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
十一月的望海村,海風像淬了冰的刀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灘塗結了層薄冰,踩上去咯吱作響,漁船早早收了網,泊在岸邊,像一群伏在沙灘上的巨獸。陳阿嬌正在屋裡縫補李柘的棉袍,針腳穿過厚實的布料,發出細微的 “沙沙” 聲,屋簷下的冰凌折射著慘淡的天光,映得她眼底也帶了層寒意。
“阿寧,我去趟縣裡,順便給學堂的孩子們買些筆墨。” 李柘推門進來,身上落了層雪,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。
陳阿嬌抬頭,見他鼻尖凍得通紅,連忙放下針線,從灶上拎過熱水壺:“先喝口熱水暖暖,妾身把棉袍再絮點羊毛,路上風雪大。”
“不用麻煩,我快去快回。” 李柘笑著按住她的手,指尖帶著寒氣,卻暖得她心口發顫,“傍晚就回來,給阿寧你帶縣裡那家的糖糕回來。”
他轉身出門時,陳阿嬌追出去,把一個繡著海浪紋的暖手爐塞進他懷裡:“拿著,路上焐焐手。”
李柘回頭衝她笑了笑,青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風雪裡。陳阿嬌站在門口,望著他遠去的方向,心裡沒來由地一陣發慌。這幾日村裡風言風語,說縣裡的豪強趙虎要兼併村西的灘塗,不少農戶敢怒不敢言,趙虎那人在朐縣橫行霸道,聽說前年還逼死過不肯讓地的佃戶。
“但願別出事才好。” 她喃喃自語,搓了搓手,轉身回屋繼續縫補,可針腳卻總也扎不準位置,心裡那點不安像發了芽的草,瘋長個不停。
日頭偏西時,風雪非但沒停,反而越下越大。陳阿嬌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,望眼欲穿,卻始終沒等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,疼得她睜不開眼,可她就是不肯回去,懷裡揣著給李柘留的熱粥,用棉絮裹得嚴嚴實實,還帶著餘溫。
“阿寧!不好了!” 杏花跌跌撞撞地跑來,髮辮上沾滿了雪,臉上又是淚又是泥,“李大哥…… 李大哥在縣上被人打了!”
陳阿嬌手裡的粥罐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雪地裡,熱粥潑出來,在雪地上燙出個深色的印子,很快又被新雪蓋住。她一把抓住杏花的胳膊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“你說甚麼?他在哪?”
“在…… 在縣裡東頭的藥鋪!” 杏花哭著說,“我去給爹抓藥,就看見趙虎帶著人…… 把李大哥堵在巷子裡打,說他不肯…… 不肯幫著寫誣告信……”
陳阿嬌腦子裡 “嗡” 的一聲,眼前陣陣發黑。趙虎!果然是他!定是李柘不肯同流合汙,才遭了毒手。她顧不上撿地上的粥罐,拔腿就往縣上跑,風雪灌進喉嚨,像吞了刀子,可她感覺不到疼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找到李柘,他不能有事!
縣東頭的藥鋪裡,瀰漫著濃重的草藥味。李柘躺在裡間的硬板床上,青衫被血浸透了好幾處,額頭纏著厚厚的布條,滲出的血把白布染成了暗紅。他臉色慘白,嘴唇乾裂,呼吸微弱,平日裡溫和的眼睛緊閉著,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雪粒。
“明遠!” 陳阿嬌撲到床邊,握住他冰冷的手,眼淚瞬間決堤,“你醒醒!看看妾身!”
藥鋪掌櫃嘆著氣走過來:“娘子,你是他家人吧?這位先生被打得不輕,肋骨斷了兩根,額頭磕在石頭上,一直燒著,能不能挺過今晚……”
“他能挺過去!” 陳阿嬌打斷他,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,“你儘管用藥,多少錢我都給!”
她守在床邊,用熱布巾一遍遍擦拭李柘的額頭,給他喂藥時,他牙關緊咬,她就用小勺一點點撬開,耐心地把苦澀的藥汁喂進去。夜裡,李柘發了高熱,胡話裡還在唸叨:“不能寫…… 那信是害人的…… 孩子們還等著唸書……”
陳阿嬌坐在床邊,聽著他的囈語,眼淚無聲地滑落。這個傻子,都甚麼時候了,還惦記著那些!可她就是愛他這份傻,這份在汙濁世間不肯低頭的正直。
天快亮時,李柘的燒才退了些,沉沉睡去。陳阿嬌趴在床邊,握著他的手,一夜未眠,眼裡佈滿了血絲,可眼神卻亮得驚人,像寒夜裡淬了火的刀。
趙虎!這筆賬,她記下了。
她不能像在長安時那樣,動用家族勢力報仇,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官府告狀 —— 趙虎在縣裡有人,官官相護,尋常百姓哪告得贏?但她是誰?她是陳阿嬌,是在宮廷傾軋裡摸爬滾打過來的人,論起計謀,十個趙虎也不是她的對手。
接下來的幾日,陳阿嬌一邊悉心照料李柘,一邊不動聲色地打聽趙虎的底細。她讓來看望李柘的村民幫忙留意,誰家和趙虎結過怨,趙虎平日裡有哪些見不得人的勾當。張大娘告訴她,趙虎前年強佔佃戶的地時,曾讓賬房先生偽造過地契,那賬房去年染病死了,可他媳婦還在縣裡;李大叔說,趙虎暗地裡勾結鹽梟,把私鹽混在官鹽裡賣,上個月還有艘運私鹽的船在近海翻了。
陳阿嬌把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裡,像在棋盤上落子,耐心地等待時機。
李柘能下床走動時,聽說陳阿嬌在打聽趙虎的事,急得拉住她的手:“阿寧,別亂來!趙虎心狠手辣,我們鬥不過他的!”
