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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第八十六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八十六章

未央宮的銅鶴積了層薄霜,簷角的鐵馬被北風吹得叮噹亂響,像是在催促著甚麼。衛子夫坐在椒房殿的暖閣裡,手裡捧著竹簡,目光卻落在窗外枯槁的梧桐上,心思早已飛出了宮牆。案几上的鎏金香爐裡,燃著西域的安息香,煙氣嫋嫋,卻驅不散她眉宇間的一絲倦怠。

“皇后娘娘,蘇文在外求見,說是有要事稟報。” 貼身侍女云溪輕聲稟報,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。

衛子夫抬了抬眼,放下書卷:“讓他進來吧。” 這些日子,劉徹忙於籌劃對匈奴的戰事,常宿在尚書檯,椒房殿裡難免冷清。蘇文是皇帝的心腹太監,若非急事,絕不會在這個時辰前來。

蘇文快步走進來,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興奮與不安的神色,他躬身行禮,聲音壓得很低:“娘娘,大喜…… 不,是出了件天大的事!”

“何事如此慌張?” 衛子夫端起茶杯,指尖觸到微涼的釉面,“是前方戰事有訊息了?”

“不是戰事。” 蘇文嚥了口唾沫,湊近幾步,幾乎貼在她耳邊說,“是…… 是廢后陳氏的訊息!”

“陳氏?” 衛子夫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,茶水濺出幾滴,落在明紅色的裙裾上,洇出小小的溼痕。她以為自己聽錯了,陳阿嬌不是早在元光五年九月就病逝於長門宮了嗎?劉徹親自下的詔,朝野皆知,怎麼會突然有訊息?

“您沒聽錯,就是廢后陳阿嬌!” 蘇文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,“前幾日,有個叫楚服的婦人求見奴才,說是當年伺候廢后的宮女,她還活著!”

衛子夫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,她放下茶杯,指尖冰涼:“楚服?那個在巫蠱案裡被判腰斬的楚服?她不是死了嗎?”

“奴才起初也不信,可她說出了許多當年椒房殿的秘事,連您剛入宮時,廢后如何刁難您的細節都一清二楚。” 蘇文壓低聲音,“她說當年是買通了行刑的小吏,用一個死囚頂替了她,自己逃到了東海郡。就在上個月,她在郯縣認出了陳阿嬌!”

“認出了…… 陳阿嬌?” 衛子夫的聲音發顫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那個驕縱跋扈、曾視她為眼中釘的女人,那個本該化為塵土的廢后,竟然還活著?

“是!” 蘇文肯定地點頭,“楚服說,陳阿嬌化名‘阿寧’,在東海郡朐縣望海村和一個叫李柘的書生過著日子,還生了兩個孩子,大的男孩都六歲了,小的女孩也三歲了!”

衛子夫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扶著案几才勉強坐穩。陳阿嬌不僅活著,還嫁人生子,過著安穩日子?這簡直是對她、對劉徹、對整個大漢宮廷的嘲諷!她想起當年陳阿嬌被廢時的悽慘,想起劉徹那句 “此生不復相見”,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皇后之位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
“楚服在哪?” 她定了定神,語氣恢復了幾分鎮定,“帶她來見我。”

“奴才已經把她安置在宮外的一處小院,派人看著了。” 蘇文說,“她求見娘娘,說只要能揭發陳阿嬌,只求娘娘賞她個活路,讓她能在長安安穩度日。”

衛子夫沉默了。這件事實在太大,大到她不敢獨自決斷。陳阿嬌是陛下親自廢黜的皇后,她的 “死” 也是陛下預設的。如今突然冒出她還活著的訊息,陛下會是甚麼反應?震怒?還是…… 別的甚麼?

她不敢想。這些年,陛下對她雖算恩寵,可她深知,帝王的心最難揣測。陳阿嬌畢竟是他的結髮妻子,是館陶長公主的女兒,若是舊情復燃…… 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
“備車,我要去尚書檯見陛下。” 衛子夫站起身,裙襬掃過地面,發出窸窣的聲響,“此事非同小可,必須由陛下定奪。”

蘇文愣了一下:“娘娘,不等天亮嗎?此刻陛下怕是還在批閱奏摺……”

“就現在去。” 衛子夫的語氣異常堅定,“這件事,多拖一刻就多一分風險。”

尚書檯的燈火徹夜通明。劉徹穿著玄色龍袍,坐在案几後,手裡拿著一份來自朔方的軍報,眉頭緊鎖。案上堆著高高的竹簡,都是關於對匈奴作戰的糧草排程和兵力部署,他已經連續看了三個時辰,眼裡佈滿了血絲,卻依舊精神矍鑠。

“陛下,皇后娘娘求見。” 侍立在旁的太監低聲稟報。

劉徹頭也沒抬:“這個時辰了,她來做甚麼?讓她回去歇息。”

“娘娘說…… 有十萬火急的事,必須立刻見陛下。”

劉徹皺了皺眉,放下軍報:“讓她進來。”

衛子夫走進來,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。她行了個標準的宮禮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臣妾參見陛下。”

“何事如此緊急?” 劉徹的語氣有些不耐,他此刻滿腦子都是戰事,沒心思應付後宮瑣事。

衛子夫看了看周圍的太監和侍衛,欲言又止。劉徹會意,揮了揮手:“你們都退下。”

待眾人都退出尚書檯,衛子夫才上前一步,深深吸了口氣:“陛下,臣妾…… 臣妾得到一個訊息,關於…… 關於廢后陳氏的。”

“陳阿嬌?” 劉徹的眼神冷了下來,像是聽到了甚麼無關緊要的名字,“她怎麼了?” 在他的認知裡,那個女人早已是冢中枯骨,不值得再浪費一絲心神。

“楚服…… 楚服還活著。” 衛子夫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。

劉徹的眉頭瞬間皺起:“哪個楚服?”

