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
灘塗的蘆葦蕩褪成了枯黃色,風過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,像是誰在低聲啜泣;田埂上的谷茬裸露在冷空氣中,被晨霜打得起了層白霜,踩上去脆生生地斷裂;連空氣裡都飄著鹹澀的寒意,混著燒枯草的煙火氣,讓人心裡沉甸甸的。
陳阿嬌站在院門口,望著村口的方向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今天是旬休日子,按說安安該從縣城學堂回來了,可日頭都偏西了,還沒見人影。她手裡牽著四歲多的平兒,小姑娘穿著件新做的夾襖,是她用賣繡品的錢扯的料子,此刻卻沒精打采地靠在她腿上,小臉蛋泛著不正常的紅暈。
“娘,哥…… 咋還不回?” 平兒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濃濃的鼻音,伸手揉了揉眼睛,長長的睫毛上沾著點水汽。
“快了,說不定在路上呢。” 陳阿嬌摸了摸女兒的額頭,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她心裡咯噔一下 —— 有點燙。“是不是冷了?娘把你抱起來。”
她剛把平兒抱進懷裡,就看見村口出現了個小小的身影,是安安回來了。“娘!” 安安遠遠地喊著,手裡還提著個油紙包,裡面是縣城帶來的糖畫。
“咋才回來?” 陳阿嬌迎上去,接過兒子手裡的書箱,“路上出啥事了?”
“書包掉村口溝裡了,我找了半天才找著。” 安安喘著氣,獻寶似的把糖畫遞給妹妹,“妹妹,你看,是你喜歡的小兔子!”
平兒卻沒像往常那樣歡呼,只是有氣無力地看了一眼,把頭埋進陳阿嬌懷裡。“哥哥…… 難受。”
“難受?” 安安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妹妹的額頭,“呀!好燙!娘,妹妹是不是病了?”
陳阿嬌的心瞬間揪緊了。她抱著平兒往屋裡走,腳步都有些發顫:“快,明遠呢?讓他去叫郎中!”
李柘剛從學堂回來,正在院裡劈柴,聞言扔下斧頭就往村西頭的王郎中家跑。王郎中是村裡唯一的郎中,平日裡看個頭疼腦熱還行,可真遇上急症,大家心裡都沒底。
陳阿嬌把平兒放在炕上,解開她的夾襖,用溫水浸溼布巾,輕輕敷在她的額頭上。小姑娘燒得迷迷糊糊,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“娘…… 冷……”,小手緊緊抓著陳阿嬌的衣襟,指節都泛白了。
“娘在呢,不冷了。” 陳阿嬌把女兒摟進懷裡,用自己的體溫焐著她,眼淚忍不住掉下來,滴在平兒滾燙的臉上。
沒過多久,李柘就把王郎中請來了。老郎中揹著個破舊的藥箱,手抖得厲害,給平兒把了脈,又看了看她的舌苔,眉頭皺得越來越緊。
“咋樣?” 李柘急得直搓手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這…… 這不像普通的風寒。” 王郎中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“脈象浮而促,怕是邪氣入體了。我先開兩副藥試試,要是還不退燒……” 他沒再說下去,只是搖著頭寫下藥方。
李柘拿著藥方就去郎中家裡去抓藥,陳阿嬌守在炕邊,寸步不離地看著女兒。平兒的體溫越來越高,開始說胡話,一會兒喊 “娘”,一會兒喊 “爹”,偶爾還唸叨著學堂裡學的字。陳阿嬌一遍遍地給她擦身降溫,喂她喝溫水,嗓子都喊啞了。
安安站在炕邊,看著妹妹難受的樣子,眼圈紅紅的:“娘,是不是妹妹著涼了?”
“沒事的。” 陳阿嬌摸了摸兒子的頭,強忍著眼淚,“妹妹吃過藥就好了。”
李柘抓藥回來,連夜煎好,陳阿嬌用小勺一點點餵給平兒。藥很苦,平兒皺著眉頭往外推,陳阿嬌只好哄著:“平兒乖,喝了藥就不難受了,娘給你留了糖畫。”
好不容易喂完藥,一家人守在炕邊,一夜沒閤眼。可平兒的燒不僅沒退,反而更厲害了,到後半夜甚至開始抽搐。
“不行,得去縣城!” 李柘猛地站起來,眼裡佈滿血絲,“王郎中靠不住,去朐縣找張大夫!”
張大夫是縣城有名的大夫,醫術高明擅長各種疑難雜症。陳阿嬌沒有絲毫猶豫,點了點頭:“我跟你一起去,讓張大娘看著家裡和安安。”
天剛有點微光李柘去叫張大娘,陳阿嬌則快速收拾了個包袱,裝上平兒的換洗衣物和幾樣常用的東西。張大娘來得很快,看到平兒燒得迷迷糊糊的樣子,心疼得直掉眼淚:“這孩子咋病成這樣?你們快去吧,家裡有我呢!”
