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
北風捲著冷雨,抽在臉上像細小的冰針。陳阿嬌蜷縮在一棵枯樹下,用最後一點力氣將破棉襖裹得更緊些。王二柱已經過遇害一個月了,這些日子裡,她幾乎是憑著一股執念在往前走,餓了就挖些凍得發硬的野菜,渴了就捧幾口路邊的冰水,有人家就討幾口吃的,夜裡就在山洞裡或者路邊廢棄的民房縮一夜,找床榻安穩的睡眠都成了奢望。
心口的悲痛像塊化不開的冰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只要一閉上眼,就會看到王二柱最後望向她的眼神,那樣憨厚,那樣決絕。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是名字,只知道他是朐縣來的木匠,是趙姑姑託付的人,卻為了她這個素昧平生的 “廢后”,把命丟在了荒郊野嶺。
“王大叔……” 她喃喃自語,喉嚨幹得發疼,剛一張口就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。咳得太急,眼淚都嗆了出來,順著沾滿泥灰的臉頰往下淌,在下巴處凝成細小的冰粒。
或許是悲傷耗幹了力氣,或許是連日的風寒侵了體,從昨日起,她就覺得渾身發沉,頭重腳輕,像是揣了塊滾燙的石頭。起初她以為是累的,咬著牙往前挪,可到了今日清晨,一陣眩暈襲來,她再也支撐不住,一頭栽倒在這片荒地裡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斗笠上噼啪作響。她能感覺到體溫在一點點流失,手腳早已凍得麻木,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。意識像是被濃霧包裹,時而清醒,時而模糊。清醒時,就看到灰濛濛的天,聽到嗚嗚的風聲;模糊時,竟像是回到了椒房殿,劉徹坐在她身邊,正用溫熱的手撫她的額頭,輕聲說:“阿嬌乖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可那溫暖轉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冷和徹骨的絕望。她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,或許就這樣死在這片荒野裡,倒是種解脫,不用再逃,不用再怕,也不用再虧欠任何人。
眼皮越來越沉,像是有千斤重。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,隱約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,像是有人踩著泥水走來。
“當家的,你看那邊是不是有個人?” 一個婦人的聲音,帶著些遲疑。
“哪呢?” 一個粗啞的男聲應道,“這荒天野地的,哪來的人?”
“就那兒,那棵老槐樹下…… 好像還動了動。”
腳步聲越來越近,停在了她面前。陳阿嬌費力地掀開一條眼縫,看到兩個模糊的身影,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,像是附近的農戶。
“我的娘哎,還真是個人!” 婦人的聲音帶著驚訝,“看這樣子,怕是快不行了。”
“是個女的。” 男人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“嚯,燒得跟火炭似的!這是染了風寒,怕是……”
“別瞎說!” 婦人打斷他,“好歹是條人命,總不能看著她死在這兒。咱們把她弄回去吧?”
“弄回去?” 男人有些猶豫,“這女人也不知道哪來的,又是個來路不明的…… 萬一惹上麻煩咋辦?”
“能有啥麻煩?” 婦人的聲音軟了些,“你看她穿的,跟個要飯的似的,能有啥來頭?再說了,咱圉縣這地方,離長安洛陽鄴城那種大城遠著呢,能有啥麻煩?救人一命咱就當積德了。”
男人沉默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決心:“行吧,那就弄回去。你搭把手,咱把她抬到板車上。”
陳阿嬌感覺自己被人小心翼翼地抬了起來,放在一個顛簸的硬板上。身上蓋了些乾燥的稻草,擋住了冷雨和寒風。車輪碾過泥濘的土地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伴隨著那對夫婦低聲的交談。
“看她這年紀,也就不到三十,咋會一個人倒在這兒?”
