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
陳阿嬌坐在廊下的竹榻上,手裡拿著根細竹枝,在石桌上寫寫畫畫。四歲的平兒趴在她腿邊,小手託著下巴,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石桌上的字,小辮子上還彆著朵剛摘的花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“這個字念‘海’。” 陳阿嬌用竹枝在石桌上劃了個 “海” 字,筆畫舒展,像翻湧的波浪,“你看,旁邊是三點水,就像咱們每天看到的大海,裡面有魚,有蝦,還有船。”
平兒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,小手指在 “海” 字的三點水上點了點,又指向遠處的海面,奶聲奶氣地說:“海…… 大海。”
“對,海很大。” 陳阿嬌笑著摸了摸女兒的頭,心裡卻輕輕嘆了口氣。這陣子,平兒總是纏著要 “唸書”,起因是每次回家的安安。
自從安安去了縣城學堂,每次回來都會背新學的文章,寫新學的字,還會拿出先生獎勵的小物件,在妹妹面前炫耀。平兒看著哥哥的獎勵,眼裡滿是羨慕,常常趁大人不注意,偷偷拿起哥哥的學習的竹簡,有模有樣地翻著,嘴裡還咿咿呀呀地念著誰也聽不懂的話。
“娘,哥哥…… 書。” 有天傍晚,平兒指著安安忘在家裡的《詩經》,拉著陳阿嬌的衣角,小臉上滿是期待,“平兒…… 要……上學!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顫。她看著女兒清澈的眼睛,那裡面映著對知識的渴望,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。在原主記憶裡,在長安時她雖是女子,母親也請了大儒教她讀書,那些經史子集裡的廣闊天地,曾是少女時代陳阿嬌最珍貴的寶藏。可到了望海村,她才知道,這裡的女孩大多不識字,能跟著母親學些針線活,就算是 “有出息” 了。
“平兒想讀書?” 陳阿嬌蹲下來,平視著女兒的眼睛。
平兒重重地點頭,小腦袋上的小花也一起晃了晃:“想!像哥哥一樣…… 背書。”
“好,娘教你。” 陳阿嬌握住女兒的小手,心裡做了決定。她不能讓女兒像野草一樣生長,就算不能去學堂,她也要把自己會的,一點點教給她。
從那天起,陳阿嬌就成了平兒的啟蒙先生。她沒有像教安安那樣從《論語》等開始,而是從女兒熟悉的事物教起。教她認 “海”,因為她們住在海邊;教她認 “花”,因為院子裡開滿了花;教她認 “娘”、“爹”、“哥”,因為這些是她最親近的人。
“這個是‘娘’。” 陳阿嬌在石桌上寫了個 “娘” 字,筆畫溫柔,像女子的側影,“你喊一聲‘娘’。”
“娘!” 平兒脆生生地喊,小臉上滿是得意。
“真乖。” 陳阿嬌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,“再看這個,是‘爹’。”
平兒看著 “爹” 字,想了想,突然跑到剛從田裡回來的李柘身邊,抱住他的腿:“爹!這個是‘爹’!”
李柘愣了一下,看到石桌上的字,頓時明白了,笑著抱起女兒:“我們平兒也開始認字了?真厲害!”
“厲害!” 平兒在父親懷裡咯咯直笑,小手指著石桌,“娘教的呢。”
李柘看向陳阿嬌,眼裡滿是欣慰:“你教她就好,這丫頭聰明,肯定學得快。”
有了父親的誇獎,平兒學字的勁頭更足了。每天吃過早飯,她就會搬個小板凳坐在陳阿嬌身邊,等著母親教她認字。陳阿嬌用竹枝在石桌上寫,她就用小石子在地上畫;陳阿嬌教她念,她就跟著讀,雖然有些音發不準,卻格外認真。
她的聰慧常常讓陳阿嬌驚喜。教她認 “日” 和 “月”,她會指著天上的太陽和月亮,說 “日是圓的,月有時圓有時彎”;教她認 “水” 和 “火”,她會跑去廚房,指著水缸和灶臺,說 “水能滅火”。這些聯想,連安安小時候都沒這麼快想到。
“這丫頭,怕是隨了你。” 李柘晚上幫陳阿嬌按揉肩膀,看著女兒用樹枝在地上畫的歪歪扭扭的字,忍不住感嘆,“一點就透,之前還說比安安說話晚,如今開竅了這麼的是一天比一天進步的快。”
“哪有你這麼誇自己女兒的,一點都不謙虛。” 陳阿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心裡卻甜絲絲的。她想起自己小時候,先生教一遍就能記住,父親總說她是錯為女兒身。如今看著平兒,像是看到了另一個自己,只是平兒比她幸運,生在這樣自由的天地裡。
教學的日子,總是充滿了樂趣。有次教平兒認 “魚” 字,她看著石桌上的字,突然皺起小眉頭:“娘,魚…… 沒有尾巴。”
陳阿嬌愣了一下,仔細一看,還真是!她寫的 “魚” 字,下面的尾巴寫得太淺,幾乎看不見。她忍不住笑了:“是娘寫錯了,平兒幫娘加上好不好?”
