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六章
元狩二年的正月,長安的年味還未散去,北宮卻只有刺骨的寒風和厚厚的積雪。陳阿嬌裹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衣,坐在東廂房的土炕邊,手裡攥著半塊平兒沒繡完的布片 —— 布片上的小海鳥只繡了翅膀,針腳歪歪扭扭,卻是她如今最珍貴的念想。窗外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卻沒有絲毫暖意,反而讓庭院裡的積雪更顯刺眼。
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一聲尖銳的唱喏突然從院外傳來,打破了北宮連日的死寂。陳阿嬌的身體猛地一僵,手裡的布片 “啪嗒” 掉在地上。陛下?劉徹?他竟然會來北宮?這個念頭像一道驚雷,炸得她腦子嗡嗡作響,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。
她下意識地想去撿地上的布片,手指剛觸到冰涼的布料,就聽見庭院裡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—— 是羽林軍的皮靴踩在積雪上的聲響,沉重而整齊,像敲在她的心上。接著是那熟悉的、帶著帝王威嚴的腳步聲,一步步朝著東廂房走來。
陳阿嬌慌亂地站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舊棉衣,又用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。她不知道劉徹為甚麼會來,是想羞辱她,還是想審問她?是為了李柘,還是為了孩子們?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裡翻騰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陛下,東廂房到了。” 引路宦官的聲音帶著諂媚的恭敬。
腳步聲停在了門外。陳阿嬌的手心全是冷汗,緊緊攥著衣角,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破舊的木門,等著那扇門被推開,等著面對那個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。
“開門。”
劉徹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依舊是那樣低沉而威嚴,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。銅鎖 “咔嗒” 一聲被開啟,木門被兩個小宦官小心翼翼地推開,一股寒風捲著雪粒子灌進來,讓陳阿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劉徹走了進來。他穿著一身玄色龍袍,袍角繡著金線織成的十二章紋,在昏暗的房間裡泛著暗金的光;腰間繫著玉帶,佩著一柄鑲嵌著寶石的長劍;頭髮用長冠束起,面容比八年前更顯成熟,眉宇間的威嚴更甚,只是眼神裡的冰冷,像北宮的積雪一樣,讓人心生畏懼。
他身後跟著幾個宦官和宮女,手裡捧著暖爐、茶盞,還有精緻的點心,與東廂房的破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張娘子和李娘子站在角落,頭埋得低低的,身體止不住地發抖,顯然是怕極了這位帝王。
劉徹沒有看周圍的人,目光徑直落在陳阿嬌身上。他上下打量著她,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—— 眼前的女人,穿著粗劣的舊棉衣,頭髮散亂,面色蒼白,顴骨高高凸起,眼底有著濃重的青黑,哪裡還有半分當年椒房殿裡那個驕縱華貴的陳皇后的影子?若非眉眼間那點依稀可見的輪廓,他幾乎認不出她。
陳阿嬌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,想要避開他的目光。可她知道,她避不開。她深吸一口氣,微微屈膝,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:“罪婦陳阿嬌,參見陛下。”
劉徹沒有讓她起身,只是站在原地,語氣冰冷得像寒風:“阿嬌姐,八年鄉野,比朕的宮殿快活?”
“阿嬌姐” 這三個字,像一把生鏽的鑰匙,猝不及防地捅開了陳阿嬌塵封的記憶。那是年少時,他還不是皇帝,她也不是皇后,他總跟在她身後,甜甜地喊她 “阿嬌姐”,說要給她建一座金屋,讓她永遠快活。可現在,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,卻帶著濃濃的嘲諷,像刀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。
陳阿嬌的身體晃了晃,眼淚差點掉下來,卻被她強行忍住了。她抬起頭,迎上劉徹的目光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,卻異常平靜:“鄉野有鄉野的安穩,宮殿有宮殿的繁華,快活與否,全在人心。”
“人心?” 劉徹冷笑一聲,往前走了一步,強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,“你的人心,就是私逃出宮,嫁給一個布衣書生,生兒育女,過著安穩日子,把朕的旨意,把大漢的律法,都拋在腦後?”
提到李柘和孩子們,陳阿嬌的心猛地一緊,語氣也變得急切起來:“陛下,當年罪婦被廢,本就心灰意冷,只想尋一處安穩之地了此殘生。李柘是好人,孩子們更是無辜,求陛下開恩,放了他們,罪婦願意留在北宮,終身不踏出半步!”
“開恩?” 劉徹的眼神更冷了,他走到那張破舊的木桌旁,手指拂過桌面上的灰塵,“朕當年沒殺你,已經是開恩。你卻不知感恩,反而欺瞞朕這麼多年,甚至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生兒育女,你覺得,朕還會對你開恩嗎?”
“陛下!” 陳阿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,膝蓋磕在冰冷的地上,傳來一陣劇痛,“罪婦知錯,罪婦願意受任何懲罰,只求陛下別傷害孩子們!他們還小,他們不知道甚麼是廢后,不知道甚麼是皇家恩怨,求陛下放過他們!”
