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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第八十四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八十四章

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路邊的茶寮旁,車簾緊閉,只偶爾透出一絲藥味 —— 那是剛從回春堂抓來的安神藥,卻壓不住車廂裡瀰漫的緊張氣息。

楚服坐在車廂裡,指尖反覆摩挲著袖口暗繡的纏枝蓮紋。這紋樣是她當年在宮裡當差時最愛的樣式。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湖藍色曲裾,臉上敷著薄粉,卻掩不去左頰那道深深的疤痕 —— 那是當年找死囚頂替自己腰斬後,專門用匕首在臉上劃出的,是陳後巫蠱之案永恆的記憶。

“夫人,真要跟去嗎?” 貼身侍女綠萼掀開一角車簾,看著遠處那輛搖搖晃晃的驢車,聲音裡帶著怯意,“那望海村偏僻得很,萬一……”

“萬一甚麼?” 楚服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萬一認錯了,大不了白跑一趟。可萬一沒錯……”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,眼裡閃過的貪婪像淬了毒的針,“綠萼,你忘了我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了?”

綠萼沒敢再說話。她當然記得。當年楚服買通了執行腰斬的小吏,用一個身形相似的死囚頂替,自己則帶著她逃到東海郡,隱姓埋名。這些年,她們靠著楚服從宮裡帶出的幾件首飾度日,首飾快變賣完了,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緊巴,連件像樣的衣裳都快穿不起了。

楚服的目光落在驢車的方向。三天前在回春堂藥鋪外,她只是隨意一瞥,卻被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背景驚得心頭劇震。那婦人穿著粗布衣裳,面色憔悴,可低頭哄孩子時,脖頸微揚的弧度,指尖輕撫孩子臉頰的溫柔,甚至連蹙眉時眉峰的走勢,都與記憶中那個高居椒房殿的身影重疊 —— 那是她伺候了七年的主子,廢后陳阿嬌。

當年巫蠱案發,她被定為 “首惡”,本該腰斬死罪,要不是自己找人頂替現在墳頭草都老高了。她恨陳阿嬌。恨她的驕縱,恨她的愚蠢,更恨她毀了自己的前程。若不是陳阿嬌沉迷巫蠱,她怎會落到這般田地?

這些年,她在東海郡聽了太多關於衛子夫的風光 —— 從歌女到皇后,衛家雞犬升天,衛青、霍去病成了大漢的頂樑柱。她無數次想過回長安,卻苦於沒有門路。直到那天看到 “阿寧”,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裡生根發芽:若那人真是陳阿嬌,她能揭發陳阿嬌還活著,那陛下衛皇后聽到這個訊息是怎樣的表情?她不求得到甚麼,只是不想看到陳阿嬌過的好。

“駕!” 楚服突然掀開車簾,跳上早已備好的快馬,“你先回客棧等著,我去去就回。”

綠萼驚呼一聲,卻只能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
楚服的騎術是在宮裡學的,當年陪陳阿嬌打獵時練出來的本事,此刻派上了用場。她遠遠地跟著那輛驢車,保持著一箭之地的距離。驢車走得慢,車伕是個憨厚的漢子,似乎並未察覺被人跟蹤。

她看著那個叫 “李柘” 的男人下車給婦人倒水,看著婦人小心翼翼地給孩子喂藥,看著他們在山神廟歇腳時,男人將唯一的烤麥餅遞給婦人…… 這一切都讓她心頭火起。陳阿嬌憑甚麼?憑甚麼她這個廢后能在這鄉野之地安穩度日,有丈夫疼,有孩子繞膝,而自己卻要像喪家之犬一樣躲躲藏藏?

越靠近望海村,海風越濃。鹹腥的氣息裡混著魚腥味,讓楚服皺緊了眉頭 —— 她從未踏足過這樣粗鄙的地方,腳下的泥點濺到裙襬上,都讓她覺得噁心。

他們下了渡船,驢車走了一小段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停了下來,一個提著燈籠的老婦人迎了上去,嘴裡喊著 “阿寧”“李先生”。楚服躲在遠處的蘆葦蕩裡,看著他們相擁著走進一個普通的院落,看著屋裡亮起昏黃的油燈,看著那個叫 “平兒” 的小姑娘被老婦人抱在懷裡,咯咯直笑。

“阿寧……” 楚服低聲念著這個名字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她幾乎可以肯定了。除了陳阿嬌,誰會有那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矜貴?誰會讓一個看起來頗有學識的男人如此體貼?更何況,那孩子眉眼間的聰慧,像極了年少時的陳阿嬌。

她在蘆葦蕩裡待到深夜,看著那扇窗的燈火漸漸熄滅,才悄無聲息地離開。回程的路上,她快馬加鞭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回長安,告訴衛皇后,廢后陳阿嬌還活著,就在東海郡望海村,和一個叫李柘的男人過著安穩日子,甚至還有了孩子!

這個訊息,足以讓陛下和皇后震驚,也足以讓她楚服擺脫東躲西藏的日子!

