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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9章 第九十八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九十八章

長安的春訊早已漫過宣平門內的大街,柳梢抽出嫩黃的新芽,風裡帶著軟乎乎的暖意,連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縫裡都鑽出了零星的青草。可這盎然春意,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了北宮之外。這座被遺忘的宮苑,依舊凍在肅殺的寒冬裡,連春風都吝於眷顧。

庭院裡的殘雪化了又凍,在地面結成一層厚厚的冰殼,踩上去“咯吱”作響,像是碎玻璃在碾磨,尖銳的聲響刺破死寂的空氣。東廂房的屋頂破了個窟窿,前幾日的雪水滲進來,在土炕上積成一小灘,如今早已凍成冰碴,泛著慘白的光。窗欞上的冰花日日換新,繁複的紋路卻總透著一股化不開的冷意,將外面稀薄的天光濾得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慘白。牆角的枯樹光禿禿的,枝椏上掛著未化的冰稜,像一柄柄倒懸的尖刀,襯得這座宮苑更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。

陳阿嬌蜷縮在炕角,身上裹著那床打滿補丁的舊棉被。棉花早已板結,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,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。她將膝蓋抱在胸前,渾身止不住地發抖,寒氣像是順著骨頭縫往裡鑽,凍得她指尖發紫,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的涼。她懷裡緊緊攥著那支素銀簪子,簪頭的蘭花被日復一日的摩挲磨得發亮,卻再也暖不透她冰涼的指尖——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念想,也是她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籠裡,最後的精神支柱。

這是她被囚北宮的第三個月,也是劉徹徹底斷絕她所有訊息的第一個月。

在這裡,時間失去了意義。沒有晨昏交替的分明,沒有四季流轉的生機,只有無盡的煎熬在日復一日地拉長。她不知道外面是晴是雨,不知道望海村的槐花開了沒有,更不知道她的明遠、她的安安和平平,此刻身在何方,是否安好。

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
沉悶的敲門聲準時在辰時響起,打破了北宮的死寂。這是一天裡唯一能與人接觸的機會,也是她唯一能嘗試打聽家人訊息的契機。陳阿嬌的心臟猛地一跳,幾乎是踉蹌著爬下炕。她的腿早已被凍得麻木,落地時一個趔趄,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邊,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,卻顧不上揉一揉,便跌跌撞撞地衝到門邊。

透過門縫,她看到李娘子端著個粗瓷碗站在外面。往日裡,送飯的多是張娘子,那張娘子雖沉默寡言,卻偶爾會偷偷給她多塞半個窩頭,或是用眼神示意她“保重”。可今日換了李娘子,這姑娘的臉色比往常更顯麻木,眼神躲閃著,像是怕被甚麼髒東西沾染似的,根本不敢與她對視。

“張娘子呢?今天怎麼是你?”陳阿嬌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親近——她知道,在這宮裡,任何一點微小的善意,都可能成為她獲取訊息的希望。

李娘子沒說話,只是伸出手,將碗從門縫裡塞進來。碗沿沾著黑褐色的汙垢,像是許久未曾清洗。陳阿嬌低頭一看,胃裡頓時一陣翻湧:碗裡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粟米粥,粥水渾濁,裡面飄著幾粒細小的沙子,還有一個黑黢黢的窩頭,硬得像塊石頭,窩頭皮上甚至長了一圈淡淡的綠黴。

“這……這飯怎麼能吃?”陳阿嬌的聲音發顫,不是因為嫌棄,而是因為徹骨的寒意。之前的飯菜雖簡陋,卻是乾淨的,至少能果腹。可現在,這摻了沙子的粥、發了黴的窩頭,分明是故意刁難,是劉徹授意下的折辱。

李娘子依舊沒吭聲,只是飛快地吐出一句話,聲音低得像蚊子叫:“陛下有令,按時送飯,別的別問。”說完,她像是怕被纏住似的,轉身就要走。

“李娘子!”陳阿嬌急忙喊住她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哀求,甚至染上了哭腔,“求您,求您再跟我說一句。我的孩子……安安和平平,他們最近好不好?有沒有生病?有沒有哭鬧著找我?還有李柘,他……他是不是已經離開長安了?他有沒有安全出城?”

李娘子的腳步頓住了,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。她背對著陳阿嬌,半天沒有動靜,過了好一會兒,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:“別問了,夫人,再問,我和張氏都要沒命了。”她的聲音裡滿是恐懼,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,“陛下下了死令,誰要是敢透半個字,就拖去掖庭杖斃。夫人,您就別再逼我了。”

說完,她再也不敢停留,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庭院的拐角處,單薄的身影很快就被灰濛濛的天色吞沒。

陳阿嬌握著那碗冰冷的粥,僵在原地。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,吹得她渾身冰涼,比懷裡的冰碴子還要冷。劉徹不僅要斷絕她所有的訊息,讓她在無邊的牽掛中煎熬,還要用這樣的殘羹冷炙折磨她的身體,讓她在飢餓和屈辱中一點點崩潰。他要的,是讓她屈服,讓她放下所有的驕傲,主動爬到他面前,求他給一口飽飯,求他透露一絲家人的訊息。

