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
秋雨連下了三日,把土路泡得泥濘不堪。陳阿嬌裹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夾襖,跟著王二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華陰縣城走。夾襖是前幾日在路上農戶家用錢換的,夾襖到處都是破洞,擋不住多少寒意,她的手腳早已凍得通紅,每走一步,泥漿都能沒過腳踝。由於道路泥濘,為了減少馬車負重,陳阿嬌只能徒步前行。
“過了這華陰縣,再走兩日就是桃林塞。” 王二柱回頭叮囑,雨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,“縣城裡盤查嚴,等會兒進去,你就低著頭跟在我身後,少說話。”
陳阿嬌點點頭,把斗笠壓得更低。斗笠的竹篾早就斷了幾根,邊緣耷拉著,擋不住斜飄的冷雨,頭巾溼了大半,黏在臉上,又冷又悶。這幾日她幾乎沒閤眼,夜裡就縮在馬車裡打盹,白天跟著趕路,顴骨越發高了,眼窩陷得更深,若不是那雙眼睛還亮著,看起來和路邊餓死的流民也差不了多少。
石頭趕著馬車跟在後面,車上裝著他們僅有的家當 —— 半袋麩皮、一捆草藥,還有換下來的那套粗布男裝,用油布裹著藏在稻草下。為了不引人注意,他們連馬車都故意弄得更破舊了,車轅上綁著幾根枯枝,看著像剛從山裡拖出來的廢車。
離縣城還有半里地,就見路口扎著個木柵欄,幾個穿著皂衣的官差正攔著行人盤查。官差腰間掛著刀,手裡拿著長棍,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,對每個過往的人都要盤問半天,連挑著菜擔的老農都沒放過。
“麻煩了。” 王二柱的腳步慢了下來,眉頭擰成個疙瘩,“看這架勢,怕是在查甚麼要緊人物。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沉,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 —— 那裡本該彆著趙姑姑給的銀鋌,前幾日為了換乾糧,已經換成了零碎的銅錢,藏在襖子夾層裡。
“別慌。” 王二柱察覺到她的緊張,低聲道,“咱們就說是從槐裡縣那邊逃難來的,要去洛陽投親,通關的路引正好能排上用場。” 他說的路引,是花錢託人偽造的,上面寫著王二柱帶著 “侄女王氏” 投奔遠親,籍貫、事由都編得滴水不漏。
他們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,能聽到前面官差的呵斥聲:“路引呢?拿出來!”“籍貫哪裡?去洛陽做甚麼?”“這女的是你甚麼人?抬起頭來看看!”
陳阿嬌的心跳得像擂鼓,手心全是冷汗,和雨水混在一起,滑膩膩的。她把臉埋得更低,幾乎要碰到胸口,心裡一遍遍默唸著王二柱教她的話 ——“小女王氏,家鄉遭了災,跟著叔父逃難”,聲音要嘶啞,要怯懦,絕不能露出半分曾經的從容。
終於輪到他們。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官差斜著眼打量他們,目光在陳阿嬌身上頓了頓:“站住!幹甚麼的?”
“回將軍,小的王二柱,從槐裡來,帶著侄女去洛陽投親。” 王二柱連忙弓腰,雙手遞上路引,臉上堆著討好的笑,“家鄉鬧了災,實在活不下去了,求將軍行行好。”
官差接過路引,翻來覆去地看,又抬頭盯著王二柱:“槐裡是哪裡的?家裡還有甚麼人?”
“回將軍,是內史的。家裡就剩小老兒了,侄女她爹孃都…… 都沒了,所有一道帶了出來。” 王二柱的聲音適時帶上了些哽咽,偷偷掐了陳阿嬌一把。
陳阿嬌連忙配合地啜泣起來,肩膀微微顫抖,故意用嘶啞的聲音說:“將軍…… 求求您…… 讓我們過去吧……”
絡腮鬍官差沒理會她,目光又落在石頭身上:“這又是誰?”
“是小的徒弟,石頭,跟著一起去討口飯吃。” 王二柱解釋道。
石頭嚇得臉都白了,攥著車轅的手在發抖,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陳阿嬌心裡捏了把汗,生怕他露餡,好在那官差也沒深究,只是把路引往王二柱懷裡一扔:“抬起頭來,讓我看看。”
這話是對陳阿嬌說的。
陳阿嬌的身子僵了一下,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。她知道這一刻躲不過去,深吸一口氣,緩緩抬起頭。斗笠的陰影落在她臉上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消瘦的下頜和乾裂的嘴唇,眼角特意抹了點鍋底灰,顯得又髒又憔悴。
“抬起頭!” 官差不耐煩地用長棍敲了敲柵欄,“把斗笠摘了!”
王二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,剛想求情,就見陳阿嬌慢慢摘下斗笠。雨水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淌,混著臉上的泥灰,畫出幾道狼狽的痕跡。她的眼睛半垂著,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,刻意露出的眼神怯生生的,像受驚的兔子,和曾經那個眼神飛揚的皇后判若兩人。
絡腮鬍官差盯著她看了半晌,沒發現甚麼異常。流民里長得清秀些的女子也有,只是這 “王氏” 瘦得脫了形,又髒又病,實在沒甚麼看頭。他撇了撇嘴,揮揮手:“行了行了,趕緊走,別在這兒礙事!”
