陳阿嬌坐在土炕邊,懷裡抱著平兒那件沒繡完的布片,指尖反覆摩挲著歪歪扭扭的針腳 —— 這兩天,她幾乎沒合過眼,劉徹那日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,紮在她心上,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疼。孩子們被養在宮裡,李柘被貶去遠方,她被囚在這破敗的北宮,一家人就這樣被拆得七零八落,連再見一面都成了奢望。

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
熟悉的唱喏聲再次響起時,陳阿嬌沒有像上次那樣慌亂。她緩緩抬起頭,將布片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,理了理身上的舊棉衣,眼神裡沒有了期待,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冷。她知道,劉徹不會是來放她走的,更不會是來歸還孩子的,他來,不過是想看看她的狼狽,想確認她是否真的屈服。

木門被推開,寒風捲著雪粒子灌進來,劉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他依舊穿著玄色龍袍,只是沒帶上次那麼多隨從,只有兩個宦官跟在身後,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。他的臉色比上次更沉,眉宇間帶著不易察覺的煩躁,顯然這次來,並非出於自願。

“陛下。” 陳阿嬌沒有起身,只是坐在炕邊,微微抬眼看向他,語氣平淡得像在和陌生人說話。

劉徹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。上次她還會跪地哀求,還會流淚,可現在,她眼裡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,彷彿他的到來,和窗外的風雪沒甚麼區別。這種平靜,讓他心裡莫名升起一股怒火。

“看來這兩日,你想得很清楚。” 劉徹走到房間中央,目光掃過那床打滿補丁的棉被,掃過桌上豁口的粗瓷碗,最後落在陳阿嬌身上,語氣冰冷,“知道自己該守甚麼本分了?”

陳阿嬌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極淡的笑,那笑容裡滿是嘲諷:“陛下希望罪婦守甚麼本分?守著這北宮的破敗,守著與家人分離的痛苦,還是守著陛下您給的‘恩賜’?”

“恩賜?” 劉徹的眉頭皺了起來,“朕留你性命,給你炭火點心,讓你的孩子在宮裡安穩長大,這不是恩賜是甚麼?”

“安穩長大?” 陳阿嬌猛地站起身,聲音陡然提高,積壓了兩日的悲憤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,“把他們從爹孃身邊奪走,關在冰冷的宮裡,被人監視,被人議論,這叫安穩?把李柘趕到蠻荒,永世不得踏入中原,讓他連自己的孩子都見不到,這叫恩賜?陛下,您的恩賜,未免也太殘忍了!”

她一步步逼近劉徹,眼神裡滿是血絲,聲音帶著顫抖,卻異常尖銳:“您口口聲聲說我背叛您,可我當年被廢后,在長門宮過得生不如死,您管過嗎?我被您逼得走投無路,只能逃出去尋找一條活路,這叫背叛?您現在拆散我的家,傷害我的孩子,卻反過來指責我背叛,陛下,您的道理,未免也太霸道了!”

劉徹被她逼得後退了一步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他沒想到,這個看似已經屈服的女人,竟然還敢這樣跟他說話,竟然還敢指責他的不是!

“霸道?” 劉徹冷笑一聲,眼神陰鷙得像北宮的寒風,“朕是大漢的皇帝,朕的道理,就是天下的道理!你當年私逃出宮,嫁給庶民,生兒育女,就是背叛朕,背叛大漢!朕沒殺你,沒殺你的孩子,已經是仁至義盡!”

“仁至義盡?” 陳阿嬌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,“陛下,您還記得當年,您跟我說過甚麼嗎?您說‘若得阿嬌,當以金屋貯之’,您說會一輩子對我好,會讓我永遠快活。可您做到了嗎?”

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,指著自己的胸口,一字一句地說:“您廢了我的後位,把我打入長門宮,讓我受盡冷眼;您縱容衛子夫和她的家人打壓陳家,讓我母親鬱鬱而終;您甚至…… 甚至讓我生不出孩子,斷了我最後的念想!現在您跟我說仁至義盡,陛下,您的仁至義盡,就是把我逼上絕路嗎?”

“住口!” 劉徹的臉色驟變,猛地打斷她,眼神裡滿是震驚和震怒,“你胡說甚麼!”

“我胡說?” 陳阿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卻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,“陛下以為當年的事,我真的不知道嗎?那些年給我喝的‘補藥’裡,加了讓女子絕育的藥材!是您,是陛下您,為了衛子夫,為了您的大漢江山,親手斷了我做母親的可能!”

