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
郯縣城裡的秋意染得比望海村濃烈幾分,青石板路被秋雨洗得發亮,倒映著兩旁飛簷翹角的商鋪,藥鋪門口懸掛的 “回春堂” 匾額鎏金剝落,卻依舊透著股沉鬱的藥香。空氣裡飄著當歸、黃芪的醇厚氣息,混著街邊小販叫賣糖炒栗子的甜香,比海邊多了幾分市井的熱鬧,也多了幾分讓人不安的喧囂。
陳阿嬌抱著懷裡的平兒,站在藥鋪對面的槐樹下,指尖冰涼。小姑娘剛退了些燒,卻依舊虛弱得很,小腦袋靠在母親肩上,呼吸淺促,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。為了讓女兒舒服些,陳阿嬌把自己的外褂脫下來裹在她身上,秋風灌進單薄的裡衣,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。
“我去抓藥,你在這兒等著,別亂跑。” 李柘的聲音帶著疲憊,卻依舊沉穩。他手裡攥著老大夫剛開的藥方,泛黃的竹簡上墨跡淋漓,寫著十幾味她叫不全名字的藥材。藥鋪裡排著長隊,黑壓壓的人群從櫃檯一直蜿蜒到門口,咳嗽聲、抱怨聲、藥杵研磨藥材的 “咚咚” 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煮沸的湯藥,讓人心裡發悶。
“嗯,快去快回。” 陳阿嬌點頭,下意識地把平兒往懷裡緊了緊。這是他們到郯縣的第三天,平兒的燒時退時燒,老大夫說需得按時喝藥,連著喝上七日才能穩住。為了方便看病,也不麻煩回春堂的大夫,他們就在藥鋪附近的客棧住下,每日由李柘來排隊抓藥,她則守著女兒。
李柘擠進隊伍前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,眼神裡帶著叮囑。陳阿嬌朝他勉強笑了笑,示意自己沒事。看著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人群裡,她才低下頭,輕輕拍著念平的背,哼起望海村的童謠:“浪花花,白又白,推著小船回家來……”
小姑娘在熟悉的歌聲裡動了動,小嘴翕動著,像是在回應。陳阿嬌的心稍稍安定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周圍。郯縣作為東海郡治所,比朐縣繁華得多,往來行人穿著體面,有穿綢衫的商人,戴方巾的書生,甚至還有佩刀的官差,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她讀不懂的神情,或匆忙,或倨傲,或警惕。
她下意識地往槐樹樹幹上靠了靠,把半張臉藏在平兒的髮間。自離開望海村,她就沒敢摘下發間的素銀簪子 —— 那是她僅存的一件首飾,卻總覺得太過惹眼。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發白,袖口還打著補丁,可她知道,有些東西是衣裳遮不住的。方才在客棧鏡子裡瞥見自己,眉眼間那點被歲月磨不去的沉靜,總讓她想起長安宮牆裡的倒影,心頭一陣陣發緊。
“娘…… 渴……” 平兒的聲音細若蚊蚋,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陳阿嬌連忙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個水囊,擰開蓋子,小心翼翼地往女兒嘴裡餵了些溫水。小姑娘喝了兩口,又閉上眼,小眉頭卻依舊皺著,像是在做甚麼噩夢。
就在這時,藥鋪門口一陣騷動。幾個穿著皂衣的官差推開排隊的人群,簇擁著一個身穿錦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男人面色蠟黃,咳嗽不止,被官差扶著往櫃檯前走,嘴裡還不耐煩地呵斥:“讓開!都給本官讓開!耽誤了大人的藥,仔細你們的皮!”
