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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四十一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四十一章

夏日的海風裹挾著鹹腥的熱浪,拍打著望海村的礁石,也拍打著陳阿嬌的心。一場風雨正在醞釀,天空被厚重的烏雲壓得很低,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懸在頭頂,連空氣都變得黏膩而壓抑,讓人喘不過氣。

陳阿嬌坐在石屋門口的礁石上,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麥餅,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遠處翻滾的海面。海浪比往日更急,白色的浪花像碎玉般砸在礁石上,濺起的水珠被風捲著,打在她的臉上,一陣冰涼,卻驅不散心頭的燥熱和混亂。

自那晚拒絕李柘後,已經過去整整十日。

這十日裡,她像只受驚的蝸牛,縮排了自己的殼裡。不再去學堂送書稿,不再去田裡幫忙,甚至刻意避開可能遇到他的路口。張大娘察覺到她的反常,問了幾次,她都只說 “天太熱,懶得動”,可夜裡輾轉反側時,李柘那雙寫滿失落的眼睛,總會像潮水般漫過她的思緒,讓她心口發疼。

她不是不心動。

李柘的表白,像一道驚雷,劈開了她早已塵封的心。在這遠離長安的海邊,這個願意接納她所有秘密、願意陪她耕種看海的男子,幾乎是她絕望生活裡唯一的光。有時她甚至會想,就這樣吧,管他甚麼廢后身份,哪怕只能安穩過一日,也值了。

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更深的恐懼掐滅了。

她忘不了楚服被拖出去時淒厲的哭喊,忘不了那些因巫蠱案被牽連的宮人,忘不了趙姑姑,更忘不了王二柱為救他而死的事 —— 那些為她而死的人,用生命告誡她:她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場災難。

李柘那麼幹淨,像海邊初升的太陽,不該被她這沾滿血汙的過去拖入泥潭。

“阿寧!阿寧!” 張大娘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帶著焦急,“快回家吧!暴雨要來了!”

陳阿嬌回過神,才發現天色又暗了幾分,風捲著海浪,打得礁石 “噼啪” 作響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剛要往石屋走,卻在路口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
李柘站在不遠處的槐樹下,手裡提著用油布包好的竹簡,顯然是來找她的。看到她,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,卻又在看到她戒備的眼神時停住了,像被無形的牆擋住了似的。

四目相對,空氣瞬間凝固。

海風捲著兩人的衣角,槐花早已落盡,翠綠的枝椏在風中搖晃。兩個人曾經的默契和溫情消失得無影無蹤,只剩下尷尬的沉默,和沉默背後洶湧的情緒。

“這是…… 你上次沒拿走的書稿。” 李柘先開了口,聲音有些乾澀,他把書稿遞過來,指尖微微發顫,“我看天氣不好,給你送過來。”

陳阿嬌沒有接,只是低著頭,聲音輕得像風裡的嘆息:“放在那兒吧。”

“阿寧,” 李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,“我們…… 能好好談談嗎?”

“沒甚麼好談的。” 她猛地抬起頭,眼神裡帶著刻意的冷漠,像裹了層冰,“李大郎,之前是我逾矩了。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,以後…… 還是各走各的吧。”

“不是一路人?” 李柘的眉頭緊緊皺起,眼底的失落變成了困惑和受傷,“你說的‘不是一路人’,是因為我的身份,還是因為你的過去?如果你是怕我介意……”

“我不是怕你介意!” 陳阿嬌打斷他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,“我是根本就配不上你!你懂嗎?”

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說出更傷人的話:“我一個逃難的孤女,連自己是誰都不能說,渾身是病,還窮得叮噹響,怎麼配得上你這個讀書人?你該找的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,不是我這樣…… 來歷不明的人。”

這些話像淬了毒的針,不僅扎向李柘,也狠狠紮在她自己心上。每說一個字,心口就像被刀剜一下,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
李柘怔怔地看著她,眼神裡的光芒一點點熄滅,像被狂風撲滅的燭火。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甚麼,最終卻只是苦澀地笑了笑:“所以,你這些日子的親近,都是假的?你對我的…… 那些心意,也都是假的?”

