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時間已經十月,望海村被一層薄薄的秋霜染得愈發清冷。海風捲著枯葉,在巷子裡打著旋兒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是誰在低聲啜泣。陳阿嬌站在灶臺前,往鍋裡添了把柴火,看著火苗舔舐著鍋底,映得她臉頰微微發燙。鍋裡煮著的是李柘從山上採來的野菊花,據說能敗火,她想給學堂的孩子們送去些 —— 這幾日天氣驟涼,已有好幾個孩子開始咳嗽、流涕,看著讓人心疼。
“阿寧,我去學堂了。” 李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
“看這天,怕是要下雪,你把這件衣裳帶上,別凍著。”陳阿嬌娶了一件長衫,疊好放在竹籃裡,又往裡面放了幾個剛烤好的粗糧餅:“路上小心,孩子們要是咳嗽得厲害,就讓他們多喝點熱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 李柘接過竹籃,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轉身走進了晨霧裡。
陳阿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。這種不安,從三天前就開始了。村裡的二柱子家的小子先是發燒,接著咳嗽不止,沒過兩天,鄰居家的丫頭也病倒了,症狀一模一樣 —— 高燒不退,咳嗽帶痰,渾身乏力。村裡的大夫來看過,開了些草藥,卻不見好轉,反而有越來越多的孩子開始生病。
“阿寧!阿寧!不好了!” 一陣急促的呼喊打斷了她的思緒。陳阿嬌走出屋,看到張大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,臉上滿是焦急,“我家小孫子也病倒了!燒得厲害,還一個勁地咳嗽,你快去看看吧!”
陳阿嬌心裡一緊,跟著張大娘快步往她家走。還沒進門,就聽到屋裡傳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,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聲。她走進屋,只見一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躺在床上,臉頰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,呼吸急促,每咳一下,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似的。孩子的母親守在床邊,眼圈通紅,不停地抹眼淚。
“甚麼時候開始燒的?” 陳阿嬌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,滾燙的溫度讓她心頭一沉 —— 這症狀,太像現代的流行性感冒了,也就是古人說的 “風寒”,若是在醫療條件差的村裡蔓延開來,後果不堪設想。
“昨兒個夜裡開始的,起初只是有點咳嗽,以為是著涼了,沒當回事,沒想到今兒一早就燒起來了。” 孩子母親哽咽著說,“請了王大夫來看,開了藥,喝了也沒用,燒得越來越厲害了。”
陳阿嬌環顧四周,看到屋裡還有兩個稍大些的孩子,正好奇地看著床上的弟弟,時不時咳嗽兩聲。她心裡咯噔一下,連忙說:“快,把這兩個孩子帶到隔壁屋去,別讓他們在這兒待著!”
“為啥?” 張大娘不解地問。
“這病會傳染!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急促,“孩子們在一起玩,很容易被染上。必須把生病的孩子和沒生病的隔離開!”
“傳染?” 張大娘和孩子母親都愣住了,顯然沒聽過這個說法,“不就是著涼了嗎?咋還會傳染?”
“這不是普通的著涼,是風寒之氣在孩子們中間流傳。” 陳阿嬌儘量用她們能理解的語言解釋,“就像地裡的蟲子會從一棵莊稼爬到另一棵上,這病氣也會從一個孩子傳到另一個孩子身上。必須隔開,才能不讓更多孩子生病。”
雖然將信將疑,但看著孫子難受的樣子,張大娘還是趕緊讓孩子母親把另外兩個孩子帶到了隔壁屋。
“那現在咋辦?” 張大娘看著陳阿嬌,眼神裡帶著一絲依賴 ——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她早已把這個能幹又聰慧的姑娘當成了主心骨。
“王大夫開的藥繼續喝,另外,我再給你個方子,煮些草藥水,讓生病的孩子喝,也讓家裡人都喝點,能預防。” 陳阿嬌說,“還有,屋裡要多開窗通風,讓新鮮空氣進來,把病氣趕走。孩子用過的碗筷、被褥,都要用熱水燙過,太陽底下曬透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走到院子裡,從牆角摘了些生薑、蔥白,又想起李柘前幾日採的紫蘇和艾草,連忙說:“這些東西加上紫蘇、艾草,一起煮水,大火燒開後再煮半個時辰,放溫了給孩子喝,一天三次。家裡沒生病的人,也喝上一碗,能驅寒。”
張大娘雖然不懂這些法子的道理,卻對陳阿嬌充滿了信任,連忙按照她說的去準備。陳阿嬌則留在屋裡,幫著給孩子物理降溫 —— 用溫水擦拭孩子的額頭、手心、腳心,這是她在現代學到的退燒方法。
忙活了大半天,孩子的體溫終於降下去一些,咳嗽也減輕了些。陳阿嬌這才鬆了口氣,剛想回家,卻又被其他村民攔住了 —— 村裡又有幾個孩子病倒了,大家聽說張大娘家的孫子在陳阿嬌的幫助下好些了,都來請她去看看。
陳阿嬌沒有推辭,一戶戶地去看。每到一戶,她都反覆強調 “隔離” 的重要性:讓生病的孩子單獨住一間屋,儘量由一個大人照顧,照顧的人要勤洗手,接觸孩子後要用艾草水洗手;沒生病的孩子不要去探望,玩耍時也要保持距離。同時,她把那個預防和治療的草藥方子告訴了每一戶人家,叮囑他們一定要煮來喝。
“阿寧,這法子真能管用?” 有村民不放心地問,“王大夫都沒辦法,就這幾把草能行嗎?”
