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
陳阿嬌坐在院角,手裡拿著件剛縫好的小夾襖,是給平兒做的。小姑娘的病差不多好了,臉蛋重新泛起健康的紅暈,此刻正蹲在菜畦邊,用小鏟子挖著泥土,嘴裡咿咿呀呀地念叨著甚麼。陽光透過稀疏乾枯的枝丫,在她毛茸茸的發頂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像撒了把金粉。
“慢點挖,別把衣服弄髒了。” 陳阿嬌揚聲喊,指尖拂過夾襖上繡的小海鳥 —— 那是她昨夜熬夜繡的,針腳細密,翅膀上還特意用銀線勾了邊,想著等天再冷些,女兒穿上能暖和些。
平兒抬起頭,衝她露出個缺了顆門牙的笑,放下手裡的小鏟子跑過來:“娘……”
陳阿嬌放下夾襖,把女兒摟進懷裡,用帕子擦掉她鼻尖的泥灰,“病剛好,別在地上爬,仔細著涼。”
“娘…… 暖。” 念平把小臉貼在她的衣襟上,聲音軟糯得像棉花糖。這些天她瘦了不少,下巴尖尖的,卻更顯眼睛大而亮,像藏了兩顆黑葡萄。
陳阿嬌的心被女兒的依賴熨帖得發軟,可那份沉甸甸的不安,卻像附骨之疽,從郯縣回來後就沒消散過。夜裡總夢見長安的宮牆,紅得像血,牆頭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,有人隔著門縫看她,眼神像淬了毒的冰 —— 那是楚服的眼睛,是所有她以為早已埋葬的恐懼。
“在想甚麼?” 李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剛從學堂回來的疲憊,手裡還拿著卷《詩經》。
陳阿嬌回過頭,看見他額角的汗珠子,連忙起身遞過帕子:“這天都涼了,還出這麼多汗。”
“給孩子們講‘十月獲稻’,比劃得太起勁了。” 李柘笑著接過帕子,擦了擦臉,目光落在平兒身上,眼裡漾起溫柔的漣漪,“我們平兒今天又精神些了,能跑能跳了。”
“是啊,多虧了老大夫的藥。” 陳阿嬌勉強笑了笑,把夾襖往竹籃裡收,“我去把這衣裳晾上。”
李柘看著她轉身的背影,眉頭微微蹙起。這幾日平兒明明在好轉,可陳阿嬌的臉色卻一天比一天沉,夜裡總睡不安穩,常常披衣坐起來,對著窗外發愣。他以為是女兒生病讓她耗損了心神,特意讓張大娘送來只老母雞,燉了湯給她補身子,可她卻沒喝幾口。
“阿寧,” 他走過去,從背後輕輕摟住她,“是不是還在擔心平兒?老大夫說了,她這是底子弱,養些日子就好了,別總掛在心上。”
陳阿嬌的身子僵了一下,隨即放鬆下來,靠在他懷裡:“我知道,就是…… 做了幾個不好的夢。”
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。” 李柘揉了揉她的肩膀,“這陣子你太累了,等忙完我帶你去海邊走走,吹吹海風就好了。”
他以為她的不安是累出來的,可陳阿嬌自己清楚,那不是夢。那日在郡城客棧門口瞥見的張遷,還有回村後跟蹤的黑影,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。既然有人能找到望海村,就會給長安報信。
夜裡,等孩子們都睡熟了,陳阿嬌悄悄起身,點亮了油燈。她從炕洞深處摸出個沉甸甸的木匣子,那是李柘用老槐樹根做的,外面刻著簡單的海浪紋,看著像個普通的儲物盒,實則藏著他們一家人的全部家當。
她開啟匣子,裡面的東西不多,卻件件都藏著日子的溫度:李柘抄書攢下的二十多串五銖錢,用布層層包著;她繡的 “望海繡” 賣得最好的那塊海浪帕子,被掌櫃說能值半匹綢緞;念安在縣裡學堂得的獎勵;還有她從長安帶出的唯一一件私物 —— 支素銀簪子,簪頭刻著朵小小的蘭花,是母親送給他的。
陳阿嬌把銅錢倒出來,一枚枚數著,指尖劃過冰涼的金屬表面。這些錢是他們一點點攢下的,夠一家人省吃儉用撐上大半年,若是…… 若是真到了要走的那天,這些錢就是路上的盤纏。
她又拿出那塊海浪帕子,猶豫了片刻,還是放了回去。這帕子太惹眼,帶著她的手藝印記,不能帶著。倒是那支銀簪,她用細麻繩纏了幾道,藏進平兒的布偶裡 —— 那是個用舊布縫的小老虎,平兒走到哪帶到哪,誰也不會想到裡面藏著東西。
李柘被她的動靜弄醒了,揉著眼睛坐起來:“怎麼了?睡不著?”
“嗯,有點渴。” 陳阿嬌慌忙把匣子蓋好,往炕洞深處塞,“你接著睡,我去倒點水。”
李柘卻沒再睡,看著她的背影,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。他不是傻子,陳阿嬌這些日子的反常,夜裡偷偷收拾東西的舉動,他都看在眼裡。只是他不願相信,那平靜的日子背後,真的藏著甚麼風浪。
“阿寧,” 他的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?”