“謝將軍!謝將軍!” 王二柱連忙拉著陳阿嬌,催著石頭趕車快步過了柵欄,直到走進縣城的街巷,聽不見官差的呵斥聲了,才敢大口喘氣。
華陰縣城比陳阿嬌想象的熱鬧,雖然剛下過雨,街道上還是人來人往。挑著擔子的貨郎、叫賣的小販、穿著直裾的儒生、騎馬的富家子弟…… 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來,空氣中瀰漫著麥餅的香氣、牲口的糞便味和雨水的溼氣,混雜成一股鮮活而雜亂的氣息。
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 “民間”。沒有宮牆的隔絕,沒有等級的森嚴,粗鄙卻生動,嘈雜卻自由。可她沒心思多看,王二柱拉著她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,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棧,只要了一間房。
“先歇口氣,我去買些乾糧和傷藥。” 王二柱擦了擦臉上的雨水,“你這幾日咳嗽得厲害,得買點草藥煎了喝。石頭,你在房裡守著,別讓任何人進來。”
石頭連連點頭,反鎖了房門。
房間狹小陰暗,只有一張破木床和一張桌子,牆角堆著些雜物,散發著黴味。陳阿嬌癱坐在床沿,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,摘下頭巾,露出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頭髮,手還在微微發抖。
剛才那短短一刻的盤查,比在長門宮禁足半年還要煎熬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官差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她的臉,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,稍有不慎,就是萬劫不復。
“阿嬌姑娘,你剛才真鎮定。” 石頭端來一碗熱水,看著她,眼裡滿是佩服,“換了我,早就嚇癱了。”
陳阿嬌接過碗,指尖觸到溫熱的碗壁,才覺得稍微緩過勁來。她苦笑一聲:“鎮定?我手心的汗都能澆菜了。”
她只是太清楚,慌亂沒有任何用處。在宮裡那麼久,她見過太多人因為一句話、一個眼神出錯而丟了性命。恐懼是本能,但能壓下恐懼,做出最穩妥的應對,才是活下去的本事 —— 這是劉徹和衛子夫教會她的,也是她在無數次危機裡摸爬滾打練出來的。可剛才官差的眼神,還是讓她心有餘悸。
“石頭,” 陳阿嬌看著窗外狹窄的天空,“你說,這一路上,是不是還有很多這樣的盤查?”
石頭愣了一下,撓撓頭:“師父說,過了函谷關就好了,那邊離長安遠,管得松。”
陳阿嬌卻搖了搖頭。她知道,只要她沒有離開中原,就沒有絕對的安全,但是如果離開中原又能去哪裡?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此刻她才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。
王二柱回來時,買了幾個熱得賣餅、一小捆草藥,還有些粗布針線。“剛才在藥鋪聽人說,朝廷最近在嚴查‘可疑流民’,說是…… 說是長安那邊跑了個要犯,女的。” 他壓低聲音,臉色凝重,“沒明說是誰,但看這架勢,怕是衝著咱們來的。”
陳阿嬌的心沉了下去,果然如此。
“那怎麼辦?” 石頭急了,“要不咱們繞開縣城走?”
“繞不開。” 王二柱搖頭,“過了華陰到函谷關關這條路是必經之路,盤查只會更嚴。咱們明天天一亮趕緊走,別在縣城多待。”
陳阿嬌點點頭,拿起一個熱麥餅,慢慢啃著。麥餅是用粗糧混合小麥做的,帶著淡淡的甜味,是這幾日吃過最像樣的東西。可她沒甚麼胃口,心裡像壓著塊石頭。
她原以為離開長安就安全了,可現在才明白,逃亡之路才剛剛開始。華陰縣的盤查只是個開始,後面還有桃林塞、函谷關,還有洛陽,還有無數個城鎮關卡,每一處都可能藏著危險。她就像驚弓之鳥,哪怕是風吹草動,都可能讓她魂飛魄散。
“把這藥煎了喝。” 王二柱把草藥遞給石頭,“喝了發點汗,別真病倒了。咱們得有個好身子骨,才能闖過這一關關。”
陳阿嬌看著那捆草藥,又看了看窗外淅淅瀝瀝的秋雨,心裡突然生出一股韌勁。
是啊,得活著。
為了那些幫她的人 —— 趙嬤嬤、春桃、瑤月、小祿子、兩個侍衛以及張老三,還有眼前的王二柱和石頭,她不能死。
為了自己,為了擺脫那個 “廢后陳阿嬌” 的枷鎖,為了能在朐縣的田埂上曬曬太陽,聽聽風聲,她也不能死。
“明早動身也好。” 陳阿嬌放下麥餅,聲音平靜下來,“雨這兩天看著也停不了,應該盤查的也鬆弛。”
王二柱看著她,眼裡閃過一絲讚許。這姑娘雖然曾經金尊玉貴,卻沒有半點嬌弱,骨子裡的韌勁,比許多男人都強。
晨光中,雨果然下得更大了。三人趁著天早,悄悄離開了客棧,石頭趕著馬車,王二柱在前面引路,陳阿嬌坐在馬車車轅上,依舊戴著破斗笠。縣城的街道上空無一人,只有燈籠的光暈在雨幕裡暈開,官差的腳步聲偶爾從街角傳來,嚇得他們連忙躲進暗處。
出城門時,盤查的官差果然少了些,大概是被大雨淋得沒了精神,草草看了看了眼路引就放他們過去了。
坐在顛簸的馬車上,淋著嘩嘩的雨,雖然冒雨趕路顯得狼狽,陳阿嬌她知道,華陰縣的險遇只是一個警告,真正的危機,還在後面等著她。
逃亡之路,從來就沒有坦途。
但她不會停下腳步。
馬車在雨夜中繼續前行,朝著函谷關的方向,朝著未知的遠方。陳阿嬌攥緊了手心,那微微的暖意,讓她在無邊的黑暗裡,找到了一絲支撐下去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