可他忘了,她是陳阿嬌。是那個曾經金屋藏嬌、驕傲半生的女子,哪怕跌落泥潭,也斷不會向他低頭。

她低頭看著碗裡漂浮的沙子,眼淚忍不住掉下來,一滴滴砸在粥裡,泛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。淚水滾燙,落在冰冷的手背上,竟生出一絲短暫的暖意,隨即又被寒意吞噬。

她想起了望海村的日子。

那時的清晨,天剛矇矇亮,李柘就會提著漁網去海邊,回來時總能帶回一串亮晶晶的海魚。他會在灶房裡生火,給她煮一碗熱乎乎的海魚湯,湯裡放著新鮮的海帶和蝦仁,鮮美的滋味能暖透整個身子。安安會趴在灶邊,看著鍋裡的魚湯冒泡,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畫偷偷塞到她手裡,說:“娘,這個給你,甜絲絲的。”平兒則會抱著她的腿,軟糯的聲音喊著“娘,我要吃你做的飯飯”,小腦袋蹭著她的衣襟,帶著奶香味的呼吸拂過她的面板。

那時的飯菜,沒有山珍海味,沒有玉盤珍饈,卻充滿了煙火氣和暖意。可現在,她連一碗乾淨的粥、一個能下嚥的窩窩頭都得不到。

陳阿嬌把碗放在破舊的木桌上,那桌子腿已經歪了,用一塊石頭墊著才勉強站穩。她拿起那個發黴的窩頭,猶豫了片刻,還是咬了一小口。粗糙的麩皮磨得牙齦生疼,硬邦邦的麵糰卡在喉嚨裡,難以下嚥,還帶著一股刺鼻的黴味。她強忍著噁心,用力嚼了嚼,硬生生嚥了下去,隨即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,眼淚都咳了出來。

她不能餓死。她要是死了,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李柘和孩子們了。她必須活著,哪怕吃的是發黴的窩頭,喝的是摻沙的稀粥,也要活著等下去——等孩子們長大,等李柘來找她,等一家人團聚的那一天。

她把剩下的粥倒進牆角的破罐子裡,又將窩頭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。不是為了浪費,而是想留著。她怕,怕以後連這樣的飯菜都沒有了,怕劉徹會徹底斷了她的口糧,讓她在飢餓中無聲無息地死去。

有時是摻了草屑的麥麩粥,粗糙的草梗剌得喉嚨生疼;有時是發餿的菜湯,裡面飄著幾片枯黃的菜葉,聞著就讓人作嘔;有時甚至只有一盤煮得半生不熟的葵菜,連點鹽味都沒有。陳阿嬌的身體越來越虛弱,臉色蒼白得像紙,顴骨高高凸起,眼底的青黑越來越重,連走路都搖搖晃晃,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
她不知道孩子們的訊息。他們是不是還在宮裡?是不是被劉徹善待?還是像她一樣,在受著旁人的冷眼和刁難?安安會不會因為想念她而偷偷哭泣?平兒那麼膽小,會不會因為見不到她而夜不能寐?他們會不會以為,她已經死了?她也不知道李柘的訊息。他是不是已經離開了長安?是不是已經抵達了東流放地?還是說,他也被劉徹囚禁了起來,甚至……早已遭遇不測?

這些疑問,像無數只螞蟻,日夜啃噬著她的心。她常常坐在窗邊,對著窗外的冰殼發呆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陽光透過冰花照進來,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卻暖不透她冰冷的身體,也暖不了她絕望的心。

她會對著冰冷的牆壁說話,像對著孩子們一樣,絮絮叨叨地說起望海村的趣事:“安安,你還記得去年秋天,我們一起去灘塗撿貝殼嗎?你撿了一個最大的海螺,貼在耳朵上聽,說裡面有大海的聲音,還非要讓妹妹也聽聽。”“平兒,你還記得娘教你繡花嗎?你繡的小海鳥雖然歪歪扭扭,翅膀一個大一個小,卻是娘見過最好看的繡品。娘還跟你說,等你長大了,娘就教你繡鴛鴦,好不好?”

可說完之後,迎接她的只有無邊的寂靜,還有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。那風聲,有時像孩子們的哭聲,撕心裂肺;有時像李柘的呼喊,帶著無盡的牽掛;有時又像劉徹的冷笑,冰冷而殘酷。每一次,都讓她的心一陣又一陣地疼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有一次,她在庭院裡的冰殼上看到一隻凍僵的麻雀。那小小的身軀蜷縮著,翅膀緊緊貼在身體兩側,早已沒了生命的氣息。陳阿嬌看著它,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慌——她會不會也像這隻麻雀一樣,在這個冰冷的北宮裡,無聲無息地死去?死了,就再也見不到李柘了,再也見不到孩子們了,連他們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,連一句告別都來不及說。

恐慌像潮水般將她淹沒,她發瘋似的衝到門邊,用力拍打著門板,嘶啞地喊著:“開門!我要見陛下!劉徹,你出來!我要見我的孩子!你把他們還給我!”