這件事,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傷疤。當年在椒房殿,她日復一日地喝著太醫送來的補藥,卻始終懷不上孩子,直到他為李拓懷了孩子後,她才知道,自己的不孕,根本不是自己問題,而是劉徹的刻意為之。也是從那時起,她對劉徹最後的一點念想,徹底破滅了。

劉徹的身體僵在原地,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,卻很快被憤怒取代:“一派胡言!你是被豬油蒙了心,竟敢編造這樣的謊言汙衊朕!”

“汙衊?” 陳阿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慌亂,“陛下若是不信,不妨去查查當年的藥方記錄,去問問那些還活著的老太醫!看看我說的,是不是真的!”

她的眼神太過堅定,太過銳利,讓劉徹的心莫名一慌。當年的事,他確實做過手腳 —— 衛子夫懷孕後,館陶長公主多次找他麻煩,說陳阿嬌若有子嗣,讓衛子夫永無出頭之日。他為了穩固衛子夫的地位,也為了徹底斷了陳阿嬌重獲恩寵的可能,才暗中授意太醫,在她的藥里加了絕育的藥材。這件事做得極為隱秘,他以為永遠不會有人知道,卻沒想到,陳阿嬌竟然以另一種方式將這件事戳破,真的是諷刺啊。

“你……” 劉徹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被陳阿嬌打斷了。

“陛下,您當年為了衛子夫,能對我如此殘忍,現在為了您的帝王威嚴,能拆散我的家,傷害我的孩子,您還有甚麼做不出來的?” 陳阿嬌的聲音裡滿是絕望的嘲諷,“您口口聲聲說我背叛您,可真正背叛的人,是您啊!您背叛了當年的‘金屋藏嬌’,背叛了對我的承諾,背叛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情分!”

劉徹的怒火徹底被點燃了。他可以容忍陳阿嬌的質問,可以容忍她的怨恨,卻不能容忍她揭他的傷疤,不能容忍她指責他背叛!

“夠了!” 他猛地揮手,狠狠一巴掌打在陳阿嬌臉上。“啪” 的一聲脆響,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。

陳阿嬌被打得踉蹌著後退了幾步,撞在冰冷的土牆上,嘴角瞬間溢位了血絲。她捂著火辣辣的臉頰,卻沒有哭,反而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倔強的冷意,死死盯著劉徹:“陛下打吧,打死我,您就能永遠掩蓋您的殘忍,永遠維護您的威嚴了!”

劉徹看著她嘴角的血絲,看著她眼裡不屈的光芒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—— 有憤怒,有煩躁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。他想再打她,想把她拖出去治罪,可看著她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,卻怎麼也下不了手。

他想起年少時,她也是這樣,受了委屈從不肯低頭,哪怕哭著,也要瞪著他,像只倔強的小獸。那時他覺得可愛,覺得她率真,可現在,這份倔強,卻成了刺向他的刀子。

“你……” 劉徹張了張嘴,卻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話來。他看著陳阿嬌,看著這個被他傷得體無完膚,卻依舊不肯屈服的女人,心裡第一次湧起一股無力感。

他猛地轉過身,對著門外的太監吼道:“走!回宮!”

“是,陛下!” 宦官連忙應道,不敢再多看一眼房間裡的景象。

劉徹沒有再回頭,大步流星地走出東廂房,玄色的龍袍掃過門檻,帶起一陣寒風。他走得很快,彷彿身後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,連落在地上的食盒都忘了帶走。

木門被重重關上,銅鎖 “咔嗒” 一聲響,再次將陳阿嬌與外界隔絕。

陳阿嬌緩緩滑坐在地上,捂著火辣辣的臉頰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這一巴掌,打疼了她的臉,卻打醒了她最後的幻想 —— 她和劉徹之間,早已沒有任何情分可言,只剩下仇恨和傷害。

她抬起手,摸了摸懷裡的布片和素銀簪子,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。按安的笑臉,平兒的哭聲,李柘的叮囑,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裡閃過。這些畫面,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撐。

“明遠,孩子們……” 她哽咽著,“我不會認輸的,我會在北宮等著你們,等著我們一家人團聚的那一天。哪怕這條路再長,再難,我也不會放棄。”

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,積雪依舊覆蓋著北宮的庭院。東廂房裡,陳阿嬌蜷縮在冰冷的地上,懷裡緊緊抱著布片和素銀簪子,眼淚無聲地滑落,卻在眼底深處,留下了一絲從未熄滅的倔強。

她知道,這場與劉徹的對峙,她沒有贏,卻也沒有輸。她揭穿了他的秘密,守住了自己最後的尊嚴,也更加堅定了活下去的決心。只要活著,就有希望,只要活著,就有機會等到家人團聚的那一天。

房間裡漸漸恢復了寂靜,只剩下陳阿嬌微弱的啜泣聲,和窗外風雪的呼嘯聲,交織在一起,像一首悲傷卻不屈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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