念平立刻拿起小石子,在 “魚” 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橫,得意地說:“好了!有尾巴了!”
還有一次,陳阿嬌教她念 “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”,平兒聽了幾遍,突然指著院牆上的麻雀說:“鳥…… 唱歌。”
陳阿嬌笑著點頭:“對,鳥兒也會唱歌,就像詩裡的雎鳩一樣。”
平兒似懂非懂,卻記住了這句詩,常常對著天上的飛鳥唸叨:“關關…… 鳥。”
村裡的人漸漸知道陳阿嬌在教女兒認字,有的好奇,有的不解。張大娘來看望她時,看到平兒在地上寫字,忍不住說:“阿寧,你教丫頭認字幹啥?將來還不是要嫁人生子,認那麼多字有啥用?”
“大娘,認字不分男女。” 陳阿嬌笑著說,“多認幾個字,能看懂書信,能明白道理,總是好的。”
“可她是個丫頭片子……”
“丫頭片子咋了?” 陳阿嬌打斷她,語氣堅定,“我家平兒聰明,就算是丫頭,也能活出自己的樣子。”
張大娘被她說得一愣,看著陳阿嬌眼裡的光,突然嘆了口氣:“你說得對,是我老糊塗了。多學點總沒錯。”
李柘的學堂裡,偶爾也會有女孩扒著窗戶看,眼裡滿是羨慕。陳阿嬌看在眼裡,心裡有了個想法。她跟李柘商量:“要不…… 你也收幾個女學生吧?不用天天來,就空閒教她們認幾個字,學點算術。”
李柘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:“好啊,我咋沒想到。只要她們願意來,我就教。”
訊息傳開後,還真有幾個女孩的家長來打聽。王屠戶家的小女兒就來了,還有張大娘的外孫女,加上平兒,湊了五個孩子,每月抽出四五天在學堂後面的小屋裡上課。李柘教她們認字、數數,陳阿嬌就教她們簡單的女紅,繡些荷包、帕子。
平兒有了同窗,學字更起勁了。她總是第一個到,最後一個走,還會把學到的字回來告訴陳阿嬌。有的初學的字唸的不清楚,有時候還鬧出來笑話,不過看著平兒認真的模樣,陳阿嬌很欣慰。
初夏的一個傍晚,安安從縣城回來,剛進院門就被平兒拉住了。“哥哥,看!” 她舉起一塊小石板,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 “平安”,“平兒…… 寫的!”
安安驚訝地睜大眼睛:“妹妹會寫‘平安’了?比我剛開始寫的還好!”
“真的?” 平兒眼睛一亮,小臉上滿是驕傲。
“真的!” 安安拿起小石板,認真地說,“下次我把先生獎勵的小物件給妹妹帶一個。
“好!” 平兒高興地跳起來,又跑去石桌旁,用樹枝寫了個 “哥” 字,“哥哥,這個是‘哥’!”
陳阿嬌和李柘站在廊下,看著兄妹倆互動,眼裡滿是笑意。夕陽的金輝灑在他們身上,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,花兒的香氣在空氣裡瀰漫,甜得讓人心裡發顫。
“你看,” 陳阿嬌靠在李柘肩上,輕聲說,“咱們的平兒,長大了。”
“是啊,長大了。” 李柘握住她的手,聲音溫柔,“有你這樣的娘,她想不聰慧都難。”
陳阿嬌笑了,眼角有些溼潤。她想起在長安的那些日子,女子讀書總是被人非議,說 “女子相夫教子就是本分”。可在這裡,在這望海村,她可以教女兒認字、讀書、繡花,看著她像海邊的花一樣,自由地生長、綻放。
遠處的海面上,漁船歸航的號角聲悠長而溫暖,和孩子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,像一首關於希望的歌。陳阿嬌知道,平兒的路還很長,但只要她願意,自己就會一直陪著她,教她識字,教她做人,讓她明白,女子也可以有自己的天地,有自己的夢想。
這個初夏望海村的花開得格外紅火,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,映照著平兒認真寫字的小臉,也映照著陳阿嬌心裡那份沉甸甸的、卻又無比輕盈的希望。她知道,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—— 不是榮華富貴,不是權勢地位,而是看著孩子們健康、快樂、有尊嚴地長大,活成他們自己想要的樣子。而她,能做他們最堅實的後盾,就足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