“是不是管用,試試就知道了。” 陳阿嬌的語氣堅定,“但隔離一定要做好,這是保住更多孩子不生病的關鍵。”
李柘得知村裡的情況後,也立刻從學堂趕了回來,幫著陳阿嬌一起勸說村民。他是村裡的教書先生,威望很高,有他幫忙,村民們雖然還是有些疑慮,但大多都照做了。學堂裡也停了課,李柘挨家挨戶地告訴家長們防疫的法子,還幫著那些家裡沒人的農戶煮草藥。
接下來的幾天,陳阿嬌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。她每天都要去看望那些生病的孩子,觀察他們的病情變化,調整草藥的用量;還要挨家挨戶地檢查隔離措施是否到位,提醒大家注意衛生。李柘則承擔了所有的家務,還把家裡的存糧拿出來,分給那些因為照顧病孩而無暇顧及農活的家庭。
村裡的氣氛很緊張,家家戶戶都緊閉著大門,巷子裡很少看到孩子的身影,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,和藥草的苦澀氣味在空氣中瀰漫。有人開始動搖,覺得陳阿嬌的法子太折騰人,甚至有人說她是 “妖言惑眾”,想把她趕走。
“阿寧,要不…… 就算了吧。” 張大娘看著陳阿嬌熬得通紅的眼睛,心疼地說,“萬一…… 萬一孩子們有個三長兩短,你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啊。”
“大娘,我不能放棄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異常堅定,“我知道大家擔心,但這是唯一能保住孩子們的辦法。再等等,再給我幾天時間,一定會好起來的。”
李柘握住她的手,給她無聲的支援:“我相信你。”
或許是他們的堅持起了作用,或許是那些草藥真的有效,又或許是隔離措施阻斷了疾病的傳播。第五天的時候,好訊息傳來了 —— 最先生病的二柱子家的小子退了燒,咳嗽也明顯減輕了;張大娘的小孫子已經能下地玩耍了;其他生病的孩子,病情也都得到了控制,沒有再惡化。更重要的是,這幾天裡,沒有新增的病例。
“真的管用!阿寧的法子真的管用!” 村民們奔走相告,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。那些之前懷疑、甚至指責過陳阿嬌的人,也都紅著臉來向她道歉。
“阿寧,真是對不住,之前是我糊塗,不該懷疑你。” 一個漢子撓著頭,不好意思地說,“要不是你,俺家娃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。”
“是啊,阿寧,你真是我們村的福星啊!”
“這法子太神了,以後要是再鬧這病,咱就按你說的辦!”
陳阿嬌看著大家真誠的笑臉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連日來的疲憊彷彿都煙消雲散了,只剩下滿滿的欣慰。她笑著說:“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,是大家都相信我,都照做了。只要我們心齊,就沒有過不去的坎。”
李柘站在她身邊,看著她被鄉鄰們圍在中間,臉上洋溢著自信和溫柔的笑容,眼裡滿是驕傲和愛意。他知道,他的阿寧,不僅是他的妻子,更是這個村子的守護者。
這場風寒過後,陳阿嬌在村裡的威望更高了。大家不僅佩服她的聰慧和能幹,更感激她的善良和擔當。有人送來剛捕的魚,有人送來新收的糧食,還有人把自己織的布送給她,說要給她做件新衣裳。
“阿寧,你這腦子是咋長的?咋啥都懂呢?” 張大娘一邊給她縫補衣裳,一邊好奇地問。
陳阿嬌笑了笑,沒有解釋。她不能說這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知識,只能說:“都是以前聽我娘說的,沒想到真能派上用場。”
她知道,這場風波,不僅讓她贏得了鄉鄰們的尊重和信任,更讓她自己徹底放下了過去的包袱。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躲躲藏藏的廢后陳阿嬌,而是望海村的一份子,是能為這個村子貢獻自己力量的 “阿寧”。
夕陽西下,陳阿嬌和李柘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海風拂過,帶著一絲暖意,遠處的海面上,晚霞絢爛,像一幅鋪展開的錦緞。
“累壞了吧?” 李柘輕聲問,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“有點。” 陳阿嬌靠在他的肩上,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,卻充滿了滿足,“但很開心。”
“以後不許再這麼拼了。” 李柘心疼地說,“你要是病倒了,我該怎麼辦?”
“知道啦。” 陳阿嬌笑著說,“有你在,我不怕。”
兩人相視一笑,眼裡的情意無需言說。陳阿嬌知道,她在這個海邊小村,不僅找到了安穩的生活和真摯的愛情,更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價值。這份價值,無關乎身份地位,只在於能守護身邊的人,能為這片土地貢獻自己的力量。
這,或許就是她一直尋找的歸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