李柘借來李大叔家的驢車,鋪上厚厚的棉墊,陳阿嬌抱著平兒坐上去,李柘趕著驢車,往縣城的方向趕。天還沒大亮,路上朦朦朧朧的,只有驢車的燈籠發出一點微弱的光,照亮前面泥濘的路。
“平兒,醒醒,跟娘說說話。” 陳阿嬌不停地叫著女兒的名字,怕她睡過去。
平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了看她,又閉上了,嘴裡喃喃地說:“娘…… 花……”
“等你好了,娘給你繡好多好多花。” 陳阿嬌的眼淚掉在女兒臉上,“咱去縣城看大夫,看完就好了。”
驢車在顛簸的路上走了一個多時辰,太陽快出來時才到朐縣。張大夫的藥鋪還沒開門,李柘使勁拍門,把睡眼惺忪的夥計嚇了一跳。
“張大夫呢?快請他出來!我女兒快不行了!” 李柘的聲音嘶啞,帶著絕望的哭腔。
張大夫被叫醒,睡眼惺忪地給平兒診脈,又看了看王郎中開的藥方,搖了搖頭:“這藥不對症。這孩子是外感風寒入了肺腑,又染上了時疫之氣,兇險得很。”
“那您有法子嗎?” 陳阿嬌抓住大夫的手,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我開兩副藥試試,要是能退燒就有救,要是退不了……” 張大夫嘆了口氣,“你們就準備後事吧。”
這話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陳阿嬌和李柘心上。陳阿嬌眼前一黑,差點暈過去,被李柘一把扶住。“別聽他胡說!平兒不會有事的!” 李柘的聲音發顫,卻努力安慰著妻子。
他們在縣城的客棧住下,按照張大夫的藥方抓藥、煎藥,小心翼翼地餵給平兒。可藥喝下去,依舊不見效果,念平的體溫時高時低,精神越來越差,連眼睛都懶得睜開了。
陳阿嬌守在女兒身邊,不吃不喝,眼睛熬得通紅,像兩隻兔子。李柘看著妻子日漸憔悴的樣子,心裡又疼又急,卻一點辦法也沒有。他跑遍了縣城的藥鋪,問遍了所有的大夫,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—— 這病太兇險,他們治不了。
“要不…… 去郡城?” 李柘猶豫了很久,終於說出了這個想法。郡城郯縣離望海村有兩天的路程,比去縣城遠得多,而且路更難走。可現在,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了。
“去!” 陳阿嬌沒有絲毫猶豫,眼裡閃過一絲決絕,“就算只有一絲希望,我也要去!”
李柘立刻去客棧掌櫃那裡打聽,得知有個商隊明天要去郯縣送貨,可以捎他們一段路。他付了雙倍的價錢,商隊老闆才答應。
李柘遇到村裡來縣裡辦事的人,讓他給張大娘捎個信,讓她幫忙照看家裡,又給縣城學堂的鄭先生寫了封信,請他照拂安安。“私塾的課…… 怕是要耽誤了。” 他寫完信,聲音裡滿是愧疚。
“別想那麼多。” 陳阿嬌握住他的手,“等平兒好了,你再慢慢補回來。”
李柘點了點頭,把信交給客棧夥計,轉身抱住妻子: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 陳阿嬌靠在他懷裡,眼淚無聲地滑落,“只要平兒能好起來,再苦我都能受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們就跟著商隊出發了。商隊的馬車很簡陋,只有一床被子,上面鋪著些稻草,陳阿嬌抱著念平坐在上面,李柘則坐在車轅上,幫著照看馬車。
路比想象中難走得多,坑坑窪窪的,馬車顛簸得厲害。平兒被顛得直哭,陳阿嬌只好把她緊緊抱在懷裡,用自己的身體當緩衝。一路上,她不停地給女兒喂水、擦汗,輕聲地跟她說話,講望海村的故事,講哥哥的趣事,生怕她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。
李柘每隔一會兒就會掀開簾子看看,看到女兒難受的樣子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。他給商隊的人打打下手,儘量讓馬車走得平穩些,晚上宿在路邊的驛站,他就守在馬車旁,一夜不合眼。
兩天的路程,像是走了兩年。當東海郡城門出現在眼前時,陳阿嬌幾乎要虛脫了,懷裡的平兒也只剩下一口氣,小臉蒼白得像紙,嘴唇乾裂出血。
“堅持住,平兒,我們到郡城了,馬上就能看大夫了。” 陳阿嬌抱著女兒,踉踉蹌蹌地往城裡跑。
李柘付了錢,謝過商隊老闆,快步跟上去。他們打聽著找到郡城裡最有名的 “回春堂”,大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,鶴髮童顏,看著就氣度不凡。
“大夫!求求您,救救我的女兒!” 陳阿嬌 “撲通” 一聲跪在地上,泣不成聲。
老大夫連忙扶起她,看了看懷裡的平兒,又仔細診了脈,眉頭漸漸舒展:“還好,來得不算太晚。這孩子是感染了時疫,又耽誤了些時日,不過還有救。”
“真的?” 陳阿嬌和李柘異口同聲地問,眼裡爆發出希望的光芒。
“真的。” 老大夫點了點頭,“我開一副猛藥,先把她的燒退下去,再慢慢調理。你們就在這裡住下,我每天來看她。”
聽到這話,陳阿嬌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,眼前一黑,暈了過去。李柘連忙抱住她,眼眶通紅,卻笑著說:“謝謝你,大夫!謝謝你!”
等陳阿嬌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回春堂後院的客房裡,李柘守在床邊,手裡端著碗粥。“醒了?快喝點粥。” 他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,“平兒剛喝了藥,燒退下去些了,已經睡著了。”
陳阿嬌掙扎著坐起來,想去看看女兒,被李柘按住了:“你先好好歇著,我剛看過,她沒事。你要是倒下了,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。”
陳阿嬌看著丈夫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,心裡一陣心疼。她接過粥,小口地喝著,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。這一路的艱辛,此刻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都過去了。” 李柘握住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,“平兒會好起來的,我們一家人都會好好的。”
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灑在地上,暖融融的。陳阿嬌知道,接下來的路還很長,平兒的病需要慢慢調理,他們還要面對高昂的藥費和私塾的事務。可只要女兒能好起來,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,再難的路,她都有勇氣走下去。
她想起望海村的秋景,想起安安期盼的眼神,心裡暗暗祈禱:一定要讓平兒好起來,一定要讓他們一家人平安回到那個海邊的小村莊。那裡有他們的家,有他們的根,有他們割捨不下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