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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第三十七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三十七章

春末的海風帶著溼潤的暖意,吹綠瞭望海村外的小山丘。剛翻過的田壟間冒出點點新綠,是播下去不久的粟種探出了嫩芽。陳阿嬌站在田埂上,望著遠處李柘彎腰勞作的身影,手裡攥著的木鋤沉甸甸的,手心沁出了細汗。

“阿寧,別站著了,過來試試。” 李柘直起身,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,滴進腳下的泥土裡。他穿著件半舊的短打,袖子捲到肘部,露出結實的小臂,上面沾著泥點,全然沒了學堂里長衫的斯文模樣。

陳阿嬌咬了咬唇,提著鋤頭挪過去。這鋤頭是張大娘找村裡鐵匠打的,特意選了最輕的木料,可對常年握筆的她來說,依舊重得很。前幾日張大娘唸叨:“光靠抄書不是長久計,海邊的地雖薄,種點粟米、豆子總餓不著,你得學著自己刨食。” 這話點醒了她 —— 抄書的活計依賴李柘,若哪天他離開了,她又該如何立足?

“握鋤要穩,手腕用力,別用胳膊死勁。” 李柘走到她身邊,溫熱的手掌覆在她的手上,引導著她握住鋤柄,“像這樣,順著田壟的方向,一下一下來,深三寸就夠,太深了傷地力。”

他的指尖帶著泥土的溫度,觸到她手背時,陳阿嬌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,臉頰瞬間紅了。自上次廟會同行後,兩人之間的氛圍總帶著種說不清的微妙,像田埂上悄悄蔓延的藤蔓,不經意間就纏得緊了些。

“看清楚了嗎?” 李柘的聲音在頭頂響起,帶著笑意,“別走神,鋤頭要落地了。”

陳阿嬌慌忙回神,跟著他的力道往下壓。木鋤 “哐當” 一聲砸進土裡,卻偏了方向,沒入的深度還不到兩寸,歪歪扭扭地在田壟上劃了道淺痕。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—— 在長安時,她能繡出栩栩如生的龍鳳,如今握把鋤頭,竟連方向都把不準。

“慢慢來。” 李柘沒笑話她,反而蹲下身,用手指量了量鋤痕的深度,“比我第一次強多了。我小時候學耕地,一鋤頭下去差點刨到自己的腳,被阿爺笑了整整一天。”

陳阿嬌的緊張消散了些,跟著他的樣子,試著再揮一鋤。這次倒是深了,卻把剛冒芽的粟苗翻了出來,白生生的嫩根漏了出來,看著讓人心疼。她頓時慌了神,手忙腳亂地想把種子埋回去,反倒踩壞了旁邊的幾株。

“別急。” 李柘拉住她的手腕,彎腰將翻出的苗小心埋好,“春播時土要松,卻不能太散,種子離地表一寸最好,既能紮根,又能透氣。” 他拿起鋤頭,示範著輕輕刨開土層,動作行雲流水,“你看,像這樣,順著壟溝走,手腕轉半圈,土自然就翻過來了。”

陳阿嬌看得認真,眼睛一眨不眨。陽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分明,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,鼻尖沾著的泥點像顆褐色的痣,竟比學堂裡捧書的模樣多了幾分生動。她突然想起長安的御花園,劉徹也曾陪她看過花匠培土,那時她只覺得泥土髒,嫌花匠的手粗糙,從沒想過 “耕種” 二字裡,藏著這樣細緻的學問。

“輪到你了。” 李柘直起身,對她笑了笑。

這次她學得仔細,刻意放輕力道,手腕慢慢轉動。鋤頭終於順順當當地翻起一塊土,雖然還是有些歪,卻沒再傷到種子。她心裡一喜,剛想得意,腳下卻被田壟絆了一下,身子往前一傾,差點摔倒在泥地裡。

“小心!” 李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,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,他胸前的棉布蹭到她的臉頰,帶著陽光和汗水的味道,清新得讓人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謝謝……” 陳阿嬌慌忙站穩,往後退了半步,臉頰燙得能煎雞蛋。

李柘也有些不自在,轉身去整理被她踩亂的田壟,聲音低了些:“田埂滑,看著腳下。”

兩人一時沒說話,只有海風拂過的聲音,和遠處漁民吆喝著收網的號子。陳阿嬌低頭看著自己沾了泥的布鞋,突然覺得這泥土的氣息並不難聞,混著李柘身上的味道,竟讓人心裡踏實。

