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望海村七月的海風裡帶著收穫的甜香,灘塗上的穀子已經收割,金黃的穀穗堆在打穀場上,像一座座小山;曬鹽場上的鹽堆泛著雪白的光,被海風拂過,揚起細碎的鹽粒,落在人的髮間、肩頭,帶著淡淡的鹹。
陳阿嬌坐在石屋的窗前,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縫補一件青布衫。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她的側臉,給她白皙的面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。她的動作很輕柔,針腳細密而整齊,不像在縫補衣服,倒像在繡一件珍貴的藝術品。
“在忙呢?” 李柘推門進來,身上帶著淡淡的粟米香,手裡提著一個竹籃,裡面裝著幾個剛出鍋的粗糧餅,“張大娘給的,還熱乎著。”
陳阿嬌放下針線,接過竹籃,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:“剛想去找你,你的衣服縫好了,試試看合不合身。”
李柘拿起那件青布衫,抖開,穿在身上。大小剛剛好,針腳平整,比鎮上裁縫鋪做的還要合身。他低頭看著胸前細密的針腳,心裡像被海風拂過的海面,泛起暖暖的漣漪。
“真好看,” 他笑著說,“比我自己穿的舒服多了。”
“就你會說。” 陳阿嬌臉頰微紅,轉過身去收拾針線,心裡卻甜絲絲的。自那日她坦白身份,李柘再次表白後,兩人之間的氛圍就變得格外溫馨。像曬在海邊的漁網,被陽光曬得柔軟而溫暖。
“婚事都準備好了。” 李柘走到她身邊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“小屋我已經修好了,屋頂換了新的茅草,牆壁也重新糊了黃泥,不漏風了。”
“嗯。” 陳阿嬌點了點頭,心跳卻像揣了只兔子,怦怦直跳。
他們決定在七月底成親。沒有三媒六聘,沒有鳳冠霞帔,甚至連一件新衣服都沒有。李柘的意思是,簡單辦一下,請張大娘、李大叔和幾個相熟的鄰居吃頓飯,就算禮成了。陳阿嬌沒有反對,經歷了那麼多,她早已不在乎形式,只要能和眼前這個人在一起,就夠了。雖然當年和劉徹的婚禮盛大而隆重,但是那不屬於自己,和李拓的婚禮才是。
“張大娘說,成親那天,讓你穿件新衣裳,圖個吉利。” 李柘從懷裡掏出兩塊布,一塊黑布一塊紅布遞給她,“我去縣上買的,你看看能不能做件新的嫁衣。”
布是比較貴的細麻布,質地比較柔軟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。陳阿嬌接過布,指尖輕輕拂過,心裡一陣感慨。記憶中的陳阿嬌嫁給劉徹時,穿的是金絲繡成的嫁衣,蓋的是孔雀羽織成的蓋頭,何等風光。可那時的她,卻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。如今,兩件普通的粗布,卻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幸福。
“謝謝你,明遠。” 她輕聲說,眼眶有些發熱。
“傻丫頭,謝甚麼。” 李柘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動作自然而親暱,“快做吧,還有幾天就到日子了。”
接下來的幾日,陳阿嬌忙著縫製自己的嫁衣。她沒有做複雜的款式,只是用黑布給李拓做了一件直裾深衣服,為自己用紅布做了一件曲裾深衣。領口和袖口繡了幾朵簡單的海浪紋,用的是她平日裡攢下的彩色絲線。雖然樸素,卻透著一股清新和雅緻。
李柘則忙著修繕他的小屋。他的茅屋在暴雨中塌了一半,這些日子,他一有空就去修補。換了新的茅草屋頂,糊了新的黃泥牆壁,還在院子裡搭了個簡單的灶臺,甚至從海邊撿了些漂亮的貝殼,串起來掛在門框上,像一串天然的風鈴。
鄰居們也都趕來幫忙。張大娘送來一床新被褥,是她連夜縫製的,被面是藍印花布,上面繡著 “百年好合” 四個字;李大叔幫忙打了一張新的木桌和兩條長凳,雖然做工粗糙,卻很結實;杏花則送來一些自己曬的海菜和魚乾,說是給他們結婚用。
“阿寧姊姊,你真有福氣,李先生對你真好。” 杏花看著陳阿嬌手裡的紅布衫,眼裡滿是羨慕,“你看他為了給你修屋子,天天忙到半夜,手上都磨出繭子了。”
陳阿嬌笑了笑,心裡暖暖的。她知道,李柘做的這一切,都是為了給她一個安穩的家。
成親那天,天剛矇矇亮,陳阿嬌就起來了。她換上自己縫製的紅色曲裾,對著銅鏡梳理頭髮。銅鏡很模糊,只能映出一個大致的輪廓,卻足以讓她看到自己臉上的紅暈和眼裡的笑意。
“真好看。” 張大娘走進來,看著她,眼裡滿是欣慰,“比城裡的那些大小姐還好看。”
“大娘又取笑我。” 陳阿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。
“傻孩子,我說的是真心話。” 張大娘幫她把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,插上一根桃木簪子,“女人啊,心裡踏實,才會真的好看。”
陳阿嬌的眼眶有些發熱,點了點頭。
李柘來接她的時候,穿著那件她縫製的黑布直裾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臉上帶著羞澀而真誠的笑容。看到陳阿嬌穿著的紅曲裾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愣在門口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“看傻了?” 張大娘笑著推了他一把,“還不快把新娘子接走。”