“就是當年…… 巫蠱案裡的那個楚服。” 衛子夫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她沒死,逃到了東海郡,上個月,她在郯縣看到了陳阿嬌。”

“看到了陳阿嬌?” 劉徹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,“不可能!陳阿嬌早在元光五年就死在了長門宮,是朕親自下的葬,怎麼可能還活著?”

“是真的,陛下。” 衛子夫連忙說,“楚服說,陳阿嬌化名‘阿寧’,在望海村和一個叫李柘的書生結了婚,還生了兩個孩子,大的叫念安,小的叫念平……”

“住口!” 劉徹猛地一拍案几,案上的竹簡嘩啦啦散落一地,聲音裡充滿了震怒,“豈有此理!一個廢后,一個罪奴,竟敢欺瞞朕這麼多年!她們把朕當成甚麼了?把大漢的律法當成甚麼了?”

他猛地站起身,龍袍的下襬掃過散落的竹簡,眼神像要噴出火來。陳阿嬌竟然沒死!她不僅活著,還敢嫁給別人,生兒育女,過著安穩日子!這簡直是對他帝王權威的公然挑釁!

他想起當年陳阿嬌的驕縱跋扈,想起巫蠱案的沸沸揚揚,想起自己廢黜她時的決絕,想起館陶長公主臨終前的囑託……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燒,幾乎要將他吞噬。

“楚服在哪?” 劉徹的聲音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,“把她給朕帶進來!朕要親自問問她,陳阿嬌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!”

“楚服…… 還在宮外,臣妾已經讓人看住了。” 衛子夫被他的怒火嚇得瑟瑟發抖,“陛下息怒,保重龍體……”

“息怒?” 劉徹冷笑一聲,眼神銳利地盯著她,“皇后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是不是故意瞞著朕?”

“臣妾沒有!” 衛子夫連忙跪下,臉色慘白,“臣妾也是今天才收到訊息,不敢有絲毫隱瞞,立刻就來稟報陛下了!”

劉徹看著她惶恐的樣子,怒火稍歇。衛子夫這些年謹小慎微,應該不敢欺瞞他。可陳阿嬌活著的訊息,還是像一根毒刺,深深紮在他心裡。

“望海村…… 李柘……”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,眼神陰鷙,“好,很好!朕倒要看看,這個陳阿嬌,這個李柘,到底有多大的膽子!”

他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,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:“傳朕的旨意,命東海郡都尉立刻帶人前往望海村,捉拿廢后陳阿嬌,以及那個叫李柘的書生,還有他們的子女,一個都不能放過!”

“陛下……” 衛子夫猶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…… 先確認一下?萬一…… 萬一楚服是誣告呢?”

“誣告?” 劉徹轉過身,眼神冰冷,“就算是誣告,朕也要查個水落石出!一個本該死去的廢后,在朕的眼皮底下活了這麼多年,還生兒育女,這本身就是死罪!”

他頓了頓,語氣更加嚴厲:“傳旨,蘇文連夜審問楚服,務必在明日之前給朕想要的結果!朕要看看陳阿嬌這些年,到底是怎麼欺騙朕的!”

“喏,臣妾這就讓蘇文辦。” 衛子夫不敢再勸,連忙應聲。

劉徹重新坐回案几後,卻再也沒心思看軍報。他的腦海裡反覆浮現出陳阿嬌的樣子 —— 年少時嬌俏的笑容,成為皇后時的盛氣凌人,被廢時的絕望眼神…… 最後,都定格成楚服描述的那個畫面:一個叫 “阿寧” 的農婦,在海邊的小村裡,抱著孩子,和另一個男人過著平靜的日子。

一股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 —— 有被欺騙的憤怒,有對舊人的複雜情感,更有對自己權威被挑戰的怒火。他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,絕不允許一個被他拋棄的女人,在他不知道的地方,過得如此安穩。

衛子夫她既希望能徹底除掉陳阿嬌這個隱患,又隱隱有些不安。劉徹的反應太過激烈,這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。

而遠在千里之外的望海村,陳阿嬌正坐在燈下,給念平縫補著棉衣。李柘在旁邊整理著農書的手稿,孩子們已經睡熟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窗外的海風輕輕吹著,帶著海水的鹹溼氣息,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祥和。

他們不知道,一場來自長安的雷霆之怒,一場醞釀已久的風暴,終於要在這個初冬的夜晚,驟然降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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