排隊的百姓敢怒不敢言,紛紛往兩旁退讓,隊伍瞬間亂成一團。李柘被擠得踉蹌了幾步,卻依舊牢牢護著手裡的藥方,只是回頭朝陳阿嬌的方向望了一眼,眼神裡滿是擔憂。
陳阿嬌的心猛地揪緊,下意識地轉過身,用後背對著藥鋪門口,抱著平兒往槐樹後面挪了挪。她怕官差,尤其怕這種帶著戾氣的官差,他們的眼睛像鷹隼,總愛盯著不合群的人打量,彷彿能看穿她刻意藏起的過往。
“這病氣重的地方,有甚麼好看的?” 一個嬌柔的女聲從旁邊傳來,帶著幾分嫌棄。陳阿嬌眼角的餘光瞥見兩個穿綾羅的丫鬟,正扶著個披斗篷的婦人往對面的酒樓走,“夫人,咱們還是去樓上坐吧,等會兒讓小廝來取藥就是。”
“罷了,再等等吧。” 婦人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股說不出的熟悉,“王大夫的藥,還是親自盯著抓才放心。”
陳阿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這聲音…… 像極了楚服,只是更蒼老些。她猛地低下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強迫自己不去看。楚服不是早就死了嗎?在那場巫蠱之禍裡,被劉徹下令腰斬,屍骨無存…… 一定是她聽錯了,是連日的焦慮讓她產生了幻覺。
可那聲音像根細針,刺破了她強裝的鎮定。她想起楚服臨刑前的眼神,絕望而怨毒,嘴裡反覆喊著 “娘娘,黃泉路上,奴婢等您……”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記憶,像藥鋪裡翻湧的藥氣,瞬間將她包裹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“娘…… 怕……” 平兒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顫抖,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襟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“不怕,娘在呢。” 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她抬起頭,快速掃了一眼對面的茶樓,那婦人已經走進樓裡,只留下個模糊的背影,斗篷的邊緣繡著暗金色的花紋 —— 那是長安貴女最愛用的 “纏枝蓮” 紋樣。
不是楚服。她在心裡告訴自己,楚服已經被我腰斬了,怎麼可能出現在郯縣?一定是巧合,是這郡城的繁華,讓她太多心了。
可不安像藤蔓一樣瘋長。她開始仔細打量周圍的人,那個站在藥鋪牆角的賣糖人,眼神是不是太專注地盯著她?那個挑著擔子路過的貨郎,腳步是不是停頓得太刻意?還有藥鋪門口那些官差,雖然在應付那個錦袍男人,卻總有人的目光越過人群,若有似無地往槐樹下瞟。
她想起李柘的叮囑:“郡城不比村裡,人多眼雜,少說話,少抬頭,凡事忍一忍。” 可此刻,她覺得自己像掉進了一張無形的網,四面八方都是眼睛,讓她無處可藏。
“阿寧!” 李柘的聲音穿透人群傳來,帶著幾分急切。他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藥包,正費力地從人群裡擠出來,額角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凸起,“藥抓好了,咱回客棧去。”
陳阿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抱著平兒迎上去:“走吧,該回去給平兒熬藥了。”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連自己都沒察覺到。
李柘看出了她的不對勁,皺了皺眉:“怎麼了?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?”
“沒有。” 陳阿嬌搖搖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,“就是…… 有點冷,想趕緊回去。”
李柘沒再追問,只是把藥包換到另一隻手,伸手攬住她的肩膀,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:“回去吧。”
兩人快步往客棧的方向走,陳阿嬌始終低著頭,腳步匆匆,彷彿身後有甚麼在追趕。路過茶樓時,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,卻還是聽見二樓傳來方才那個婦人的聲音,帶著幾分驚訝:“那婦人…… 背影倒有幾分像……”
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,聽不真切。可陳阿嬌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,疼得她幾乎窒息。她不敢回頭,只是死死抱著平兒,跟著李柘的腳步,拐進了客棧所在的小巷。
直到進了客棧房間,關上門,隔絕了外面的喧囂,陳阿嬌才雙腿一軟,差點癱倒在地。李柘連忙扶住她,把她和平兒一起抱到床上:“你到底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!”
“我……” 陳阿嬌張了張嘴,眼淚卻先掉了下來,“我好像…… 好像被人認出來了。”
“認出來?” 李柘的臉色瞬間變了,“誰?官差?還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 陳阿嬌搖著頭,聲音帶著哭腔,“剛才在藥鋪對面,有個婦人的聲音像楚服,還有人說我的背影…… 明遠,我們是不是該走了?平兒的病好得差不多了,我們回望海村吧,這裡太危險了……望海村也不安全,我們去豫章,去南越國,好不好?”
李柘沉默了。他看著妻子蒼白的臉,看著她眼裡的恐懼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他知道她不是草木皆兵,長安的陰影從未真正離開過她,只是被望海村的安寧暫時掩蓋了。郡城的繁華,本是求醫的希望,卻也可能是引爆過往的火星。
“再等等。” 他握住她的手,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老大夫說,再喝三天藥,平兒才能徹底穩住。等她好了,我們立刻就走,連夜走。” 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銳利,“這三天,我們就在客棧待著,我去買吃的,去煎藥,你和平兒一步也別出門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把臉埋進他的懷裡,像抓住浮木一樣緊緊攥著他的衣襟。窗外的秋風卷著落葉,拍打在窗紙上,發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暗處窺視。
李柘抱著她,目光落在桌上的藥包上。那些藥材還散發著醇厚的香氣,本該是救命的良方,此刻卻像是催命的符咒。他知道,這三天不會平靜,那雙隱藏在人群裡的眼睛,那句被風吹散的話語,都預示著一場潛伏的危機悄然醞釀。
他必須保護好她們,像守護望海村的堤壩一樣,用自己的身軀,擋住所有可能襲來的風浪。哪怕代價是…… 再次逃離,再次隱姓埋名,只要能讓妻女平安,他甚麼都願意承受。
夜色漸濃,藥鋪的燈還亮著,隱約傳來藥杵研磨的聲音,在寂靜的秋夜裡,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讓人不安。陳阿嬌抱著熟睡的平兒,聽著李柘在灶臺邊煎藥的動靜,心裡默默祈禱:這三天,一定要平安度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