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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 第四十六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四十六章

九月的望海村,被一層薄薄的秋霜鍍上了涼意。晨霧漫過灘塗,給剛收割的田裡籠上了層白紗,空氣裡飄著海鹽的微鹹。陳阿嬌踩著露水走到院角的菜畦,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芥菜,心裡盤算著該如何處置 —— 前幾日一場秋雨,芥菜瘋長,再不收就老了。

“阿嬌,在瞅啥呢?” 張大娘挎著竹籃從籬笆外探進頭,籃子裡裝著剛曬好的乾菜,“這芥菜再不吃,可就咬不動了。”

陳阿嬌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:“正想這事呢。太多了,一時吃不完,扔了又可惜。”

“往年都是醃成鹹菜,能吃到開春。” 張大娘走進來,指著菜畦,“就是咱這法子太糙,要麼太鹹,要麼過陣子就壞了,吃著總帶點黴味。”

陳阿嬌心裡一動。她想起現代老家醃鹹菜的法子,用白酒殺菌,用冰糖提鮮,密封得好能存大半年,口感脆爽,一點不發澀。在這缺醫少藥的年代,醃得好的鹹菜既能下飯,又能補充鹽分,可是頂要緊的東西。可這冰糖也就難了,冰糖製作原料甘蔗在南越國才有,所以就不能加了,只能用麥芽糖代替。白酒這裡也沒有,那就用能找到的低度酒湊合用吧。

“大娘,要不…… 我試試醃醃看?” 陳阿嬌試探著說,“我家有個法子,說不定能醃得好吃些。”

張大娘眼睛一亮:“哦?你還會這手藝?那敢情好!正好我這有新收的粗鹽,還有去年的老罈子,都給你拿來。”

說幹就幹。陳阿嬌先把芥菜一棵棵拔下來,去掉老葉,用清水洗得乾乾淨淨,放在院子裡的竹匾上晾曬。秋日的陽光溫和,曬上大半天,菜葉微微發蔫,水分去了大半,摸起來軟軟的卻不失韌勁。

“這第一步就跟咱不一樣。” 張大娘蹲在旁邊看著,“咱都是洗完直接醃,你還曬這麼久。”

“水分太多容易壞。” 陳阿嬌笑著解釋,“曬到半乾,既能保持脆勁,又不容易腐壞。”

接下來是調醬料。她把張大娘拿來的粗鹽用石臼搗細,又從自己的小陶罐裡舀出幾勺李柘從鎮上買來的麥芽糖,敲碎了拌進去。最關鍵的是那小半瓶酒 —— 還是成親時李大叔送的,她一直沒捨得喝,此刻倒進去兩大勺,酒香瞬間瀰漫開來。

“加酒?” 張大娘嘖嘖稱奇,“這能好吃嗎?別一股子酒味兒。”

“您放心,醃好就沒酒味了,還能防壞。” 陳阿嬌信心滿滿,把曬好的芥菜碼進罈子裡,一層菜撒一層料,每鋪一層都用乾淨的石頭壓實,直到把整個罈子裝滿,最後倒上剩下的酒封口,再用黃泥把壇口封得嚴嚴實實,埋在院角的陰涼處。

“這就成了?” 張大娘看得直咂嘴,“倒像是在做啥寶貝似的。”

“得等二十天。” 陳阿嬌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到時候您來嚐嚐就知道了。”

除了醃鹹菜,陳阿嬌還把心思放在了織布上。村裡的婦人大多會織布,用的是最老式的腰機,效率低不說,織出的布又粗又硬,只能做些耐磨的粗布衣。陳阿嬌看著李柘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,袖口都磨破了邊,心裡琢磨著能不能把織布的法子改改。

她想起現代歷史課上學過的 “綜躡” 改進法,雖然記不太清細節,但大概知道是透過增加綜片來控制經線,能織出更細密的布。她找李柘要來幾張廢棄的竹簡,劈成細條,又撿了些韌性好的藤條,坐在屋簷下搗鼓了好幾天,竟真讓她做出了個簡易的改良織架。

“這是啥?” 杏花路過時,湊過來看稀奇,“看著倒像織布的架子,可咋多了這麼多小繩子?”

“這叫‘多綜’織架。” 陳阿嬌笑著演示給她看,“你看,這樣一拉,經線就能分出更細的紋路,織出來的布又軟又結實。”

她找了些李柘染好的藍麻線,坐在織架前試織。手指穿過經緯線,腳輕輕踩著踏板,改良後的織架果然省力,織出的布面平整細密,比村裡婦人織的粗麻布強了不止一星半點。

“真好看!” 杏花眼睛都亮了,“比鎮上布莊賣的還好呢!阿寧姐,你太厲害了!”

陳阿嬌心裡也美滋滋的。在長安時,她穿的都是綾羅綢緞,哪瞧得上這粗麻布?可如今,親手織出一塊結實細密的布,比穿甚麼華服都讓她有成就感。

二十天很快就到了。陳阿嬌扒開壇口的黃泥,一股清香混雜著微鹹的氣息撲面而來,跟以往鹹菜的腥氣截然不同。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棵,芥菜呈深綠色,捏起來脆生生的,用清水衝了衝,切成細絲,盛在粗瓷碗裡。

“真香啊!” 張大娘湊過來聞了聞,“一點黴味都沒有,還帶著點甜絲絲的。”

陳阿嬌夾了一筷子遞到她嘴邊:“您嚐嚐。”

張大娘嚐了一口,眼睛立刻瞪圓了:“哎喲!這味兒絕了!脆生生的,鹹淡正好,還有點回甜,比肉都下飯!”

