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
初春的海風依舊帶著一絲寒意,卻已比臘月柔和了許多。陳阿嬌用一塊藍布包好繡品,揣在懷裡,快步走出望海村。腳下的凍土開始消融,踩上去軟乎乎的,沾了滿鞋底的泥。她走得急,額頭上竟沁出一層薄汗,被海風吹得涼絲絲的。
懷裡的繡品是她熬了十幾個夜晚的心血。一方繡著海浪紋的帕子,一塊繡著漁家樂的荷包,還有一個小小的、繡著並蒂蓮的香囊。自上次織網受挫後,她便想著發揮自己的長處 —— 在長安時,她的繡活曾讓多少宮女讚歎,只是那時繡的是龍鳳呈祥,如今繡的是魚蝦海鳥。
張大娘說:“城裡的藥鋪梁掌櫃家的小娘子要出嫁,說不定會買些精緻的繡品當陪嫁。” 這話給了陳阿嬌一點希望。她太需要錢了,米缸已空了三日,再不想辦法,怕是真要靠張大娘接濟度日,而她骨子裡那點殘存的驕傲,讓她實在不願再欠人情。
朐縣城裡的草市很熱鬧,青石板路兩旁擠滿了攤販,賣海貨的、挑著擔子賣菜的、搖著撥浪鼓的貨郎,吆喝聲此起彼伏,混著鹹溼的海風,成了一種鮮活而嘈雜的氣息。陳阿嬌沒有將繡品給梁掌櫃的女兒推薦了去,只好來草市找了個角落賣那些繡品。她將那塊藍色的布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將繡品擺出來。
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照下來,落在繡品上,絲線折射出細碎的光。那方海浪紋帕子,她用了深淺不一的藍線,繡出層層疊疊的浪濤,邊緣還綴著幾顆用銀線繡的水珠,看著竟有幾分靈動。路過的婦人忍不住停下腳步,拿起帕子端詳:“這繡活倒是精緻,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太費錢了。” 旁邊賣菜的大嬸接話道,“咱們漁家女子,帕子能擦汗就行,哪用得著這麼花哨?”
陳阿嬌的心沉了沉,卻還是擠出笑容:“這位大娘,您看看這荷包,繡的是打魚的場景,給孩子掛著玩也好看,不貴,只要八個銅錢。”
婦人搖了搖頭,放下帕子走了。
一上午過去了,問價的人不少,真正想買的卻一個也沒有。陳阿嬌的手腳有些痠麻,肚子也餓得咕咕叫。她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窩頭,啃了一口,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嚨生疼。
就在這時,三個流裡流氣的漢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。為首的是個獨眼龍,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,眼神在陳阿嬌的繡品上掃來掃去,最後落在那個並蒂蓮香囊上,伸手就抓:“這玩意兒看著還行,拿回去給我家婆娘玩玩。”
“放下!” 陳阿嬌猛地站起來,伸手去搶,“這是我要賣的!”
“賣的?” 獨眼龍嗤笑一聲,捏著香囊在手裡拋了拋,“小娘子,跟爺回家裡喝杯酒,別說一個香囊,就是要天上的月亮,郎君我也給你摘下來!”
他身後的兩個漢子跟著鬨笑起來,汙言穢語不堪入耳。陳阿嬌又氣又怕,渾身發抖,卻死死盯著獨眼龍手裡的香囊 —— 那是她最滿意的一件,用了攢了許久的絲線,本想賣個好價錢。
“還給我!” 她鼓起勇氣,再次伸手去搶。
“喲,還是個烈性子。” 獨眼龍抓住她的手腕,力氣大得像鐵鉗,“爺就喜歡這樣的!跟爺走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
陳阿嬌的手腕被捏得生疼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。她想起在長安時,誰敢這樣對她?可如今,她只是個無權無勢的逃難女子,連自己的繡品都護不住。
“放開她!”
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響起,像一陣春風,吹散了周遭的汙穢。
陳阿嬌和獨眼龍都循聲望去。只見一個穿著青色直裾,頭戴進賢冠的年輕人站在不遠處,身形挺拔,面容清俊,眼神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。他看起來像是個儒生,弱不禁風的樣子,卻敢在這地痞面前出聲。
“哪來的腐儒,敢管我的閒事?” 獨眼龍鬆開陳阿嬌的手腕,轉身瞪著那書生,語氣不善。
“光天化日之下,強搶民女財物,成何體統?” 儒生往前走了兩步,雖然身材不如獨眼龍高大,氣勢卻絲毫不輸,“快把東西還給這位娘子,否則我就報官了!”
“報官?” 獨眼龍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,哈哈大笑起來,“這朐縣官差見了我都得讓三分,你一個窮儒生,還想報官?我看你是活膩了!”
他說著,揮拳就向書生打去。陳阿嬌嚇得尖叫一聲,閉上了眼睛。
可預想中的打鬥聲並沒有傳來。她睜開眼,只見那書生身形靈活地一側,躲過了獨眼龍的拳頭,同時伸出手,不知用了甚麼巧勁,竟將獨眼龍的胳膊擰到了身後。獨眼龍疼得嗷嗷叫,手裡的香囊也掉在了地上。
“還敢囂張嗎?” 儒生的聲音依舊平靜,手上的力道卻沒減。
“不敢了!不敢了!” 獨眼龍疼得臉都白了,連忙求饒,“好漢饒命!小人有眼不識泰山!”
