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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章 第四十二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四十二章

望海村的夏月,像是被老天爺打翻了的水盆,連續三日的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,豆大的雨點砸在石屋的茅草頂上,發出 “噼啪” 的巨響,匯成一股嘈雜的洪流,壓得人心裡發悶。陳阿嬌坐在窗邊,手裡的針線半天沒動一下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村頭 —— 李柘每次來望海村,都是從那條路上走來。

自上次拒絕李柘後,已經過去大半個月。這些天裡,陳阿嬌一直待在石屋裡,最多在屋子周圍活動,刻意避開所有可能相遇的機會,像兩個相隔很遠的點,卻再無交集。陳阿嬌嘴上說著 “各走各的”,心裡卻像被暴雨泡過的泥土,又黏又沉。她會下意識地打聽他的訊息,從杏花嘴裡知道他的腿傷好了,知道他又開始去學堂教書,知道他依舊每天傍晚去海邊散步。

每多知道一點,心裡就多一分說不清的滋味 —— 慶幸他安好,又遺憾那安好裡沒有自己的痕跡。

“這鬼天氣,再下下去,怕是要出事。” 張大娘披著蓑衣端著一碗薑湯走進來,把碗往桌上一放,“村西頭那片窪地都積水了,李先生村裡新建的那間屋子怕不是要遭殃,聽說他這兩天還住在那。”
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揪,像被甚麼東西攥住了。李柘還和陳阿嬌沒有決裂前,為了在望海村有個落腳的地方方便耕田,在村西的坡上修建了簡易的茅草屋,那一塊地看似地勢高,可那坡是沙土堆成的,經不住這麼連日的暴雨沖刷。

“他…… 他怎麼不回縣裡去住?”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
“傻孩子,他為啥你難道不清楚?” 張大娘嘆了口氣,“下雨前我還勸他,讓他先回縣裡住幾天,他說啥也不肯。”

陳阿嬌聞言臉上發燒沒再說話,只是端起薑湯,一口灌了下去。辛辣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卻壓不住心底的寒意。
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:“不好了!李書生的屋子塌了!快來人啊!”

陳阿嬌手裡的碗 “哐當” 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她顧不上收拾,拔腿就往外衝,連蓑衣都忘了穿。

“阿寧!你去哪?雨太大了!” 張大娘的呼喊被暴雨吞沒。

狂風夾雜著暴雨,像無數根鞭子抽在身上,疼得鑽心。陳阿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跑,渾濁的雨水沒過了腳踝,每一步都異常艱難。視線被雨水模糊,只能隱約看到遠處的人影和晃動的火把。

“李柘!李柘!” 她扯著嗓子喊,聲音被風雨撕得粉碎,連自己都聽不清。

離茅屋還有幾十步遠,就看到那間新建的茅草屋已經塌了一半,只剩下東倒西歪的木樑和溼透的茅草,渾濁的泥水裹著碎木屑,順著坡往下流。幾個村民舉著鋤頭,正在小心翼翼地清理廢墟,嘴裡焦急地喊著:“李書生!你在裡面嗎?”

“他在裡面!” 一個年輕後生喊道,“剛才還聽見他咳嗽,好像被房梁壓住了!”

陳阿嬌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幾乎要停止跳動。她瘋了一樣衝過去,不顧村民的阻攔,徒手扒開那些溼透的茅草和斷裂的木樑。冰冷的雨水和泥濘糊滿了她的手,木刺扎進掌心,滲出血珠,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。

“李柘!你回答我!你在哪?” 她的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。

“阿寧…… 別碰…… 危險……”

一個微弱的聲音從廢墟深處傳來,帶著痛苦的喘息。陳阿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循著聲音的方向,拼命扒開壓在上面的一根粗木樑。

“我在這兒……”

木樑下,李柘蜷縮在那裡,半邊身子被壓著,額角淌著血,混著雨水往下流,把半邊臉都染紅了。他的懷裡,緊緊抱著一個用油布包好的箱子,裡面顯然是他視若珍寶的書籍。

“你怎麼樣?有沒有事?” 陳阿嬌的眼淚混合著雨水,滾滾而下。她想把木樑挪開,可那木樑太重,她使出全身力氣,也只挪動了一點點。

“別管我…… 先把竹簡……” 李柘咳了幾聲,嘴角溢位一絲血沫,“竹簡不能溼……”

“都甚麼時候了,還管竹簡!” 陳阿嬌又氣又急,眼淚掉得更兇了,“我先救你出來!”

她轉身對周圍的村民喊道:“大家搭把手!把這根梁抬起來!”

