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36章 第三十五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三十五章

海風終於帶了暖意,帶著潮溼的空氣拂過望海村的沙灘。村裡石屋牆根下,冒出了幾叢嫩黃的草芽,像撒在地上的碎金子。陳阿嬌挎著竹籃走在去縣裡的路上,籃子裡墊著塊藍布,放著昨夜抄好的《九章律》,字跡工整,墨香還未散盡。

自上月開始幫李柘抄書,她的日子漸漸有了規律。每日天不亮就起身,先幫張大娘挑水、餵雞,然後回到自己的石屋,就著從窗欞透進來的天光抄書。中午簡單吃些乾糧,下午繼續抄,直到暮色漫進屋子才停筆。雖然手腕常常痠痛,脖子也僵得厲害,可看著案上漸漸堆起的竹簡,還有李柘結算的銅錢,心裡總是踏實的。

走到學堂門口時,裡面傳來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:“學而不思則罔,思而不學則殆……” 聲音稚嫩,卻透著股認真勁兒,像剛學飛的小海鷗,撲稜著翅膀也要往天上衝。

陳阿嬌站在門口,忍不住停下腳步。李柘正站在孩子們中間,手裡拿著支竹製教鞭,在地上寫著甚麼。陽光透過土地廟破舊的窗欞,落在他青色的長衫上,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暈。他教得很投入,時而皺眉講解,時而被孩子們的童言逗笑,眼角的細紋裡盛著暖意,全然不像個落魄的書生,倒像個守著一方天地的智者。

“阿寧娘子來了。” 雙丫髻的杏花端著水盆從裡面出來,看到她,眼睛一亮,“李先生剛說要找你呢。”

陳阿嬌走進學堂,孩子們的讀書聲頓時小了下去,幾十雙眼睛好奇地看著她,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小麻雀。李柘轉過身,看到她手裡的竹籃,溫和地笑了:“今日來得早,書稿抄好了?”

“嗯,抄了一卷。” 陳阿嬌把竹籃遞過去,臉頰微微發燙。每次被這麼多孩子盯著,她總有些不自在。

“放這兒吧。” 李柘指了指案上的空位,又對孩子們說,“繼續唸書,要大聲些。”

孩子們立刻又扯開嗓子讀起來,聲音比剛才更響了。

李柘拿起書稿,仔細翻看。他看得很慢,指尖輕輕拂過竹簡上的字跡,像在撫摸甚麼珍貴的東西。陳阿嬌站在一旁,心裡有些忐忑,生怕哪裡寫得不好。

“字越來越好了。” 半晌,李柘抬起頭,眼中帶著讚許,“比上次更流暢,墨色也勻了。”

得到誇獎,陳阿嬌的心裡像被海風拂過的海面,泛起一層暖暖的漣漪。“是大郎的毛筆好,比我自己的炭筆順手。”

“是你用心。” 李柘笑了笑,從案下拿出一個布包,“這是上次的工錢,一百文,你點點。”

陳阿嬌接過布包,指尖觸到裡面硬硬的銅錢,搖了搖頭:“不用點,我信得過。”

這話一出口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自離開長安,她對誰都帶著戒備,連對善意的張大娘,也從未說過這樣的話。可對著李柘,這句話卻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。

李柘也有些驚訝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暖意:“好。” 他頓了頓,又拿出一卷竹簡,“這是下一卷的底本,不急,你慢慢抄。”

“嗯。” 陳阿嬌接過竹簡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,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了手。她的臉頰更燙了,連忙低下頭,假裝整理竹籃。

“阿寧娘子,” 李柘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帶著些猶豫,“我看你抄書時,對《九章律》的註解似乎很熟悉?”
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,抬起頭:“我…… 我以前認識的人有官府的,對刑名精通教過一些。”

李柘看著她,眼神溫和卻彷彿能看透人心:“原來如此,我說一般女子也不會對刑名如此瞭解。”

陳阿嬌的手心冒出細汗,於是胡亂說了幾句。她總不能說,這些都是從廷尉的張湯那裡學的,她在宮裡那些年閒來無事會借一些亂七八糟的書看,刑名之類得書籍也是其中之一。

見她為難,李柘沒有再追問,只是笑了笑:“若是有不懂的地方,可以問我。反正我每日也沒甚麼事。”

“多謝大郎。” 陳阿嬌鬆了口氣,心裡卻對他多了幾分好奇。這個看似溫和的書生,眼神裡藏著的東西,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多。

那天中午,杏花送來的午飯是糙米飯和燉海魚。李柘把魚肚子上最嫩的肉夾給她,自己則吃著帶刺的魚鰭部分。

“大郎你是洛陽人吧?” 陳阿嬌忍不住問道,想打破沉默。

“嗯,祖籍洛陽。” 李柘點了點頭,“其實我也很久不曾回去了。”

“洛陽也是個好地方,我也想去看看。” 陳阿嬌說。

李柘笑了笑:“如果能回去,我帶娘子一起看看。” 他喝了口海菜湯,語氣裡帶著些悵然,“說起來,我前些年曾有過要去長安尋找仕途的想法,卻因為一件事改了主意。”