“誰知道呢,這年頭流離失所的人多了去了……”
“她這棉襖破得,還不如咱家裡那件舊的……”
意識在顛簸中時斷時續,她像是在做一場漫長的夢,夢裡有溫暖的火爐,有熱乎乎的米湯,還有母親溫柔的手。等她再次清醒時,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鋪著乾草的土炕上,身上蓋著一床帶著煙火氣的舊棉被。
屋子很小,牆壁是黃泥糊的,屋頂是茅草的,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和農具。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房樑上,跳動的火苗映得四壁的影子搖搖晃晃。
“醒了?” 一個略顯蒼老的婦人聲音在門口響起。
陳阿嬌轉過頭,看到個婦人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進來。婦人約莫五十多歲,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,臉上佈滿了風霜的痕跡,眼神卻很溫和。
“慢點動,你發著高燒呢。” 婦人將碗放在炕邊的小桌上,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,“燒好像退了點,謝天謝地。”
“是…… 是您救了我?” 陳阿嬌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喉嚨裡像塞了團棉花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 婦人笑了笑,露出幾顆缺了的牙,“我姓劉,你就叫我劉嬸吧。這是俺當家的,姓李,你叫他李大叔就行,聽口音像秦地的。”
她指了指蹲在灶門口添柴的男人,男人抬起頭,憨厚地笑了笑,露出兩排黃牙,沒說話又低下頭去。
“喝點米湯吧,剛熬好的,熱乎。” 劉嬸端過碗,用勺子舀了一勺,吹了吹,遞到她嘴邊,“慢點喝,別燙著。”
溫熱的米湯滑過喉嚨,帶著淡淡的米香,熨帖著她冰冷的五臟六腑。陳阿嬌貪婪地喝著,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。自從離開長安,她嚐盡了人間冷暖,見慣了世態炎涼,沒想到在這荒僻的農戶家裡,能感受到如此樸素的善意。
“哭啥呀。” 劉嬸放下碗,用粗糙的手幫她擦了擦眼淚,“這世道是難,但總能活下去的。你這是咋了?一個姑娘家,咋會病倒在荒野裡?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緊,連忙低下頭,避開劉嬸的目光:“我…… 我家鄉是長安附近的遭了災,爹孃都沒了,想去找遠房親戚,沒想到…… 沒想到在路上染了病。” 她說著,聲音哽咽起來,倒不全是裝的,想起王二柱,想起那些為她犧牲的人,心裡的悲痛又湧了上來。
劉嬸嘆了口氣,拍了拍她的手:“我說呢,真是苦命的孩子。既然到了這兒,就先安心住著,等病好了再說。俺們家窮,沒啥好東西,但一口吃的還是有的。”
接下來的幾日,陳阿嬌就在李大叔和劉嬸家安心養病。他們家確實不富裕,土坯房,家徒四壁,一日三餐不是粗糧餅就是稀粥,偶爾能吃上一口鹹菜就算改善伙食。可劉嬸總把最好的給她,有次甚至殺了只下蛋的老母雞,給她燉了一鍋雞湯,自己和李大叔卻只喝些湯渣。
李大叔話不多,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下地,回來就默默地劈柴、挑水,偶爾會用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額頭,看看燒退了沒。劉嬸則忙著洗衣做飯,還找了些草藥給她熬水喝,說是治風寒的土方子,效果竟出奇的好。
在他們的照料下,陳阿嬌的病漸漸好了起來,能下床走動了。她不想白吃白住,就幫著劉嬸做些力所能及的活,比如擇菜、餵雞、縫補衣裳。她的針線活比劉嬸好得多,縫補的補丁又平整又結實,讓劉嬸嘖嘖稱奇。
“姑娘,你這手藝,不像鄉下長大的啊。” 劉嬸看著她手裡的針線,好奇地問。
陳阿嬌的心咯噔一下,連忙掩飾道:“是…… 是俺娘教的,她以前在大戶人家做過針線活。”
劉嬸沒再追問,只是嘆了口氣:“可惜了,這麼好的姑娘,遭了這麼多罪。”
日子在平靜中一天天過去,陳阿嬌漸漸摸清了這戶人家的情況。他們住在淮陽郡圉縣的一個小村莊,村裡也就十幾戶人家,世代以種地為生。李大叔和劉嬸沒兒沒女,就老兩口相依為命,日子過得清貧卻也安穩。
這裡遠離長安,遠離那些宮廷紛爭,連劉徹衛子夫的名字都很少有人提起。偶爾有走街串巷的貨郎路過,帶來些外面的訊息,也都是些無關痛癢的瑣事,沒人說起甚麼 “廢后”。
陳阿嬌的心漸漸放鬆下來,甚至有了一絲錯覺,彷彿自己真的就是一個普通的逃難女子,能在這裡安穩地住下去,像劉嬸一樣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過著平淡的日子。
可每當夜深人靜,躺在簡陋的土炕上,聽著窗外的風聲,她就會想起王二柱的犧牲,想起趙嬤嬤的囑託,想起春桃和小祿子,想起那個遙不可及的朐縣。她知道,自己不能停下腳步,必須繼續往前走。
劉嬸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,有天晚上,給她端來一碗熱水,坐在炕邊說:“姑娘,你的病也差不多好了,也沒啥親人就留下了吧?”
陳阿嬌愣了一下,眼圈有些發紅:“劉嬸,李大叔,多謝你們的救命之恩,我…… 我沒甚麼能報答的……”
“說啥報答不報答的。” 劉嬸笑了笑,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,塞到她手裡,“這裡面是幾個粗糧餅,還有俺攢的幾十個銅錢,你路上用。前面的路還遠,一個姑娘家,萬事小心。”
陳阿嬌開啟布包,看著那些帶著體溫的銅錢和粗糙的餅子,眼淚再也忍不住,“撲通” 一聲跪在地上,重重地磕了三個頭:“劉嬸,李大叔,你們的恩情,我一輩子都忘不了!”
李大叔連忙把她扶起來,憨厚地笑了笑:“走吧,天亮了好趕路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陳阿嬌就告別了李大叔和劉嬸。劉嬸把她送到村口,又反覆叮囑了幾句,才依依不捨地回去。
陳阿嬌站在村口,回頭望了一眼那間簡陋的土坯房,心裡充滿了感激。在她最絕望、最無助的時候,是這對淳樸的農戶給了她溫暖和喘息的機會,讓她重新有了走下去的勇氣。
她緊了緊懷裡的布包,將劉嬸和李大叔的善意深深記在心裡,然後轉過身,朝著東北方向走去。
前路依舊漫長,依舊充滿未知,但她的腳步卻比來時更加堅定。
因為她知道,這世上,除了宮廷的爾虞我詐,還有這樣樸素的善良;除了仇恨和痛苦,還有這樣值得珍惜的溫暖。
為了這些,她也要好好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