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
望海村的四月,樹木已經枝繁葉茂。陳阿嬌挎著竹籃走過樹下,一陣風吹過,梨花花瓣落在她的竹籃上的藍布上,她抬手拂去時,指尖沾了點清甜的香。
籃子裡是剛抄好的《詩經》,墨跡已幹,竹簡被她用細麻線仔細加固過,免得使用時候散架了。自從開始幫李柘抄書,她的日子漸漸有了模樣 —— 石屋裡添了張像樣的案几,是李柘從學堂廢棄的木料裡撿來加工的;灶上擺著新打的陶壺,是用抄書的工錢買的;甚至窗臺上還擺了個貝殼做的小花盆,裡面種著張大娘給的的太陽花,正冒出嫩黃的花苞。
可越是安穩,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就越容易被撥動。
“阿寧,又去送書稿啊?” 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陳阿嬌轉過身,看到王嬸挎著菜籃站在不遠處,臉上堆著笑,眼神卻像鉤子似的在她身上掃來掃去。王嬸是張大娘的鄰居,也是村裡出了名的 “包打聽”,誰家的雞丟了,誰家的媳婦回了孃家,她總能第一個知道,嘴裡還掛著 “都是為了大家好”。
“嗯,王嬸。” 陳阿嬌笑了笑,往旁邊挪了挪,想繞過她。
“別急著走啊。” 王嬸上前一步攔住她,眼睛盯著她籃子裡的書稿,“這天天往縣上跑,跟那個李先生打交道,倒是越來越體面了。只是不知阿寧姑娘,到底是從西邊哪個地界來的?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。這已是王嬸這個月第三次問她來歷了。前兩次她都含糊過去,說 “家鄉遭了災,就是長安西邊”,可顯然,王嬸並沒放棄。
“就是…… 就是長安西邊槐裡縣那邊的小村子,王嬸不是知道嗎?” 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,手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竹籃的提手。
“槐裡縣?” 王嬸挑眉,嘴角的笑帶著幾分探究,“巧了,我孃家表哥就在槐裡隔壁的好畤縣做小吏,前幾日託人捎信來,說那邊去年是遭了蝗災,可受災的村鎮不多,就那麼幾個。說如今那邊賑災錢糧已經下撥,阿寧姑娘不打算回去嗎?”
陳阿嬌的後背瞬間冒出冷汗。她當初隨口編了個理由,此刻被王嬸抓住把柄,竟一時語塞。
“我…… 我爹孃早逝,之前跟著遠房親戚過,如今那邊也沒啥人了,回去也沒意思。”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,眼神不自覺地飄向遠處,像在尋找甚麼依靠。
“遠房親戚?” 王嬸步步緊逼,“那親戚姓啥?說不定我表哥還認識呢。你一個姑娘家在外漂泊不容易,若是能回家鄉還是好些吧?”
這話聽起來是好意,可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陳阿嬌心上。她哪裡有甚麼遠房親戚?槐裡的地名都是隨便找了個長安附近的地名搪塞的,連具體有哪些村子都不知道,更別說編造親戚的名字了。
“我…… 我記不清了……” 她低下頭,聲音細若蚊蚋,“逃難路上受了驚嚇,好多事都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 王嬸顯然不信,撇了撇嘴,“我看你也不像糊塗人啊。這字寫得比縣上的先生還好,哪像逃難的孤女?依我看,你怕是……”
“王嬸!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,像清風驅散了眼前的凝滯。陳阿嬌猛地抬頭,只見李柘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。
“李先生?” 王嬸愣了一下,臉上的探究瞬間變成了客套的笑,“您咋來了?”
“來找阿寧取抄寫得竹簡。” 李柘走到陳阿嬌身邊,目光溫和地掃過她發白的臉,隨即轉向王嬸,笑意淺淺,“聽王嬸這意思,是在關心阿寧的身世?”
“是啊是啊,” 王嬸連忙點頭,“我看阿寧娘子一個人不容易,想幫她找找親戚。”
“王嬸熱心腸,晚輩佩服。” 李柘拱手,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,“只是阿寧的事,我倒是知道一些。她家鄉遭災後,跟著流民一路東遷,親戚早就失散了。去年冬天在彭城郡大病一場,燒得糊塗了,好多舊事都記不清了,也是可憐人。”
他說得坦然,眼神坦蕩,將她之前說的一些真真假假的故事串了起來,彷彿確有其事。陳阿嬌驚訝地看著他,不知道他何時編好了這樣一套說辭,既解釋了她的 “失憶”,又堵死了王嬸追問的可能。
“原來是這樣啊。” 王嬸的臉上露出幾分訕訕,“那真是…… 太可憐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 李柘嘆了口氣,目光落在陳阿嬌的竹籃上,“幸好阿寧識文斷字,能幫我抄書掙些口糧,不然日子更難。王嬸要是真關心她,不如多幫襯著照看些她的石屋,她白天常去縣上,家裡沒人。”
這話既給了王嬸臺階下,又暗暗提醒她別再多管閒事。王嬸是個精明人,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,訕訕地笑了笑:“那是自然,鄰里鄰居的,應該的。我先走了,家裡還等著做飯呢。”
看著王嬸匆匆離去的背影,陳阿嬌緊繃的身子才驟然鬆懈,腿一軟,差點站不住。李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聲音裡帶著關切:“沒事吧?”
