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七月的望海村,被一場透雨洗得清亮。海風溼潤,帶著穀物的清香,吹過石屋前晾曬的漁網,揚起細碎的銀亮。陳阿嬌坐在門檻上,手裡擇著剛從地裡摘的葵菜,指尖沾著翠綠的汁液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裡 —— 李柘正幫她修補被暴雨刮壞的籬笆,腿傷未愈,動作還有些遲緩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在陽光下閃著微光。
暴雨夜的相救,像一把鑰匙,開啟了兩人之間那道緊閉的門。李柘在她的石屋養傷,這半月來,她煎藥、餵飯、幫他擦拭傷口,他則在精神好些時,教她讀那些被搶救出來的書簡,或是講些洛陽的舊事。曾經的尷尬和僵局煙消雲散,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溫情,像院角悄悄綻放的喇叭花,無聲無息,卻爬滿了心牆。
可越是親近,陳阿嬌心裡的不安就越重。李柘待她越好,她就越怕真相揭開的那一天 —— 他知道了她是廢后陳阿嬌,還會像現在這樣待她嗎?
“在想甚麼?” 李柘放下手裡的木槌,走到她身邊坐下,接過她手裡的葵菜,動作自然地幫她擇起來,“眉頭都皺成疙瘩了。”
陳阿嬌回過神,避開他的目光:“沒甚麼,就是在想…… 你的腿甚麼時候能好利索。”
“快了。” 李柘笑了笑,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眉心,“王嬸說,再養上半月,就能下地耕種了。倒是你,這幾日總魂不守舍的,是不是有甚麼心事?”
他的指尖帶著薄繭,觸感溫熱,陳阿嬌的心跳漏了一拍,臉頰微微發燙。她知道,有些事,再也瞞不下去了。與其讓他日後從別人口中得知,不如她親口告訴他。
“明遠,” 她深吸一口氣,聲音有些發顫,“我有話想跟你說。”
李柘察覺到她語氣裡的凝重,停下手裡的動作,認真地看著她:“你說。”
夕陽的金光穿過槐樹葉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陳阿嬌攥緊了手裡的豆角,指節泛白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才緩緩開口:“我…… 不是甚麼逃難的孤女。”
李柘的眼神沒有絲毫驚訝,彷彿早已預料到,只是溫和地看著她,示意她繼續說下去。
“我的家,不在槐裡,而在…… 長安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我曾經…… 是皇后。”
“皇后” 兩個字,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在空氣中激起細微的漣漪。陳阿嬌緊張地看著李柘,生怕從他眼中看到震驚、厭惡或是恐懼。
可李柘只是靜靜地聽著,眼神依舊溫和,甚至帶著一絲瞭然,彷彿她說的不是甚麼驚天秘密,只是尋常往事。
“我叫陳阿嬌,”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埋藏已久的名字,聲音輕得像嘆息,“是館陶長公主的女兒,劉徹曾經的皇后。”
記憶的閘門一旦開啟,就再也關不住了。那些塵封的過往,像潮水般湧上心頭 —— 長安的宮牆,椒房殿的繁華,劉徹少年時 “金屋藏嬌” 的誓言,母親館陶長公主的權勢,衛子夫的出現,巫蠱案的牽連,楚服的慘死,長門宮的孤寂…… 一幕幕,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。
“後來…… 宮裡出了巫蠱案,我被牽連其中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哽咽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“皇上廢了我的後位,把我打入長門宮。我知道,那不是結束,衛子夫不會放過我,那些曾經依附我的人,也不會讓我活著……”
“趙姑姑是看著我長大的宮人,她偷偷幫我,讓王二柱送我逃出來。為了掩護我,王二柱…… 死在了盜賊的刀下。” 淚水終於決堤,順著臉頰滑落,滴在衣襟上,“我一路向東,不敢用真名,不敢露身份,最後流落到望海村,成了‘阿寧’。”
她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李柘,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懇求:“現在,你都知道了。我是廢后,是朝廷的罪人,是被追殺的逃犯…… 你要是想報官,我不怪你。”
說完這些,她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癱坐在門檻上,閉上眼,等待著他的判決。
空氣裡一片寂靜,只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,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手背。陳阿嬌猛地睜開眼,看到李柘正看著她,眼神裡沒有絲毫厭惡,只有深深的心疼。
“傻瓜。” 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,“我怎麼會報官?”