訊息很快傳開,村裡的婦人都跑來瞧稀奇。陳阿嬌索性多醃了幾壇,分送給鄰里。王嬸捧著一碟鹹菜,吃得眉開眼笑:“阿寧這手藝,真是沒的說!以後咱家的鹹菜,可得拜託你了。”

“哪用拜託?” 陳阿嬌笑著說,“我教你們就是。這法子不難,關鍵在晾曬和封口。”

她真的把醃鹹菜的法子毫無保留地教給了村裡的婦人。從如何把控晾曬的程度,到鹽和糖的比例,再到如何用黃泥密封壇口,說得清清楚楚。婦人們學得認真,試醃出來的鹹菜果然比往年強多了,家家的屋簷下都擺上了密封好的鹹菜壇,成了望海村一道新的風景。

織布的改良法子,她也手把手地教給了村裡最擅長織布的李嬸。李嬸一開始還不信這 “花架子” 能比老祖宗傳下來的腰機好用,試了兩天就服了:“阿寧這法子是真妙!一天能多織半匹布,織出來的布還軟和,給娃做貼身衣裳再好不過。”

沒過多久,村裡就有好幾戶人家用上了改良的織架。織出的細麻布不僅夠自家穿,還能拿到集市上去賣,比粗麻布能多換不少銅錢。李大叔用女兒杏花織的細麻布做了件新褂子,逢人就誇:“這是阿寧教的好法子,咱莊稼人也能穿上這麼軟和的布了!”

陳阿嬌家裡因此變得更熱鬧了。東家送把新摘的青菜,西家給個剛烤的魚,張大娘總把剛蒸好的餅第一個給她送來,王嬸織了新布,也會特意給她留一塊做衣裳。

秋收後的一個傍晚,村裡的婦人聚在曬穀場上納鞋底,陳阿嬌也被拉去湊數。月光灑在場上,銀輝滿地,女人們說著家常,手裡的針線飛快地穿梭。

“阿寧,你這針線活跟誰學的?針腳比繡坊的還勻。” 李嬸舉著手裡的鞋底給大家看,“你看這鎖邊,多漂亮。”

陳阿嬌笑了笑:“瞎琢磨的。以前在家沒事,就愛擺弄這些。” 她沒說,這是當年在宮裡,為了打發時間,跟著最有經驗的繡娘學的手藝,那時的她,哪會想到有一天會在鄉下的曬穀場上,給莊稼漢納鞋底?

“說起來,阿寧剛來時,我還以為你是城裡嬌小姐,受不了咱這苦日子呢。” 王嬸大大咧咧地說,“沒想到你不光能吃苦,還懂這麼多門道,真是個好姑娘。”

“是啊,李先生能娶到你,是他的福氣。” 張大娘介面道,眼裡滿是欣慰。

陳阿嬌聽著這些樸實的誇獎,心裡暖暖的。她想起剛到望海村時的惶恐和不安,想起自己處處小心翼翼,生怕暴露身份。可現在,她穿著粗布衫,坐在一群莊稼漢的婆娘中間,聽著她們說家長裡短,竟覺得無比安心。

這些人,或許沒讀過多少書,或許有些小性子,卻有著最樸素的善良和真誠。你對她們好,她們就會加倍對你好;你給她們帶來實惠,她們就會打心底裡接納你。

“對了,阿寧,” 杏花突然想起甚麼,“明天縣上有集市,咱一起去唄?我想去買些彩色的線,學你織帶花紋的布。”

“好啊。” 陳阿嬌笑著答應,“正好我也想去看看,有沒有適合做冬衣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,陳阿嬌就和杏花、李嬸一起往縣上趕。路上遇到不少村裡的人,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,熟稔得像認識多年的老鄰居。

聽著身邊杏花和李嬸驕傲的笑聲,陳阿嬌突然意識到,自己是真的融入了這裡。不再是那個小心翼翼隱藏身份的 “阿寧”,也不再是那個揹負著沉重過去的陳阿嬌,而是望海村的一份子,是李柘的妻子,是大家口中 “能幹又和氣” 的鄰家媳婦。

夕陽西下時,她們提著滿滿的東西往回走。陳阿嬌手裡的布包裡,裝著給李柘買的新硯臺,給張大娘扯的藍布,還有給自己買的幾支彩色絲線。海風拂過,帶著秋的涼意,卻吹不散她心裡的溫暖。

路過村口的老槐樹,她看到李柘正站在樹下等她,夕陽的金光灑在他身上,溫和得像幅畫。看到她,他笑著迎上來,接過她手裡的布包:“累了吧?我燉了海魚湯,就等你回來呢。”

“不累。” 陳阿嬌挽住他的胳膊,抬頭看著他溫柔的眼睛,“今天村裡都誇你娶了個好媳婦呢。”

李柘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:“那是自然,我的阿寧,是最好的。”

兩人並肩往家走,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,緊緊依偎在一起。遠處的海面上,歸航的漁船揚起白帆,像一群疲倦卻滿足的海鳥。

陳阿嬌知道,自己終於在這裡找到了真正的歸宿。不是因為逃離了長安的紛爭,也不是因為隱藏了過去的身份,而是因為這些真誠的鄉鄰,因為身邊這個溫暖的人,因為這份平淡卻踏實的生活。

這份鄉鄰情誼,像海邊的沙,看似平凡,卻能聚成堅實的岸,抵擋所有的風浪。而她,就在這溫暖的岸邊,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安寧和幸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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