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
陳阿嬌坐在窗邊的矮凳上,手裡絞著塊溼布,輕輕擦拭著平兒滾燙的額頭。小姑娘剛喝了藥,睡得並不安穩,眉頭緊鎖,小嘴裡不時溢位細碎的囈語,多半是喊 “娘”。
窗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,漏進幾縷灰白的天光,照在陳阿嬌的側臉上。她的鬢角彆著支素銀簪子,是當年從長安帶出的唯一飾物,此刻卻被她用布巾遮住了大半 —— 在這陌生的郡城,任何一點 “不尋常” 都讓她心驚肉跳。懷裡的平二動了動,她連忙俯下身,用臉頰貼了貼女兒的額頭,那點微降的體溫,是這幾日唯一能讓她鬆口氣的事。
“藥熬好了。” 李柘端著個粗瓷碗走進來,碗沿冒著熱氣,一股苦澀的藥味瞬間瀰漫開來。他的袖口沾著炭灰,眼窩深陷,顯然是徹夜未眠。這幾日他既要照看藥爐,又要提防著客棧裡的陌生人,連吃飯都只敢讓店小二送到門口。
“放著吧,等涼些再喂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壓得很低,目光不自覺地瞟向門外。自從前日在藥鋪附近疑似遇到故人,她就再也不敢踏出院門半步,連開窗都只敢開一條縫。
李柘把藥碗放在桌上,走到她身邊,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院外。走廊盡頭的拐角處,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一閃而過,快得像錯覺。他的眉頭皺了起來:“怎麼了?又覺得不對勁?”
“說不清。” 陳阿嬌搖了搖頭,指尖冰涼,“總覺得…… 有人在看我們。”
“別自己嚇自己。” 李柘握住她的手,試圖用掌心的溫度安撫她,“這客棧人來人往,多的是趕路的客商,不會有事的。等平兒再好轉些,我們就立刻回望海村。”
話雖如此,他轉身時還是悄悄將窗縫推得更窄了些。
他們沒注意到,走廊拐角處,那個穿著灰布短褂的身影正死死盯著這間客房的窗戶。那人約莫五十多歲,背有些駝,右手缺了根小指,臉上佈滿溝壑般的皺紋,唯有一雙眼睛,亮得像淬了毒的針 —— 他正是前椒房殿宦官張遷。
八年前,他因在廢后陳氏的巫蠱案中牽連甚廣,本該死罪,因為繳納了足夠贖金,才改判 “徙邊”,貶到東海郡做勞役,勞役三年期滿後沒有盤纏回長安,差點餓死。此時張遷卻遇到了同樣因為陳氏巫蠱之案被判腰斬,都上了刑場的楚服。楚服為啥沒死,他不想深究,總之在楚服幫助他下找到了客棧打雜的活,換取一碗飯吃。
張遷方才去後院倒髒水,路過這間客房時,恰逢陳阿嬌俯身給平兒掖被角。那一瞬間,窗紙透進來的光影勾勒出她低頭的輪廓 —— 挺直的脖頸,微微蹙起的眉頭,尤其是那雙看向孩子時,雖帶著疲憊卻依舊難掩清貴的眼神,像一把生鏽的鑰匙,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他塵封的記憶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 雖然楚服昨天和他說過東海見過廢后相似的女子他心裡有了準備,可當張遷親眼看到時候,還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,後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他屏住呼吸,藉著廊柱的陰影,再次望向那扇窗。
女子起身去桌邊端水,側影在窗紙上晃過。那走路時脊背挺直的姿態,抬手時手腕微揚的弧度,甚至連整理鬢髮時那不經意的一抿唇,都與記憶中那個高居椒房殿的身影重疊 —— 那個曾經被先帝寵壞、被陛下厭棄,最終在長門宮凋零的廢后陳阿嬌。
張遷的心臟狂跳起來,幾乎要衝破喉嚨。他伺候過陳阿嬌五年,從她當皇后時起,直到巫蠱案發被廢。他記得她發怒時擲碎的玉盞,記得她對著銅鏡流淚的模樣,更記得她那雙眼睛 —— 哪怕落魄了,也總帶著股不肯低頭的傲氣,像只被折斷翅膀的鳳凰。
眼前的女子穿著粗布衣裳,面色憔悴,手上甚至還有凍瘡的痕跡,可那雙眼睛裡的光,騙不了人。尤其是方才她望向窗外時,那一閃而過的警惕與不安,像極了當年長門宮被監視時,她常露出的神情。
“張老哥,發甚麼呆呢?” 一個店小二端著托盤走過,撞了他一下,“掌櫃的讓你去劈柴,沒聽見?”