李柘這才回過神,撓了撓頭,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陳阿嬌身邊,伸出手:“我們走吧。”
陳阿嬌把手放在他的手心,他的手心很燙,帶著緊張的汗溼,卻讓她感到無比安心。
兩人並肩走出石屋,朝著李柘的小屋走去。一路上,鄰居們都出來看熱鬧,笑著祝福他們。孩子們跟在他們身後,唱著不成調的歌謠,像一群快樂的小鳥。
李柘的小屋雖然簡陋,卻被佈置得格外溫馨。門口掛著張大娘剪的紅 “囍” 字,院子裡擺著李大叔打的木桌,上面放著張大娘做的粗糧餅、杏花送的海菜和魚乾,還有李柘特意去縣上買的一罈米酒。
婚禮很簡單,沒有複雜的儀式,只有張大娘作為主婚人,簡單說了幾句祝福的話。李柘牽著陳阿嬌的手,對著天地、對著鄰居們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從今往後,我李柘會好好待阿寧,一輩子對她好,絕不負她。” 李柘的聲音雖然有些顫抖,卻異常堅定。
陳阿嬌看著他,眼裡含著淚水,卻笑著說:“我也會好好對明遠,好好跟他過日子。”
鄰居們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。李大叔開啟米酒,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。米酒的香氣混著粗糧餅的麥香和海菜的鹹香,在院子裡瀰漫開來,像一首溫馨的歌謠。
“喝喜酒嘍!” 孩子們歡呼著,端起自己的小碗,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。
陳阿嬌和李柘坐在主位上,接受著鄰居們的祝福。張大娘給她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,笑著說:“多吃點,以後好好過日子,早生貴子。”
陳阿嬌的臉頰通紅,低下頭,小口地吃著。李柘則不停地給她夾菜,眼裡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。
婚宴雖然簡單,卻充滿了歡聲笑語。鄰居們說著祝福的話,聊著家常,像一家人一樣熱鬧而溫馨。陳阿嬌看著眼前的一切,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幸福。她知道,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—— 簡單、平凡,卻充滿了愛和溫暖。
夕陽西下時,鄰居們漸漸散去。院子裡只剩下陳阿嬌和李柘。李柘收拾著碗筷,陳阿嬌則幫他擦桌子。兩人偶爾對視一笑,眼神裡的情意無需言說。
“累了吧?” 李柘走到她身邊,接過她手裡的抹布,“快去歇歇。”
“不累。” 陳阿嬌搖了搖頭,看著他,“明遠,謝謝你。”
“又謝我?” 李柘笑了笑,伸手把她攬入懷中,“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,不用說謝謝。”
陳阿嬌靠在他的懷裡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,暖暖的。她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認真地說:“明遠,遇見你,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。”
李柘低下頭,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,聲音溫柔而堅定:“能娶到你,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。”
夜色漸濃,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,吹過小院。李柘的小屋雖然簡陋,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。新糊的牆壁上,掛著陳阿嬌繡的海浪紋布簾;新打的木桌上,放著她縫製的布包;門框上的貝殼風鈴,在風中輕輕搖晃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陳阿嬌坐在床邊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月光透過窗欞,照在地上,像一層薄薄的銀霜。她知道,從今天起,這裡就是她的家了。一個雖然簡陋,卻充滿了愛和溫暖的家。
李柘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盞油燈。燈光搖曳,映在他的臉上,帶著溫柔的笑意。“在想甚麼?”
“在想,” 陳阿嬌笑了笑,“以後的日子。”
“以後的日子,” 李柘走到她身邊,握住她的手,“我們一起耕種,一起讀書,一起看海。我教孩子們唸書,你就在家織布、繡花,等我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 陳阿嬌點了點頭,眼裡滿是期待。
窗外的海浪溫柔地拍打著沙灘,像在為這對新人祝福。陳阿嬌靠在李柘的懷裡,聽著他的心跳,感受著他的溫暖,漸漸進入了夢鄉。
夢裡,她不再是那個揹負著沉重過去的廢后陳阿嬌,只是李柘的妻子阿寧。他們在海邊的小屋裡,過著簡單而幸福的生活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直到白髮蒼蒼。
這簡陋的婚禮,沒有奢華的排場,沒有貴重的嫁妝,卻給了她最珍貴的禮物 —— 一個安穩的家,和一份真摯的愛。陳阿嬌知道,她的新生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