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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第三十二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三十二章

陳阿嬌坐在窗邊的矮凳上,手裡攥著根磨得發亮的鋼針,針尖對著攤在膝上的粗麻布,卻遲遲落不下去。窗外的海風帶著初春的寒意,嗚嗚地掠過海面,把屋裡的溫度又刮低了幾分,她握著針的手指凍得發僵,指節泛出青白。

大病初癒的身子還虛著,稍一久坐就頭暈,可她不敢歇。米缸裡的粗糧見了底,張大娘送來的魚乾也只剩最後一小塊,再不想辦法掙些銅錢,過了正月怕是連稀粥都喝不上了。那日張大娘幫她還了王老頭的藥錢,雖說是記賬,可她心裡明鏡似的 —— 漁民們靠海吃海,日子本就緊巴,哪能總欠著人情?

“做慣了細活,這粗麻布怕是扎手吧?”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,張大娘裹著蓑衣走進來,手裡捧著個陶盆,裡面盛著雜糧窩窩頭,“今個蒸窩窩,給你送兩個來。”

陳阿嬌慌忙放下針線,起身時膝蓋一陣發麻,差點踉蹌。“大娘咋又送東西來,我這兒還有……”

“還有啥?” 張大娘把陶盆往桌上一放,眼尖地瞥見米缸旁的空碗,“昨兒個李大叔去你窗根下倒髒水,聽見你咳得厲害,就知你沒好好吃飯。” 她拿起陳阿嬌膝上的麻布,眉頭皺了皺,“你這是要做啥?縫漁網?”

麻布上歪歪扭扭地縫了幾針,線腳又松又大,針孔還歪歪斜斜的,像是初學針線的孩童繡的。陳阿嬌臉上發燙,低聲道:“我想著…… 縫些漁網片,或者做幾雙布鞋,去城裡換點糧食。”

在長安時,她的針線活是宮裡還可以的。繡的牡丹能引來蝴蝶,納的鞋底針腳細密如錦,連劉徹都誇過她 “指尖生花”。那時她以為,針線活本就是女子分內事,哪怕到了民間,靠這手藝混口飯吃總不難。可真拿起這粗麻線、粗麻布,才知道宮裡的精緻活計到了民間,竟連最基本的 “能用” 都做不到。

張大娘拿起麻布翻來覆去看了看,嘆了口氣:“傻孩子,這哪成啊。漁網要耐海水泡,線得浸過桐油,針腳要密要牢,不然魚一掙就破;漁民穿的布鞋,鞋底得納三層,不然踩在礁石上半天就磨透了。你這針腳,怕是連海邊的潮氣都擋不住。”

陳阿嬌的臉更燙了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麻布上的針孔。那些在宮裡被宮女們追捧的 “巧思”,在這裡成了無用的花架子。她想起前日試著縫補李大叔的舊漁網,明明用了最細的針腳,可張大娘一拉就鬆了,說:“漁網要的是結實,不是好看,你這繡牡丹的功夫,用在這上面白瞎了。”

“那…… 我能做些啥?”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沮喪。病中時覺得只要有力氣就能活下去,真到了要謀生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除了那些早已用不上的宮廷技藝,竟啥也不會。

張大娘把窩窩塞給她一個:“先吃了再說。你身子剛好,別急著掙錢。實在想做,就先跟著我學織網。織網看著簡單,講究可多了,線的鬆緊、網眼的大小,都得看要捕啥魚。”

陳阿嬌咬了口窩窩頭,面香混著麥麩的粗糙感在舌尖散開,比宮裡的精緻糕點更讓人踏實。她點了點頭:“我學,大娘您教我吧。”

接下來的幾日,陳阿嬌跟著張大娘學織網。張大娘盤腿坐在炕上,手裡的梭子翻飛如蝶,褐色的麻線在她膝間遊走,很快就織出一片整齊的網眼。可到了陳阿嬌手裡,梭子像生了鏽,麻線也總纏在一起,織出的網眼大小不一,歪歪扭扭的像條毛毛蟲。

“左手要穩住線架,右手的梭子要順著勁走,別硬拽。” 張大娘手把手地教她,粗糙的手掌裹著她的手,帶著海風和桐油的氣息,“你看,網眼要像銅錢那麼大,才能困住鯧魚;要是想捕小海蝦,就得再小一半……”

陳阿嬌學得認真,可指尖的薄繭磨破了,滲出的血珠染紅了麻線,織出的網片還是不合格。夜裡躺在冰冷的棉絮裡,她總忍不住想,當年在椒房殿,她繡壞了幾十塊雲錦,也沒人敢說一句不是;可在這裡,一塊織壞的網片,就意味著浪費了半日光景和半捆麻線,而這些,都是漁民們用血汗換來的。

二月十六那天,縣裡有集市。陳阿嬌揣著自己熬了三個通宵織出的半張小魚網,想去試試能不能換點粗糧。天不亮就出發,踩著殘雪走了半個時辰才到城裡集市上。

集市上很熱鬧,賣魚乾的、海鹽的、漁網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她找了個角落蹲下,把漁網擺在面前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旁邊擺攤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姑娘,看年紀比她小几歲,手裡的漁網織得又好又結實,不一會兒就賣出去兩張。

“你這網咋賣?” 一個絡腮鬍的漁民蹲下來,拿起陳阿嬌的漁網翻看。

陳阿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小聲說:“換…… 換一升粟米就行。”

漁民捏了捏網眼,又扯了扯麻線,眉頭皺了起來:“這網眼大小不一,線也沒浸夠桐油,怕是用兩次就散了。半升粟米,賣不賣?”