她的聲音嘶啞而絕望,在空曠的庭院裡迴盪,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。只有巡邏的禁軍從牆外走過,留下一句冷漠的呵斥:“老實點!再鬧就把你綁起來!”

冰冷的呵斥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她最後的掙扎。她癱坐在門邊,無力地靠著冰冷的門板,眼淚洶湧而出。她知道,喊叫和追問都是徒勞,只會讓自己更痛苦,只會讓劉徹更得意。

她開始把所有的精力,都放在那支素銀簪子和那塊沒繡完的布片上。那布片是她從舊衣服上撕下來的,早已洗得發白。她沒有針線,就撿來庭院裡乾枯的樹枝,用石頭磨尖了,當作針來用;沒有絲線,就把自己的頭髮剪下來,拆成細細的髮絲,當作線來用。

她會反覆摩挲那支素銀簪子,指尖劃過簪頭光滑的蘭花,想象著母親的樣子。母親還在世時,總說她是最驕傲的女兒,說她不該受一點委屈。可如今,她卻落得這般境地。她不知道母親是否還在人世,是否知道她的遭遇,是否在為她擔憂。

她會坐在炕角,用磨尖的樹枝和髮絲,在布片上繼續繡那隻沒繡完的小海鳥。針尖粗糙,常常會刺破手指,鮮血滴在布片上,暈開一朵朵小小的紅花。她卻渾然不覺,只是專注地繡著,一針一線,都寄託著她的思念。她彷彿只要繡完這隻海鳥,就能回到望海村,回到那個有李柘、有孩子們的家。

夜裡,北宮的寒冷格外刺骨。土炕冰冷,棉被單薄,陳阿嬌常常凍得睡不著。她會把素銀簪子和布片抱在懷裡,蜷縮在炕角,聽著窗外的風聲,想象著家人的體溫。

她會想起李柘溫暖的懷抱,想起他抱著她時,下巴抵在她發頂的溫柔;想起安安軟乎乎的小手,牽著她的衣角,喊著“娘,慢點走”;想起平兒撲進她懷裡時,軟乎乎的小臉蹭著她的脖頸,帶著奶香味的呼吸。這些溫暖的記憶,是她唯一能抵禦寒冷的力量,是她在這暗無天日的囚籠裡,活下去的唯一支撐。

夢裡,她回到瞭望海村。庭院裡的槐樹開滿了花,白花花的一片,像雪一樣。李柘在院裡劈柴,陽光灑在他身上,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。安安趴在石桌上寫作業,小眉頭皺著,像個小大人。平兒抱著一個布偶,在院裡跑著,看到她就撲了過來,喊著“娘!娘你回來了!”

她笑著跑過去,抱住平兒,又抱住安安,最後撲進李柘的懷裡。李柘緊緊抱著她,聲音溫柔:“阿寧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她的眼淚掉下來,卻是溫暖的,帶著幸福的滋味。

可就在這時,劉徹突然出現在院子裡,穿著明黃色的龍袍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他身後跟著無數羽林軍,手持長刀,凶神惡煞。“陳阿嬌,你以為你還能逃得掉嗎?”劉徹冷笑一聲,揮手示意羽林軍上前,“把她給我抓起來!”

羽林軍衝了過來,硬生生把她從李柘的懷裡拉開。她拼命掙扎,伸手去抓李柘的手,去抓孩子們的手,卻怎麼也抓不住。她看著李柘和孩子們離她越來越遠,看著他們絕望的眼神,聽著他們撕心裂肺的呼喊,卻只能被羽林軍拖著,一步步離開那個溫暖的家。

“不要!明遠!安安!平兒!”

她猛地從噩夢中驚醒,渾身是汗,心跳得飛快。土炕依舊冰冷,北宮依舊死寂,窗外依舊是一片黑暗。眼淚溼透了枕巾,冰冷地貼在臉頰上,讓她瞬間清醒過來。

她坐在冰冷的炕上,看著窗外的黑暗,心裡一片絕望。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,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。她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能等到和家人團聚的那一天。

可每當她想要放棄的時候,指尖觸碰到懷裡的素銀簪子和那塊繡著小海鳥的布片,想起李柘溫柔的笑容,想起孩子們軟糯的聲音,她就又有了堅持下去的勇氣。

哪怕劉徹用殘羹冷炙折磨她,用資訊隔絕折磨她,哪怕她要在這個冰冷的北宮裡孤獨地煎熬十年、二十年,她也要活著。她要等著孩子們長大,等著他們來找她;她要等著李柘,等著他來接她。她相信,李柘一定會來找她的,孩子們也一定會記得她這個娘。

窗外的冰殼,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融化。水珠順著屋簷滴落,“滴答、滴答”,像是時光在流逝。長安的春天,已經越來越近了。

可北宮的寒冷,依舊沒有散去。陳阿嬌的煎熬,也依舊沒有結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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