她的額頭抵在地上,眼淚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她知道,她現在唯一的籌碼,就是自己的卑微和順從,只要能保住孩子們,她願意承受任何羞辱和懲罰。
劉徹看著她卑微的模樣,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快得讓人抓不住。他想起年少時,她也是這樣,為了一點小事就跟他鬧脾氣,卻在他生病時,偷偷守在他床邊,一夜不合眼;想起她剛做皇后時,雖然驕縱,卻也是真心待他,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;想起巫蠱案發時,她跪在他面前,磕破了頭,求他放過楚服……
可這些記憶,很快就被憤怒和被欺騙的感覺取代。他是大漢的皇帝,是天下的主宰,卻被自己的廢后欺騙了八年,這是對他帝王威嚴的公然挑釁!
“起來吧。” 劉徹的語氣緩和了一些,卻依舊冰冷,“朕不會殺了孩子們,畢竟,他們身上也流著你的血。”
陳阿嬌猛地抬起頭,眼裡滿是驚喜和感激:“陛下,您的意思是…… 您願意放了他們?”
“放了他們?” 劉徹搖了搖頭,走到窗邊,看著庭院裡的積雪,“朕會先把他們養在宮裡,讓他們接受皇家的教育,卻不會讓他們知道,自己的母親是誰。至於李柘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一絲狠厲:“他敢娶朕的廢后,犯了大不敬之罪,本應腰斬而死。朕暫且饒他一命,發配蠻荒之地,永世不得踏入中原。”
陳阿嬌的心瞬間沉了下去。把孩子們養在宮裡?接受皇家教育?這和囚禁有甚麼區別?他們會被衛子夫的人監視,會被宮裡的人排擠,會失去自由,失去快樂的童年,甚至會被灌輸對她不利的想法!而李柘,被髮配蠻荒,永世不得踏入中原,意味著他們一家人,再也沒有團聚的可能!
“陛下,不要!” 陳阿嬌再次跪倒在地,聲音裡滿是絕望,“求陛下把孩子們還給我,求陛下讓李柘留下!我們一家人只想回望海村,過平凡的日子,再也不會出現在陛下面前,求陛下成全!”
“成全?” 劉徹轉過身,眼神裡滿是嘲諷,“你當年私逃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求朕成全?你嫁給李柘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求朕成全?你生兒育女的時候,怎麼沒想過求朕成全?現在知道求朕了,晚了!”
他的聲音陡然提高,帶著帝王的怒火:“陳阿嬌,你記住,從你私逃出宮的那一刻起,你就再也不陪和朕提成全了,也再也不是那個能讓朕喊‘阿嬌姐’的女子!你現在是朕的階下囚,你的命運,你家人的命運,都掌握在朕的手裡!”
陳阿嬌被他的怒火嚇得渾身發抖,卻依舊不肯放棄:“陛下,孩子們是無辜的!他們不該成為皇家恩怨的犧牲品!求陛下開恩,放他們回望海村,求您了!”
“夠了!” 劉徹不耐煩地打斷她,“朕已經決定了,無需再議!” 他轉身看向身後的宦官,“把帶來的點心和炭火留下,以後按時給她送來,別讓她死在北宮,汙了朕的地方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 太監連忙應道。
劉徹最後看了陳阿嬌一眼,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,卻很快又被冰冷取代。他沒有再說一句話,轉身走出了東廂房,腳步聲漸漸遠去,只留下陳阿嬌一個人跪在冰冷的地上,絕望地哭泣。
木門被重新鎖上,銅鎖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張娘子和李娘子走過來,想要扶她起來,卻被她推開了。
“孩子們…… 我的孩子們……” 她趴在地上,失聲痛哭,“明遠…… 我們一家人…… 再也不能團聚了……”
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,積雪依舊覆蓋著北宮的庭院,像一座冰冷的墳墓。陳阿嬌知道,劉徹的探視,不是憐憫,不是舊情,而是警告 —— 警告她認清自己的身份,警告她不要再有任何反抗的念頭。
可她怎麼能甘心?她的孩子們,要在宮裡過著沒有爹孃陪伴的日子,要被皇家的規矩束縛,要承受那些不該他們承受的壓力;李柘,要被趕出中原,永世不得回來,他們夫妻,再也沒有見面的可能;而她自己,要在這座破敗的北宮裡,孤獨地度過餘生,連見孩子們一面都成了奢望。
她緩緩站起身,走到炕邊,撿起地上的布片,緊緊抱在懷裡。布片上的小海鳥,彷彿在對著她微笑,像極了平兒當年拿著布片,驕傲地對她說 “娘,我也會繡花了” 的模樣。
“安安,平兒,我的孩子……” 她哽咽著,眼淚滴在布片上,“娘對不起你們,娘沒能保護好你們。可是娘不會放棄,娘會在北宮等著你們,等著你們長大,等著你們記起望海村的日子,等著你們知道,娘和爹,從來沒有放棄過你們。”
她把布片貼在胸口,又摸出懷裡的素銀簪子,緊緊攥在手裡。簪頭的蘭花硌著掌心,帶來一絲微弱的疼痛,卻讓她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。
劉徹可以囚禁她,可以分開她的家人,可以剝奪她的自由,卻永遠無法剝奪她對家人的思念,無法剝奪她活下去的希望。她要活下去,哪怕在這座冰冷的北宮裡,哪怕永遠見不到家人,她也要活下去,等著孩子們長大,等著他們回來找她的那一天。
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,庭院裡的積雪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紅色,卻依舊沒有絲毫暖意。陳阿嬌坐在土炕邊,懷裡抱著布片和素銀簪子,眼神裡雖然滿是悲傷,卻多了一絲堅定。她知道,未來的路會更加艱難,可她不會放棄,永遠不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