“我…… 我沒事。” 陳阿嬌抬起頭,眼眶有些發紅,“謝謝你,明遠。” 若不是他及時出現,她真不知道該如何收場。王嬸的追問像一把鑰匙,差點開啟她拼命鎖住的過去,那裡面藏著的 “陳阿嬌”,一旦暴露,她現在擁有的一切 —— 安穩的日子,抄書的活計,甚至張大娘的善意,都會化為泡影。
“王嬸就是熱心過了頭,你別往心裡去。” 李柘扶她在樹下的石頭上坐下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裡面是兩塊米糕,“剛從縣上買的,墊墊肚子。”
陳阿嬌接過米糕,指尖還在發顫。米糕帶著桂花的甜香,她卻沒甚麼胃口,只是攥在手裡,感受著那點溫熱。
“明遠,你…… 你為甚麼要幫我圓謊?” 她輕聲問,眼神裡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。
李柘坐在她身邊,撿起落在衣襟上的槐花瓣,語氣平淡:“因為我知道,有些事,忘了比記著好。” 他轉過頭,看著她,眼神深邃,“你不想說,自然有你的難處。我又何必追問?”
陳阿嬌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暖暖的,又有些發酸。在長安時,每個人與她相處都是充滿算計,算計她的身份能帶來甚麼好處。可李柘,這個只認識了一兩月的儒生,卻不問緣由地選擇相信她,保護她。
“我……” 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甚麼,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。她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廢后陳阿嬌,也不能說她揹負著逃後的罪名。那些沉重的過往,像枷鎖一樣捆著她,讓她連一句真誠的感謝都說得不順暢。
“不用說。” 李柘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,笑了笑,“等你想說的時候,再說也不遲。” 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,“書稿我先拿走了,你歇歇再回去,別讓張大娘擔心。”
“嗯。” 陳阿嬌點了點頭,看著他拿著書稿的背影消失在遠處,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—— 有感激,有慶幸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。
從那天起,陳阿嬌去學堂的次數更勤了。有時是送書稿,有時是藉口請教書中的疑難,甚至會提前去幫李柘打掃學堂,整理孩子們的課本。李柘也從不趕她,會耐心地給她講解她 “不懂” 的註解,會和她聊起洛陽的風土人情,聊起海邊的潮汐規律,唯獨不再提她的身世。
村裡漸漸有了些閒話,說阿寧怕是對李書生有意思。王嬸見了她,雖然不再追問來歷,眼神裡卻多了些曖昧的笑意。陳阿嬌聽到這些閒話,臉頰會發燙,心裡卻並不反感。
她知道,自己對李柘的感覺,早已超出了感激。在他身邊,她不用時刻緊繃著神經,不用害怕說錯話暴露身份,甚至可以偶爾流露出一點不屬於 “阿寧” 的、過去的痕跡 —— 比如她會背李柘都沒聽過的《楚辭》篇章,會在他寫文章時指出用典的細微錯誤,而他只會驚訝地讚歎 “阿寧真是聰慧”,從不多問。
這種被全然信任的感覺,是她在長安從未體會過的。劉徹的愛帶著猜忌,衛子夫的笑藏著算計,母親的疼惜裹著功利,只有在李柘這裡,她可以是 “阿寧”,一個有過去卻不必解釋的普通女子。
一日傍晚,抄完最後一卷竹簡,陳阿嬌收拾東西準備回家,李柘突然叫住她:“阿寧。”
“嗯?” 她回過頭。
夕陽的金光透過窗欞,落在他身上,他的眼神比往日更柔和:“下個月縣上有廟會,聽說很熱鬧,有說書的,還有賣糖畫的。你…… 要不要一起去?”
陳阿嬌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,臉頰像被炭火烤過似的發燙。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了墨漬的指尖,輕聲道:“好。”
走出學堂時,陳阿嬌摸了摸懷裡的工錢,腳步輕快,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,怦怦直跳。
她知道,身份的隱憂像根刺,始終紮在心裡,說不定哪天還會被人提起。可此刻,她不想去想那些沉重的過往,只想珍惜眼前的安穩,珍惜這個願意為她解圍、願意相信她的人。
或許,在這東海之濱,她真的可以暫時放下 “陳阿嬌” 的枷鎖,像個普通女子一樣,擁有一段簡單的、不必說謊的時光。
海風吹過,帶著遠處漁船歸航的歌聲。陳阿嬌抬起頭,望著漸暗的天空,嘴角忍不住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