“明遠,你怎麼甚麼都會?” 她忍不住問。在學堂裡他能講經論典,在田裡他能揮鋤耕種,彷彿這世間就沒有他不熟悉的事。

李柘笑了笑,擦了把汗:“小時候家裡有不少田地,農忙時總得搭把手。後來讀書去了,手腳倒沒生。” 他望著遠處的海,“其實耕種和讀書道理相通,都得有耐心,急不得。你看這穀子,播下去得等上三四個月才能收,少一日陽光,缺一滴雨水,收成就差遠了。”

陳阿嬌沒接話,心裡卻在琢磨他的話。她記憶中的原主陳阿嬌,前半生像場急功近利的賽跑,為了留住劉徹的寵愛,為了保住皇后的尊位,她用盡手段,最後卻落得倉皇逃竄。若是早懂這 “耐心” 二字,是不是會不一樣?

“想甚麼呢?” 李柘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。

“沒甚麼。” 她搖搖頭,握緊鋤頭,“我再試試。”

這次她沉下心,跟著李柘的節奏,一下一下地刨著土。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,滴進泥土裡,涼絲絲的。手掌被鋤柄磨得發紅,胳膊酸得像要斷了,可看著身後漸漸整齊的田壟,心裡竟升起一股奇異的滿足 —— 這是她親手耕耘的土地,每一寸泥土裡都藏著她的力氣,比抄書換的銅錢更讓她覺得 “踏實”。

“歇會兒吧。” 日頭升到頭頂時,李柘遞給她一個水囊,“再練下去,明兒連筆都握不住了。”

陳阿嬌接過水囊,仰頭喝了一大口。山泉水帶著清冽的甜,順著喉嚨滑下去,澆滅了喉嚨裡的乾渴。她坐在田埂上,看著李柘繼續勞作的身影,他的動作舒展而有力,鋤頭起落間,田壟像被梳理過的髮絲,整齊得讓人舒服。

“你怎麼突然想學耕種了?” 李柘轉過身,也在田埂上坐下,從布包裡掏出兩個麥餅,遞了一個給她。

“張大娘說,得學著自己刨食。” 陳阿嬌咬了口麥餅,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嚨發疼,卻越嚼越香,“總不能一直靠你抄書的活計。”

“我倒不介意。” 李柘的聲音很輕,像被風吹散的麥香,“只是……” 他頓了頓,看著她,“你想學,我便教你。海邊的土地雖薄,只要肯下力氣,總能長出東西來。”

陳阿嬌的心跳漏了一拍,低頭看著手裡的麥餅,上面的芝麻粒沾了她的指紋。

“明兒還來嗎?” 李柘問。

“來。” 她用力點頭,眼裡閃著光,“我一定要學會。”

接下來的半個月,陳阿嬌每天都跟著李柘下地。起初的笨拙漸漸褪去,握鋤的手有了力氣,翻土的深淺也拿捏得準了,甚至能幫著李柘播豆子。有時她會不小心把種子撒錯了,李柘就笑著幫她糾正;有時他彎腰太久直不起身,她就學著張大娘的樣子,用拳頭輕輕捶他的後背。

田裡的粟米長得飛快,綠油油的一片,風一吹像波浪似的起伏。陳阿嬌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,臉頰被曬得黝黑,可眼神卻越來越亮,像田埂上迎著陽光的野花。

“你看,這是你播的豆子,發芽了。” 一日傍晚,李柘指著田壟邊冒出的豆瓣綠,語氣裡帶著欣喜。

陳阿嬌蹲下身,看著那兩瓣嫩生生的綠芽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。這是她親手種下的生命,帶著她的汗水和期待,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了根。

“真好。” 她輕聲說,眼角的餘光瞥見李柘正看著她,眼神溫柔得像春風。

四目相對的瞬間,海風突然變得燥熱起來。遠處的漁船歸航了,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,田埂上的野草在風中沙沙作響,像在說甚麼悄悄話。

“阿寧。” 李柘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
“嗯?”

“等穀子熟了,我教你打穀,做你愛吃的粟米粥。”

陳阿嬌的臉頰發燙,點了點頭,沒敢抬頭。可心裡卻像揣了顆剛灌漿的穀粒,沉甸甸的,又帶著飽滿的甜。

她知道,自己不僅學會了耕種,更在這片泥土裡,種出了比糧食更珍貴的東西 —— 那是對未來的期待,是和眼前這個人並肩同行的暖意,是褪去 “陳阿嬌” 的枷鎖後,作為 “阿寧” 真正紮根的踏實。

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交疊在新翻的田壟上,像兩株依偎著生長的穀子,在海風裡,向著陽光的方向,悄悄拔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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