陳阿嬌愣住了。三個通宵的功夫,磨破了三根針,指尖的傷口結了又破,竟只值半升粟米?她咬了咬唇,剛想爭辯,就聽旁邊的雙丫髻姑娘笑道:“李大哥,她這網確實不行,您看我的,浸了三遍桐油,網眼勻得很,換您三升粟米咋樣?”

漁民轉頭看了看雙丫髻姑娘的漁網,果然整齊結實,爽快地答應了。交易完,他瞥了陳阿嬌的漁網一眼,搖著頭走了:“姑娘家還是做些針線活吧,織網不是你乾的。”

陳阿嬌的臉白了,看著自己手裡那半張歪歪扭扭的漁網,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淚來。她蹲在地上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聽著他們討價還價的聲音,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 “生計” 二字的重量。

在長安時,她的月例足夠買下半個集市的東西,從沒想過一升粟米竟要如此費力去換。那時她覺得平民百姓的日子粗糙乏味,如今才知道,能靠自己的雙手掙一口飯吃,竟是這樣艱難。

日頭升到頭頂時,她的漁網還是沒賣出去。初春天氣依舊寒冷,凍僵的手指漸漸有了知覺,卻傳來一陣刺痛。她收起漁網,漫無目的地在集市上走著,看到有個婦人在賣納好的鞋底,針腳細密,一問才知,一雙鞋底要納三天,才能換二十多個五銖錢。

“姑娘要做針線活?” 婦人看她盯著鞋底,笑著搭話,“這活計累眼睛,一天下來,脖子都直了。不過總比出海強,不用看老天爺臉色。”

陳阿嬌的心一動,問道:“我…… 我會繡些花樣,能換錢嗎?”

婦人搖了搖頭:“漁民家的婆娘孩子,穿的戴的都圖結實,誰要那些花哨的?繡得再好,不能擋風不能擋雨,有啥用?”
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,澆滅了她最後一點希望。她攥緊手裡的漁網,轉身往回走。開始下雨了,落在臉上,一陣陣涼意。

回到望海村時,天已經擦黑。張大娘看到她空著手回來,沒多問,將她帶回自家,只是把一碗熱魚湯塞到她手裡:“先暖暖身子,網沒賣出去就自己用,開春了去海邊撈小海蝦,也能換點糧食。”

陳阿嬌捧著熱魚湯,看著碗裡自己的倒影,眼眶溼了。她想起在宮裡,為了爭劉徹一句誇獎,她能讓繡娘們連夜趕製一件華服;可如今,為了換一升小米,她熬了三個通宵,卻連最基本的 “能用” 都做不到。

“大娘,我是不是很沒用?” 她低聲問,聲音帶著哽咽。

張大娘坐在她身邊,用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火,火星噼啪作響:“傻孩子,誰生下來就啥都會?我剛嫁過來時,連海蠣子都不會撬,被蠣殼劃得滿手是傷,李大叔笑了我整整一個月。” 她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漁網,“你看那最大的一張,是我織的第一張網,比你的還歪歪扭扭,現在不也能用?”

陳阿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張漁網確實不算整齊,邊緣還有幾處修補的痕跡,卻透著一股結實的韌勁。

“日子是熬出來的。” 張大娘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剛從西邊來,不懂海邊的規矩,慢慢學就會了。織不好網就去撿貝殼,曬不好鹽就去幫人打下手學,總有口飯吃。”

那一晚,陳阿嬌睡得很沉。夢裡沒有長安的宮牆,沒有劉徹的臉,只有海邊的漁網和集市上的吆喝聲。第二天一早陳阿嬌帶上鏟子和竹筐走到海邊,退潮後的沙灘上,到處是小水窪,裡面藏著小海蝦和螃蟹。

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用工具開始幹活了。一上午下來,竟撈了小半筐。張大娘教她把海蝦用鹽醃了,曬成蝦乾,說能換些粗糧。

看著陽光下漸漸變得通紅的蝦乾,陳阿嬌的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踏實感。這或許不如宮裡的錦衣玉食,卻比任何賞賜都讓她安心。

她知道,自己還有很多要學的。要學看海浪的方向,學分辨魚群的蹤跡,學把網眼織得勻勻實實,學在粗糙的生活裡找到活下去的韌性。

生計艱難,可只要肯低頭,肯彎腰,肯一點點去學,總有能立足的地方。就像海邊的礁石,被海浪拍打著,磨去了稜角,卻也站成了永恆的姿態。

陳阿嬌望著遠處漸漸亮起的海面,握緊了手裡的漁網。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可心裡的沮喪早已被一種新的力量取代。

日子還長,她有的是時間去學,去適應,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,掙出屬於自己的一口飯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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