張遷猛地回神,慌忙低下頭,聲音嘶啞:“就去,就去。” 他轉身往柴房走,腳步卻虛浮得厲害,腦子裡亂成一團麻。
認出廢后,是福是禍?
按律,發現前朝罪臣不報,是同罪。可若是報上去…… 他一個被貶的廢奴,能撈到甚麼好處?當年衛子夫上位,多少陳家舊部被清算,他能保住一條命已是僥倖。如今衛家權勢滔天,衛青為大將軍,霍去病為驃騎將軍,整個長安都在衛氏的陰影下。若是揭發陳阿嬌還活著,衛皇后會不會…… 斬草除根?
他打了個寒顫,想起在流放路上的屈辱。這些年,他像條狗一樣活著,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離開這東海郡,哪怕只是回長安當個最卑賤的門房。
可陳阿嬌…… 她還活著。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樣纏住他的心臟。
他悄悄回頭,看向那間客房的窗戶。窗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,隱約能看見女子低頭哄孩子的身影,溫柔得不像他記憶中那個驕縱的皇后。她身邊站著個高大的男人,正在收拾藥碗,動作輕柔,眼神裡的關切不似作偽。
他們有孩子了。張遷的心又是一沉。那個男人是誰?是她的丈夫?廢后私逃,還與人誕下子女,這在大漢律法裡,是滅族的罪名。
柴房裡,潮溼的木柴散發著黴味。張遷蹲在地上,雙手插進亂蓬蓬的頭髮裡。他想起陳阿嬌當年的恩寵,想起她母親館陶長公主的權勢,也想起她被廢時的淒涼。世事無常,誰能想到,昔日金枝玉葉的皇后,會流落到這偏遠的東海郡,成了個布衣婦人?
他摸了摸自己缺指的右手 —— 那是當年在長椒房殿,因打碎了陳阿嬌最愛的琉璃盞,被她下令杖責,又被管事宦官藉機砍掉的。他恨過她的驕橫,可此刻,看著那扇窗裡溫暖的光暈,心裡卻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揭發她,自己或許能得些賞賜,甚至被召回長安。可衛家的人會放過他這個知情人嗎?未必。
不揭發,若是被別人發現,自己一樣難逃干係。
風聲從柴房的破窗鑽進來,帶著秋雨的寒意。張遷抬頭,看見客棧掌櫃正站在門口瞪他:“還愣著?想捱揍是不是?”
“來了!” 他慌忙應著,拿起斧頭劈柴。斧頭落下,木柴裂開的聲音在空蕩的柴房裡迴響,像極了當年長門宮的鎖鏈落地聲。
他劈著柴,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客房的方向。燈光依舊亮著,偶爾有孩子的哭鬧聲傳出來,很快又被女子溫柔的哄勸聲安撫下去。
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陳阿嬌。沒有鳳冠霞帔,沒有宮娥簇擁,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…… 真實。
晚飯時分,李柘去大堂取乾糧,特意繞了遠路,避開柴房的方向。他走得極快,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,客棧里人不多,大多是趕路的商人,低聲交談著,看起來並無異常。
可就在他轉身要回後院時,眼角的餘光瞥見柴房門口站著個駝背的漢子,正死死盯著他的背影。那眼神太過銳利,像淬了冰,讓他脊背一涼。他猛地回頭,那老頭卻立刻低下頭,假裝劈柴。
“那人是誰?” 李柘問旁邊端菜的店小二。
“哦,張遷,在這兒打雜的,聽說以前是宮裡出來的宦官,犯了罪被貶到這兒的。” 店小二隨口答道,沒注意到李柘瞬間變了的臉色。
宮裡出來的?李柘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快步走回客房,關上門,聲音都帶著顫抖:“阿寧,不好了,客棧裡打下雜的有個被貶太監。”
陳阿嬌正在喂平兒喝水,聞言手一抖,水灑了出來:“宦官?長安來的?”