陳阿嬌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,背對著他說:“沒有,就是…… 怕平兒再生病,想把家裡的藥和錢都歸置歸置,心裡踏實。”
“只是這樣?”
“嗯。” 她的聲音有些發澀。
李柘沉默了片刻,沒再追問,只是說:“天涼,別凍著,早點睡。”
陳阿嬌回到炕上,卻再也睡不著。她知道李柘起了疑心,可她不能說。有些恐懼,一個人擔著就夠了,何必讓他也跟著寢食難安?
接下來的日子,陳阿嬌的 “歸置” 變得更頻繁了。她把李柘的農書手稿仔細捆好,放進防水的油布包裡,藏在屋樑上;把孩子們的換洗衣物疊得整整齊齊,塞進可以背在身上的包袱裡;甚至連院子裡的那口醃菜缸,她都特意清了清,想著萬一走得急,能裝些乾糧和水。
張大娘來看望念平,看到她在縫補舊包袱,笑著說:“阿寧,你這是咋了?好好的包袱補它幹啥?等過陣子賣了繡品,讓李書生給你扯塊新布做個大的。”
“舊的結實,扔了可惜。” 陳阿嬌笑著應著,手裡的針線卻沒停。她縫的是包袱的揹帶,特意用了雙股線,想著能承重些。
李柘把這一切看在眼裡,心裡的不安也越來越重。他開始留意村口的動靜,發現一個陌生貨郎總在傍晚時分出現,眼睛不住地往他們家的方向瞟。有一次他故意走過去搭話,問他賣甚麼,貨郎支支吾吾的,說不出個所以然,沒過兩天就不見了。
“那人走了。” 李柘把這事告訴陳阿嬌時,語氣裡帶著一絲輕鬆。
可陳阿嬌的心卻沉了下去。貨郎的消失,不是放棄,而是…… 長安的人快來了。
她加快了準備的腳步,甚至悄悄去海邊找了相熟的漁夫,塞給他兩枚銅錢,拜託他若是有急事,能不能隨時準備好一艘小船。漁夫雖然疑惑,卻還是答應了。
“阿寧,你到底在怕甚麼?” 李柘終於忍不住了,在一個深夜抓住她的手,眼神裡滿是焦慮,“你告訴我,是不是…… 長安那邊有訊息了?”
陳阿嬌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,心裡的防線終於崩潰了。她點了點頭,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下來:“張遷派人傳來訊息,說楚服沒有死,她也知道了我的事情,連夜回長安告密去了。”
李柘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踉蹌著後退了一步,撞在炕沿上:“楚服?那個…… 那個宮女?她怎麼會……”
“她當年金蟬脫殼,沒死。” 陳阿嬌哽咽著,“郯縣藥鋪抓藥時候,她看見了我,我們回望海村時候,楚服跟著我們回了村…… 李柘,我們可能…… 躲不過去了。”
李柘沉默了,雙手插進頭髮裡,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他一直以為,只要他們足夠低調,足夠小心,就能在這望海村長長久久地過下去。可他忘了,陳阿嬌的過去,是道無法癒合的傷疤,只要有人想揭開,隨時都會流血。
“那…… 那我們現在就走?” 他猛地抬頭,眼裡閃過一絲決絕,“連夜走,去南越,去大漢管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去哪都一樣。” 陳阿嬌搖了搖頭,聲音絕望,“她既然能從長安找到這裡,就能從這裡找到天涯海角。陛下坐擁天下,我們逃到哪都是死路一條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 李柘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我不能讓他們把你帶走,不能讓孩子們……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陳阿嬌抱住他,淚水打溼了他的衣襟,“我只能先準備著,萬一…… 萬一真到了那一天,你帶著孩子們走,往海邊走,找王大叔的船,他會送你們走的。”
“我不走!要走一起走!” 李柘緊緊抱住她,“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照亮了兩人相擁的身影,也照亮了炕邊那個收拾好的包袱。裡面裝著孩子們的衣物,裝著攢下的銅錢,裝著李柘的書稿,也裝著他們對未來的最後一點希望。
平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,嘴裡喊了聲 “娘”。陳阿嬌連忙擦乾眼淚,走過去輕輕拍著她的背。小姑娘咂了咂嘴,又沉沉睡去,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。
陳阿嬌看著女兒的睡顏,心裡默默祈禱:再給我些日子,再讓我多陪她幾天。等她再長大些,能記得孃的樣子,能自己走路,能……
可她知道,時間恐怕不多了。風從窗縫鑽進來,帶著海水的鹹溼氣息,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。這場平靜的日子,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,看似溫暖,卻隨時可能被撕裂。
她回到炕邊,重新握緊李柘的手。他的手很燙,帶著顫抖,卻異常堅定。
“不管發生甚麼,我們都在一起。” 他低聲說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。
陳阿嬌點了點頭,把臉埋在他的懷裡。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晃動,像他們搖擺不定的命運。她知道,該來的總會來,她能做的,只有守著這個家,守著身邊的人,哪怕只有最後一刻,也要緊緊抓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。
望海村的夜,依舊寧靜,可在這片寧靜之下,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風暴,正在悄然醞釀。陳阿嬌的準備,像一艘在暗夜裡備好的小船,只等風浪來臨,便要載著她的牽掛,駛向未知的命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