儒生鬆開手,冷冷地說:“滾!”
獨眼龍和他那兩個同夥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跑了,連狠話都沒敢留下。
一場鬧劇瞬間平息,周圍看熱鬧的人也漸漸散去。陳阿嬌這才回過神來,連忙撿起地上的香囊,拍了拍上面的塵土,又看了看自己被捏紅的手腕,心裡五味雜陳。
“娘子,你沒事吧?” 儒生走過來,溫和地問道。
陳阿嬌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光。那是一雙清澈的眼睛,像朐縣的海水,乾淨而深邃,帶著真誠的關切。她的臉頰微微發燙,連忙低下頭:“我…… 我沒事,多謝大郎相救。”
“舉手之勞,不必客氣。” 儒生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只是這些地痞無賴橫行霸道,娘子一個人在此擺攤,怕是不安全。”
“我…… 我也是沒辦法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低了下去,拿起地上的繡品,小心翼翼地往藍布裡包,“家裡等著用錢。”
書生看著她包繡品的動作,目光落在那塊海浪紋帕子上,眼中閃過一絲讚賞:“這些繡品是娘子自己繡的?手藝真不錯。”
被人誇獎,陳阿嬌的心裡湧起一絲暖意,點了點頭:“是…… 隨便繡的,不值甚麼錢。”
“怎麼會不值錢?” 書生搖搖頭,“一針一線皆是心血,何況繡得如此栩栩如生。只是這縣上的人多是漁民,或許更看重實用,對這些精緻物件需求不大。”
陳阿嬌抬起頭,有些驚訝地看著他。這還是第一個懂她繡品的人。張大娘是出於好心,城裡的人是出於實用,只有他,看到了她的心血。
“大郎說得是。” 她輕聲道。
“在下李柘,字明遠,暫居在此地教書。” 書生拱手道,“不知娘子如何稱呼?”
“我…… 我叫阿寧。” 陳阿嬌連忙回禮,不敢說出真名。
“阿寧娘子。” 李柘點點頭,“此地不宜久留,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陳阿嬌猶豫了一下,覺得不妥,可想到剛才的地痞,心裡又有些害怕。李柘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,笑道:“娘子放心,我只是擔心娘子罷了。前面路口有個茶水攤,我請娘子喝杯熱茶,權當是…… 賠罪,剛才讓娘子受驚嚇了。”
他的語氣真誠,眼神坦蕩,讓陳阿嬌放下了戒心。她點了點頭:“那就多謝李大郎了。”
兩人並肩往望海村走。李柘話不多,卻總能找到合適的話題,問的都是些關於望海村的風土人情,或是海邊的景色,絕口不提她的來歷,讓陳阿嬌漸漸放鬆下來。
走到路口的茶水攤,李柘請她坐下,點了兩杯熱茶。茶是粗茶,卻滾燙,捧著杯子,暖意從指尖一直傳到心裡。
“阿寧娘子,” 李柘看著她,“你的繡品其實可以拿到郡城裡去賣,那裡或許有人懂得欣賞。只是路途遙遠,你一個女子……”
陳阿嬌的心一動。她不是沒想過,只是從朐縣到東海郡城,也要來回走兩天的路,她一個人,實在不敢去。
“我知道了,多謝公子提醒。” 她輕聲道。
李柘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,放在桌上:“這茶錢我付了。阿寧娘子,路上小心。”
“多謝大郎。” 陳阿嬌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,“今日之恩,阿寧沒齒難忘。”
“不必放在心上。” 李柘也站起身,“若是以後在縣城遇到麻煩,可以去東邊的學堂找我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抱著繡品,轉身往望海村走去。走了幾步,她忍不住回頭,只見李柘還站在茶水攤旁,目光溫和地望著她。見她回頭,他還笑了笑,揮了揮手。
陳阿嬌的臉頰又有些發燙,連忙轉過頭,快步往前走。
海風拂過,帶著春天的氣息。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繡品,雖然沒賣出去,心裡卻不像來時那樣沮喪了。手腕上的紅痕還在隱隱作痛,卻像是在提醒她,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偶遇,不是夢。
那個叫李柘的儒生,像一道光,照進了她灰暗而艱難的生活。
回到望海村時,夕陽正染紅了海面。張大娘看到她回來,連忙迎上來:“咋樣?賣出去了嗎?”
陳阿嬌搖了搖頭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失落,反而笑了笑:“沒賣出去,但是遇到了個好人。”
她把在草市上的遭遇,還有李柘相救的事,簡單跟張大娘說了說,隱去了李柘邀請她去學堂找他的話。
“哎喲,那可得好好謝謝人家。” 張大娘感嘆道,“這世上還是好人多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望著遠處漸漸沉下去的夕陽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。或許,生活並不總是那麼艱難,或許,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,她不僅能找到生計,還能遇到像李柘這樣的好人。
她摸了摸那個並蒂蓮香囊,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李柘碰過的溫度。
或許,她真的可以試著,去城裡看看他?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像海邊的種子,開始悄悄地生根發芽。
陳阿嬌的嘴角,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