“店小二說是宮裡出來的,犯了罪被貶的。” 李柘走到窗邊,撩開一條縫往外看,“就是柴房那個駝背的漢子,剛才他一直在盯著我看。”
陳阿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長安貶出來的宦官,見過她的可能性太大了。她想起方才在窗邊的動作,想起自己並未刻意遮擋的側臉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“他…… 他認出我了嗎?” 她的聲音發顫,抱著平兒的手緊得讓孩子不舒服地哼唧起來。
“不知道。” 李柘的眉頭擰成了疙瘩,“但他的眼神不對勁。阿寧,我們必須走,今晚就走。”
“可平兒的病……” 陳阿嬌看著女兒燒得通紅的小臉,心如刀割。
“帶著藥走,路上歇息時候接著煎。” 李柘的語氣異常堅定,“留在這裡,萬一被認出來,我們誰也走不了。”
他開始快速收拾東西,把藥包、乾糧、幾件換洗衣物塞進布包。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用最快的速度給平兒裹好厚棉襖。
就在這時,院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停在了他們的門口。兩人瞬間僵住,大氣都不敢出。
“客官,您的水。” 是張遷的聲音,嘶啞得像破鑼。
李柘衝陳阿嬌使了個眼色,示意她抱著孩子躲到床後,自己則握緊了牆角的扁擔,慢慢開啟門。
張遷端著個水盆站在門口,頭埋得很低,帽簷遮住了大半張臉。“看客官沒水了,給您送點。”
“多謝。” 李柘的聲音緊繃,目光死死盯著他的手 —— 那隻缺了小指的右手,正微微顫抖。
張遷放下水盆,轉身要走,卻在門口頓了頓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:“夜路難走,要走儘快,可能有人知道陳後存在了。”
李柘猛地睜大眼睛,還沒來得及反應,張遷已經佝僂著背,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他愣在原地,心臟狂跳。這話是甚麼意思?阿寧身份暴露了?提醒他們逃跑?還是……
“怎麼了?” 陳阿嬌從床後探出頭,眼裡滿是驚恐。
“他…… 他說陳後存在自己有人知道了,讓我們儘快走。” 李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。
陳阿嬌也愣住了。那宦官顯然認出了她,卻沒有揭發,反而提醒他們逃跑?
張遷的提醒,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,激起層層漣漪。他是真心相助,還是另有圖謀?是想放長線釣大魚,還是……
“不管了,先離開這裡。” 李柘抓起布包,“他既然提醒往南,或許那邊真的有機會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抱著平兒,跟著李柘悄悄走出客房。走廊裡空無一人,只有風吹過的嗚咽聲。他們儘量避開大堂的方向,從後院的小門溜了出去。
門外的巷子裡,秋雨淅淅瀝瀝下起來了,打溼了他們的頭髮和衣裳。李柘回頭望了一眼客棧的燈火,那扇亮著的窗戶下,彷彿還站著那個駝背的身影。
“走。” 他握緊陳阿嬌的手,轉身衝進茫茫雨幕。
柴房裡,張遷看著窗外遠去的兩個身影,緩緩直起腰。他摸了摸自己缺指的右手,那裡還殘留著當年的傷疤。
他不會揭發她。不是出於仁慈,而是不想再捲入長安的漩渦。他已經像條狗一樣活了半生,不想再為任何人賣命。
就讓她在這東海之濱,做個普通的農婦吧。
至於衛家,至於長安,都與他無關了。
雨幕中,客棧的燈光越來越遠。陳阿嬌回頭望了一眼,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暈,像個巨大的漩渦,隨時可能將他們吞噬。她緊緊攥著李柘的手,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,在心裡一遍遍祈禱:望海村,一定要回到望海村。
那裡有他們的家,有他們的根,有他們唯一的安寧。
可她不知道,張遷的驚見,只是一個開始。東海郡的秋夜裡,一張無形的網,已經悄然張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