陳阿嬌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死死咬著唇,不讓它掉下來。她不能心軟,絕不能。

“是。” 她硬起心腸,吐出這個字,聲音卻在發抖,“我不過是想找個依靠,看你老實,才…… 現在我想明白了,我們不合適。”

“好。” 李柘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,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放下書稿,轉身就走,沒有再回頭。青衫的背影在狂風中顯得格外單薄,像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。

陳阿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緊繃的身子驟然垮了下來,眼淚終於決堤,洶湧而出。她蹲在地上,捂住嘴,壓抑的哭聲被風聲吞沒,只有肩膀劇烈的顫抖,暴露了她此刻的痛苦。

張大娘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一幕,重重地嘆了口氣,搖著頭轉身回了屋。有些事,外人終究是插不上手的。

暴風雨來得比預想中更兇。狂風呼嘯著掠過海面,掀起的巨浪幾乎要吞噬岸邊的石屋,雨點像鞭子似的抽打在窗欞上,發出 “啪啪” 的聲響。陳阿嬌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,聽著外面的風雨聲,一夜未眠。

天亮時,風勢才漸漸小了些。陳阿嬌推開房門,看到院牆上的籬笆被吹倒了,窗臺上的貝殼花盆摔碎在地上,泥土撒了一地 —— 那是李柘送給她的。

她走過去,蹲下身,想把碎片撿起來,指尖卻被鋒利的貝殼劃破了,血珠滲出來,滴在泥土裡,像極了長門宮地磚上的血跡。

“阿寧,你家沒事吧?” 杏花的聲音在門口響起,她挎著個竹籃,裡面裝著幾個完好的窩頭,“我娘讓我給你送點吃的,昨晚的暴雨太嚇人了。”

陳阿嬌站起身,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血:“沒事,謝謝你,杏花。”

“李大哥……” 杏花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了出來,“他今早去海邊加固漁船,被浪拍了一下,腿劃傷了,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揪:“嚴重嗎?”

“不算太嚴重,就是劃了道口子,王嬸已經給他包紮了。” 杏花看著她蒼白的臉,“他好像…… 是為了撿你掉在海邊的書稿,才被浪打的。”

陳阿嬌的眼前瞬間發黑,踉蹌了一下才站穩。那些書稿,是她拒絕他後,故意丟在海邊的 —— 她想徹底斬斷和他的聯絡,卻沒想到……

“我去看看他。”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。

“別去了。” 杏花嘆了口氣,“王嬸說,他包紮完就回學堂了,誰也不見。阿寧姐,你們到底咋了?前陣子還好好的……”

陳阿嬌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海邊的方向,心裡像被海浪反覆撕扯著,疼得無法呼吸。

她以為拒絕是保護,卻沒想到,傷害早已造成。

接下來的日子,兩人徹底陷入了僵局。

去縣上趕集,她會特意繞開學堂的方向;偶爾聽到孩子們說起 “李夫子”,她都會立刻轉身離開。曾經無話不談的兩個人,如今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李柘似乎也接受了這個事實,不再來找她,只是偶爾會從杏花嘴裡聽到他的訊息 —— 他的腿好了,又開始去田裡耕種,只是話比以前少了很多,常常一個人坐在海邊,望著大海發呆。

陳阿嬌的心,像被暴風雨過後的海水泡過,又涼又沉。她知道,這道裂痕,是她親手劃下的,或許永遠都無法癒合了。

可每當夜深人靜,聽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,她還是會想起那個月夜,李柘真誠的眼神,和那句 “我心悅你”。淚水會悄悄滑落,浸溼枕巾,也浸溼那些被強行壓抑的、名為 “不捨” 的情愫。

過往的陰影,像一張無形的網,將她牢牢困住。她渴望掙脫,卻又怕掙脫的瞬間,會把身邊的人也拖入深淵。

這道題,她不知道該怎麼解。

只能任由自己在這僵局裡,日復一日地煎熬著,像海邊那塊被海浪反覆沖刷的礁石,疼,卻無法躲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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