“妾身知道。” 陳阿嬌給他披上棉袍,語氣平靜,“妾身不會拿自己和明遠的生命冒險,只是想讓他知道,不是誰都能欺負的。”
她從縣上買了些上好的筆墨紙硯,又託人買了塊不起眼的硯臺 —— 這硯臺看著普通,卻是用會稽郡歙縣老坑石做的,在當時算是稀罕物。她把收集到的資訊,用極娟秀的字跡寫在一片竹簡上,內容卻觸目驚心:趙虎勾結鹽梟,私販海鹽;偽造地契,強佔民田;更有甚者,前年逼死佃戶一事,實為殺人滅口,因那佃戶撞破了他與縣丞分贓的勾當。
她沒寫落款,只把這張紙摺好,放進一個錦袋裡,和那塊硯臺一起,託去趕集的貨郎,“不小心” 掉在了郡城新任太守的衙門口 —— 她打聽清楚了,這位太守是長安新派來的,據說和趙虎等地方豪強不對付,早想整治一下了。
做完這一切,她像往常一樣,每日給李柘熬藥、陪他讀書,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。李柘雖有疑慮,卻見她神色如常,也就沒再多問,只是夜裡總把她抱得很緊,像是怕她會消失似的。
七日後從縣裡傳來了訊息,幾日前突然來了隊郡城的官差,氣勢洶洶地闖進趙虎的別院,把正在喝酒的趙虎和幾個惡僕捆了個結實。據說,太守收到匿名舉報,帶人在趙虎家搜出了私鹽和偽造的地契,還有一本記錄著他與縣丞分贓的賬本。那縣丞見勢不妙,連忙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趙虎身上,只求自保。
“趙虎被押走時,臉都白了,還喊著要報仇呢!” 來給李柘送雞蛋的王嬸說得眉飛色舞,“真是大快人心!就是不知道是誰幫咱出了這口惡氣,太厲害了!”
陳阿嬌端著藥碗,手微微一頓,隨即笑了笑:“許是他作惡太多,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吧。”
李柘坐在窗邊,看著她溫柔的側臉,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髮間,鍍上一層金邊。他想起她這些日子的平靜,想起她偶爾對著窗外發呆的樣子,心裡突然明白了甚麼。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,心裡藏著的智慧和膽識,遠比他想象的要深。
等王嬸走後,李柘拉住陳阿嬌的手,眼神複雜:“是阿寧你做的,對嗎?”
陳阿嬌沒有否認,只是看著他,眼裡帶著一絲忐忑:“妾身沒告訴明遠,是怕明遠擔心。”
“阿寧就不怕……” 李柘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萬一被發現了,我們……”
“妾身不怕。” 陳阿嬌打斷他,語氣堅定,“他打了你,就是觸了我的底線。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明遠你,哪怕拼上我這條命。”
李柘看著她,眼眶突然紅了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,卻沒想到,在他危難時,是這個他想護著的女子,用她的方式,為他討回了公道。她的溫柔裡,藏著不為人知的堅韌;她的平靜下,有著驚心動魄的智慧。
“以後不許再這樣了。” 他把她緊緊擁入懷中,聲音哽咽,“為夫寧願自己受點委屈,也不想阿寧你冒險。”
“好。” 陳阿嬌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心裡一片安寧,“以後凡事都聽明遠的。”
窗外夕陽的金光穿透雲層,照在殘雪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藥碗裡的熱氣嫋嫋升起,混著屋裡淡淡的墨香,構成一幅溫暖而安穩的畫面。
陳阿嬌知道,這次的事只是個小插曲,未來或許還會有更多的風浪。但只要她和李柘在一起,心往一處想,勁往一處使,就沒有過不去的坎。她不再是那個孤單逃亡的廢后,李柘也不是那個孤身一人的書生,他們是彼此的鎧甲,也是彼此的軟肋,在這東海之濱的小村裡,守著一份平淡卻堅韌的幸福,抵禦著世間所有的風雨。
李柘低頭,看著懷裡安然的女子,輕輕吻了吻她的發頂。他或許永遠不會知道她過去的全部,但他知道,眼前這個願意為他涉險的女子,是他此生唯一的歸宿。
屋簷下的冰凌開始融化,一滴水珠落在雪地上,暈開一個小小的圈,像春天即將到來的訊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