“你……” 陳阿嬌愣住了,眼裡滿是不解。
“在集市第一次見你,就覺得你氣質不凡,絕非尋常女子。” 李柘拿起一塊布巾,溫柔地幫她擦掉臉上的淚水,“後來聽你談史書,評朝政,見識遠超常人,我就隱約猜到,你的過去絕不簡單。只是沒想到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,更多的卻是憐惜:“沒想到你經歷了這麼多苦難。”
“你…… 不覺得我可怕嗎?” 陳阿嬌的聲音顫抖著,“我是廢后,身上沾著人命,是朝廷要抓的逃犯……”
“那些都不是你的錯。” 李柘打斷她,語氣堅定,“宮廷傾軋,本就身不由己。你失去的,比得到的多得多。” 他看著她,眼神溫柔而坦誠,“我認識的,是那個在集市上護著繡品的阿寧,是那個笨拙學耕種的阿寧,是那個和我夜談古今的阿寧。你是陳阿嬌,曾是皇后,這只是你的過去,不能定義你的現在,更不能決定你的未來。”
陳阿嬌怔怔地看著他,眼淚掉得更兇了,這一次,卻是因為感動。在長安,所有人都只看重她的身份,她的家族,她能帶來的利益。從未有人,像李柘這樣,透過那些光環和汙名,看到她本身。
“可是……” 她哽咽著,“我的身份一旦暴露,不僅我會死,你也會被牽連……”
“那就不讓它暴露。” 李柘握緊她的手,眼神堅定,“望海村這麼偏,只要我們小心,沒人會發現的。就算真的有那麼一天……”
他看著她,目光灼灼,像燃燒的火焰:“我也會護著你。就像你暴雨夜衝進廢墟救我一樣。”
陳阿嬌的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,暖暖的,又有些發酸。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他明明只是個落魄的書生,無權無勢,卻給了她最堅實的依靠。
“阿寧,” 李柘的聲音變得溫柔,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,“我上次說的話,依舊算數。”
他站起身,對著她,鄭重地彎下腰,像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:“陳阿嬌,不管你是皇后,還是逃犯,不管你叫阿寧,還是阿嬌,我李柘,心悅你。我想娶你為妻,與你共度餘生。”
“我沒有良田萬頃,沒有金銀珠寶,只有這間學堂,幾畝薄田,還有一顆永遠對你真誠的心。”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,“你願意…… 嫁給我嗎?”
夕陽的金光灑在他身上,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。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,像望海村最乾淨的海水,映出她的身影。
陳阿嬌看著他,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。所有的恐懼、不安、猶豫,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了。她經歷了繁華與傾頹,背叛與逃亡,嚐盡了世間冷暖,終於在這片陌生的海邊,遇到了願意接納她所有過往的人。
她點了點頭,聲音哽咽,卻異常清晰:“我願意。”
李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像被點燃的星辰。他伸出手,緊緊地將她擁入懷中。他的懷抱很溫暖,帶著陽光和泥土的氣息,讓她覺得無比安心。
“謝謝你,阿嬌。”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。
陳阿嬌靠在他的胸口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,嘴角卻揚起了釋然的微笑。
她終究還是隱瞞了那個最離奇的秘密 —— 關於穿越,關於那個來自異世的靈魂。那太匪夷所思,她怕嚇到他,也怕這份來之不易的幸福,會因此蒙上陰影。或許,有些秘密,就讓它永遠埋藏在心底吧。
夕陽漸漸沉入海面,將天空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。石屋裡,炊煙裊裊升起,混著飯菜的香氣,在晚風中瀰漫。李柘坐在案前,幫她整理著剛抄好的書稿,陳阿嬌則在灶臺邊忙碌著,鍋裡燉著的魚湯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。
“明晚去張大娘家說吧,” 陳阿嬌的聲音從灶臺邊傳來,帶著笑意,“她要是知道了,定會高興得合不攏嘴。”
“好。” 李柘抬起頭,看著她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溫柔得能滴出水來,“順便請她老人家做媒人。”
窗外,海浪溫柔地拍打著沙灘,像在為這對歷經波折的人,奏響最動聽的祝福曲。陳阿嬌知道,未來的路或許依舊會有風雨,但只要身邊有這個人,她就有勇氣面對一切。
屬於陳阿嬌的過去已經結束,屬於阿寧和李柘的未來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