“為何?” 陳阿嬌好奇地問。

李柘放下筷子,望著窗外的老槐樹,眼神變得悠遠:“我有個同窗,才華橫溢,和我都是那年河南郡孝廉人選。我們可就因為不肯給郡守送禮,不僅取消了資格,同窗還因為痛罵郡守,還被誣陷坐了三月牢。我去看他時,他躺在床上,渾身是傷,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。”

他的聲音低沉下來:“那一刻,我突然覺得,所謂的察舉制,所謂的仕途,不過是權貴們的遊戲。我等平民百姓,為了不和那些貪官汙同流合汙,只能放棄仕途。”

陳阿嬌靜靜地聽著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悶悶的。她想起了長安的朝堂,想起了那些為了爭權奪利不擇手段的大臣,想起了衛子夫背後的外戚勢力,想起了自己的父母,為了陳家的權勢,連女兒的幸福都可以犧牲。

原來,無論在長安還是洛陽,官場的黑暗都是一樣的。

“所以你就來了這裡?” 她輕聲問。

“嗯。” 李柘點了點頭,眼神重新變得明亮,“我一路向東,走到朐縣,覺得這裡的海很乾淨,人也樸實,就留了下來。教孩子們讀書,雖然掙不到甚麼錢,心裡卻踏實。” 他笑了笑,“至少,我教他們的‘仁義禮智信’,是真的。”

陳阿嬌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。這個人,放棄了可能的榮華富貴,選擇在這簡陋的土地廟裡教書育人,只為了堅守心裡的 “真”。這讓她想起了那些在長安宮廷裡,為了權力和恩寵,連 “真” 是甚麼都忘了的人。

“大郎…… 你很了不起。” 她由衷地說。

李柘搖了搖頭:“談不上了不起,只是選了條自己想走的路。” 他看著陳阿嬌,“倒是你,阿寧娘子,我總覺得你身上有故事。”

陳阿嬌的心又提了起來,低下頭:“我能有甚麼故事?不過是個逃難的孤女。”

“孤女也有孤女的故事。” 李柘溫和地說,“你不必告訴我,但我看得出來,你不是尋常的女子。你的字裡,藏著一股韌勁,是那些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人寫不出來的。”

陳阿嬌抬起頭,對上他清澈的眼睛。那裡面沒有探究,沒有懷疑,只有真誠的理解。她突然覺得,或許告訴這個人一點 “故事”,也沒甚麼不好。

“我家鄉…… 遭了災。” 她緩緩地說,聲音有些沙啞,“爹孃沒了,家產也沒了。我一路逃出來,只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,安穩地活下去。” 這話半真半假,卻已是她能說的極限。

李柘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她。

“來到望海村,遇到張大娘,遇到大郎,是我這輩子…… 最幸運的事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以前我總覺得,日子過不下去了。可現在……” 她看著案上的書稿,“我覺得,好像能活下去了。”

李柘拿起筷子,夾了塊魚肉放在她碗裡:“會好起來的。海那麼大,總能容得下我們這些想安穩過日子的人。”

那天下午,陳阿嬌沒有立刻回望海村,而是坐在學堂的角落裡,一邊曬太陽一邊抄書。李柘在批改孩子們的作業,偶爾抬頭,兩人相視一笑,不用說話,卻有種默契在空氣中流淌。

孩子們放學後,李柘拿起掃帚打掃學堂,陳阿嬌也拿起抹布幫忙擦桌子。夕陽透過窗欞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落在佈滿泥腳印的地上,竟有種奇異的和諧。

“我送你回去吧。” 收拾完,李柘說。

“不用了,我自己能走。” 陳阿嬌連忙說。

“不麻煩,我正好也要去海邊走走。” 李柘拿起放在角落的竹簡,“就當是散步。”

兩人並肩走在回村的路上,海風帶著春日的暖意,吹起陳阿嬌的髮絲。她能聞到李柘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合著陽光的味道,讓人覺得安心。

“大郎,” 陳阿嬌輕聲說,“以後…… 我可以叫你明遠嗎?” 他字明遠,她聽杏花這麼叫過。

李柘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當然可以。那我叫你阿寧,你不介意吧?”

“不介意。” 陳阿嬌搖了搖頭,嘴角忍不住上揚。

走到望海村的村口,陳阿嬌停下腳步:“我到了。”

“嗯。” 李柘點了點頭,“書稿別急著抄,注意休息。”

“我知道了,明遠。” 陳阿嬌拿起竹籃,轉身往石屋走。走了幾步,她忍不住回頭,只見李柘還站在原地望著她,夕陽的金光灑在他身上,像一幅溫暖的畫。

看到她回頭,李柘揮了揮手,轉身往海邊走去。

陳阿嬌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沙灘盡頭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,暖暖的。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簡,上面的字跡彷彿都帶上了溫度。

她知道,自己對這個叫李柘的書生,已經不僅僅是感激了。在他身上,她看到了自己渴望卻從未擁有過的勇氣 —— 敢於放棄,敢於堅守,敢於在汙濁的世界裡,守著一方乾淨的天地。

這種感覺很陌生,卻讓她覺得安心。或許,在這遙遠的東海之濱,她真的可以放下過去,像李柘說的那樣,好好活下去。

海風拂過,帶著遠處漁船歸航的號角聲。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握緊了手裡的竹簡,腳步輕快地往石屋走去。她的心裡,有甚麼東西,正在悄悄地發芽、生長,像這三月裡破土而出的草芽,帶著勃勃的生機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