村民們也反應過來,紛紛放下手裡的活,圍過來,喊著號子,一起用力。粗重的木樑被緩緩抬起,露出了李柘被壓住的腿 —— 褲腿已經被血浸透,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。

“小心點!” 陳阿嬌小心翼翼地把李柘從廢墟里扶出來,他的身體燙得嚇人,顯然是受了傷,又淋了雨,發起了高燒。

“竹簡……” 李柘還在惦記著他的那箱子竹簡。

“我幫你拿著。” 陳阿嬌把箱子抱在懷裡,又小心翼翼地扶起他,“我們先離開這兒。”

李柘的身體幾乎完全靠在她身上,沉重得像塊石頭。陳阿嬌咬著牙,一步一步艱難地往村裡走。暴雨依舊傾盆,腳下的路泥濘溼滑,她幾次差點摔倒,卻死死地護住懷裡的書箱和身邊的人。

雨水模糊了她的視線,也沖刷著她臉上的淚水。這一刻,所有的矜持、顧慮、害怕都消失了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讓李柘有事。這個願意為了竹簡而不顧性命的傻書生,這個真心待她、被她狠狠傷害過的人,她不能失去他。

回到自己的石屋時,陳阿嬌渾身都溼透了,凍得瑟瑟發抖,可懷裡的箱子卻被保護得很好,沒有淋進一點雨水。她把李柘安置在自己的土炕上,又連忙找來乾淨的布巾,幫他擦拭臉上的血汙和雨水。

“水……” 李柘迷迷糊糊地哼唧著,燒得意識都有些不清了。

陳阿嬌連忙燒了熱水,又找來張大娘給的草藥,搗碎了,和著溫水,一點點喂進他嘴裡。他的嘴唇乾裂,帶著血跡,吞嚥時很艱難,她就耐心地一點一點喂,像照顧一個孩子。

折騰了大半夜,李柘的燒才漸漸退了些,呼吸也平穩了許多。陳阿嬌這才鬆了口氣,癱坐在地上,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她看著李柘蒼白的臉,看著他額角猙獰的傷口,心裡一陣發酸。

如果不是因為她,如果不是因為她那句狠心的 “各走各的”,他或許就會聽張大娘的勸,搬到安全的地方去,就不會遭遇這場意外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 她坐在炕邊,輕輕握住他滾燙的手,聲音哽咽,“都是我的錯……”

李柘的手指動了動,似乎在夢中聽到了她的話。

外面的暴雨還在下,石屋裡卻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安靜。陳阿嬌守在炕邊,看著李柘沉睡的臉,一夜未眠。天快亮時,她實在撐不住了,趴在炕邊睡著了,手裡還緊緊握著他的手。

再次醒來時,天已經放晴了。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石屋裡,暖洋洋的。陳阿嬌動了動,發現李柘已經醒了,正靜靜地看著她,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—— 有感激,有心疼,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溫柔。

“你醒了?” 她連忙鬆開手,臉頰有些發燙,下意識地想站起來,卻被他拉住了。

“別起來。” 李柘的聲音還有些沙啞,卻很清晰,“你守了我一夜?”

陳阿嬌點了點頭,不敢看他的眼睛:“你感覺怎麼樣?腿還疼嗎?”

“好多了。” 李柘看著她,眼神溫柔得像雨後的陽光,“謝謝你,阿寧。”

“我……” 陳阿嬌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卻被他打斷了。

“別再說‘對不起’,也別再說‘各走各的’。” 李柘的目光緊緊鎖住她,“我知道你心裡有我。昨天你冒雨救我,抱著書箱不肯撒手的時候,我就知道了。”

陳阿嬌的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,這一次,卻不是因為難過,而是因為一種被理解的釋然。

“我怕……” 她哽咽著,終於說出了心底的恐懼,“我怕我的過去會連累你,怕那些陰影會傷害你…… 我配不上你,李柘,我真的配不上……”

“沒有配不上。” 李柘輕輕擦掉她的眼淚,動作溫柔而堅定,“從你冒雨衝進廢墟救我的那一刻起,你就配得上世間所有的好。阿寧,你的過去我或許無法參與,但你的未來,我想陪你一起走。”

他的目光灼灼,像雨後初升的太陽,驅散了她心底所有的陰霾。

陳阿嬌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的真誠和堅定,看著他額角尚未癒合的傷口,心裡那道緊閉的門,終於緩緩開啟了。

或許,她真的可以試著勇敢一次。或許,那些過往的陰影,並不是不能被愛和溫暖驅散。

她點了點頭,淚水再次滑落,這一次,卻帶著微笑。

陽光透過窗欞,照在兩人緊握的手上,溫暖而耀眼。暴雨過後的望海村,空氣清新,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鋪了一層碎金。

經歷過這場生死考驗,有些東西,已經悄然改變。陳阿嬌知道,她和李柘的故事,翻開了新的一頁。這一頁裡,或許還有未知的風雨,但她不再害怕,因為她知道,身邊有了可以並肩同行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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