回到郯縣客棧,綠萼看到她滿身泥濘卻眼神發亮的樣子,嚇了一跳:“夫人,您……”

“收拾東西,我們回長安!” 楚服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,“典當所有物品,買最快的馬車,不,買兩匹最好的快馬!我們要立刻出發!”

“現在?” 綠萼愣住了,“夜路難走,而且……”

“沒有而且!” 楚服打斷她,從箱底翻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小盒子,裡面是她最後一件首飾 —— 一支累絲嵌寶的金簪,“把這個當了,換些盤纏和乾糧,越多越好!”

綠萼不敢違抗,匆匆去了當鋪。楚服則坐在鏡前,雖然眼角有了細紋,可那份在宮中歷練出的精明與狠厲,卻比年輕時更甚。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笑了笑,那笑容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,也滿是對舊主的怨毒。

黎明城門剛一開,兩匹快馬衝出了郯縣城門,朝著長安的方向疾馳而去。楚服伏在馬背上,寒風聲在耳邊呼嘯,像極了當年長門宮的夜哭。她想起陳阿嬌最後一次見她時的樣子,穿著素色的宮裝,眼神空洞,說:“楚服,是我對不起你。”

對不起?一句對不起就夠了嗎?楚服冷笑。她要的,是陳阿嬌的命,是用她的命換來的榮華富貴。

快馬加鞭,日夜兼程。她知道,這件事越快稟報,價值就越高。萬一被其他人搶了先,她所有的希望都將化為泡影。

路過河南郡治所洛陽時,她甚至想過直接去找郡守告密。可轉念一想,郡守未必敢處置廢后這樣的大案,萬一走漏風聲,打草驚蛇,反而不妙。還是直接回長安,找衛皇后的心腹,比如衛子夫的哥哥衛長君,他定會重視這個訊息。

走得越近長安,楚服的心越慌,也越興奮。她想象著衛皇后重賞她的場景,想象著自己重新穿上綾羅綢緞,想象著那些曾經輕視她的人對她阿諛奉承的樣子。

第十天傍晚,長安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。楚服勒住馬,回頭望了一眼東海郡的方向,那裡有她恨之入骨的人,也有她改變命運的籌碼。

“陳阿嬌,你的好日子到頭了。” 她低聲說,聲音被風吹散在通往長安的官道上。

兩匹快馬再次揚起蹄子,朝著那座金碧輝煌的都城奔去。城門的守衛看到是兩個風塵僕僕的女子,本想盤問,卻被楚服塞過去的一小袋錢打發了。

進入長安的那一刻,楚服幾乎落下淚來。七年了,她終於回來了。街道上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,比記憶中更加繁華。可這繁華與她無關,至少現在無關。

她沒有去客棧,而是直接奔向衛府的方向。衛府在長樂宮附近,門禁森嚴,她一個無名女子根本進不去。好在她還記得蘇文的住處,那個在掖庭當差的宦官,當年就依附衛家,說不定現在還能搭上關係。

蘇文的住處不算難找,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。楚服讓綠萼在巷口等著,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裳,上前敲響了門環。

開門的是個小太監,看到楚服,警惕地問:“你找誰?”

“煩請通報蘇公公,故人求見,有天大的事稟報,關乎衛皇后的安危。” 楚服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。

小宦官愣了一下,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,卻被 “衛皇后的安危” 幾個字唬住了,不敢怠慢,連忙進去通報。

楚服站在巷子裡,看著頭頂熟悉的宮牆輪廓,心裡像揣了只兔子。她知道,接下來的一刻,將決定她後半生的命運。

片刻後,蘇文親自迎了出來。他比七年前胖了不少,穿著件紫色的蟒紋內侍袍,臉上堆著虛偽的笑:“姑娘是?咱家可不記得有這麼位故人。”

楚服屈膝行禮,聲音壓得更低:“蘇大官不記得奴婢沒關係,可奴婢記得大官當年說過,‘衛家的事,就是咱家的事’。如今有件事,若稟報給皇后娘娘,定是大功一件。”

蘇文的眼神變了變,上下打量著她,突然想起了甚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:“哦?是嗎?那進屋說吧。”

楚服跟著蘇文走進屋,綠萼則被攔在了門外。她知道,最關鍵的時刻到了。她深吸一口氣,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卻字字清晰:

“蘇大官,奴婢知道廢后陳阿嬌的下落…… 她沒死,就在東海郡望海村,化名‘阿寧’,和一個叫李柘的男人生活在一起,還有了兩個孩子……”

話音落下,屋裡一片死寂。蘇文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,眼神銳利地盯著她,像在判斷真假。楚服迎著他的目光,沒有絲毫退縮 —— 她知道,自己賭對了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照亮了楚服臉上志在必得的笑容。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重獲新生的自己,看到了陳阿嬌被押回長安的悽慘模樣。

而千里之外的望海村,陳阿嬌正坐在燈下給念平縫補衣裳,李柘在旁邊整理著農書的手稿,孩子們的呼吸聲均勻而安穩。她不知道,一場來自長安的風暴,正因為楚服的密報,悄然醞釀,即將席捲這座寧靜的漁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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