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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二十三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二十三章

清晨,陳阿嬌蹲在溪邊,用冰涼的溪水潑臉,冷水激得她打了個寒顫,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更清醒了些。水面倒映出一張臉 —— 膚色蠟黃,顴骨微凸,眼角沾著點泥灰,若不是那雙眼睛還透著些清亮,任誰也想不到這曾是大漢的皇后。

“陳姑娘,快換上吧。” 王二柱遞過來一個布包,裡面是兩套打滿補丁的粗麻布衣裳,還有一頂破斗笠,“這是我託人從流民堆里弄來的,看著越寒酸越好,不容易引人注意。”

陳阿嬌接過衣裳,指尖觸到布料上的硬疙瘩,那是沒洗乾淨的泥漬。她轉身躲到樹後,脫下身上那套雖粗布卻還算整潔的男裝,換上這套真正的流民服飾。麻布粗糙得像砂紙,蹭得面板生疼,褲腳短了一截,露出腳踝,冷風一吹,凍得她直縮腳。

“把這個也戴上。” 王二柱又遞來一條灰撲撲的頭巾,“遮住半張臉,更穩妥些。”

陳阿嬌依言裹上頭巾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王二柱和那個叫石頭的年輕漢子也換了裝,兩人本就穿著樸素,此刻換上更破舊的衣裳,活脫脫兩個趕路的窮苦匠人。

“還有這個。” 王二柱看著陳阿嬌腰間,那裡還彆著塊刻著 “安” 字的木牌 —— 那是趙姑姑給的信物,“這東西不能帶了,萬一被盤查的看到,容易露餡。”

陳阿嬌摸了摸那塊溫潤的木牌,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。這是她與過去唯一的牽連,是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念想。可她知道王二柱說得對,逃亡路上,任何一點破綻都可能致命。

她走到溪邊一塊礁石旁,用力將木牌往石上砸去。“啪” 的一聲,木牌裂成兩半,她又撿起碎片,狠狠扔進湍急的溪水裡。水花翻湧,碎片打著旋兒漂向遠方,很快就沒了蹤影。

“走吧。” 她轉過身,聲音有些發緊,卻沒回頭再看。

石頭趕著馬車跟在後面,王二柱則走在最前頭探路,手裡拿著根木棍,時不時撥開路邊的雜草,因為小路不好走陳阿嬌沒有坐車而是跟著馬車走著。他們走的不是官道,而是一條被踩出來的小徑,狹窄得只能容馬車勉強透過,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蒿草,時不時有驚飛的螞蚱蹦到腳邊,據說這條小道逼有官道要近十幾里路。

秋露打溼了褲腳,冰涼的潮氣順著布料往上滲。陳阿嬌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,腳踝被草葉劃得生疼,卻不敢放慢腳步。她能聽到身後馬車 “咯吱咯吱” 的聲響,像在提醒她,每一步都離長安越來越遠。

“前面過了這片林子,就能到下邽縣了。” 王二柱回頭說,語氣裡帶著些謹慎,“過了下邽縣,盤查會鬆些。只是官道常有巡邏的兵卒,咱們得裝作討飯的,低著頭快走。”

陳阿嬌點點頭,將斗笠壓得更低。她知道想順利到達朐縣只能如此,裝作流民是最安全的辦法。

走了約莫一個時辰,前方的樹木漸漸稀疏,隱約能看到一條灰白的帶子 —— 王二柱說那是渭水,之後就需要沿著官道一直一直向東到達函谷關前。

王二柱示意他們停下,自己則貓著腰往前探了探,回來時臉色有些凝重:“官道路口有兩個兵卒,正盤查過往行人,看著挺嚴。”

“那怎麼辦?” 石頭忍不住問,他是王二柱的徒弟,第一次幹這種 “冒險事”,手心全是汗。

王二柱皺著眉想了想,從馬車上翻出一個豁口的陶碗遞給陳阿嬌:“你拿著這個,跟在我後面,低著頭,別說話。我就說你是我那病弱的侄女,跟著我們去洛陽投親。” 他又從地上裡抓了把土,往陳阿嬌和自己臉上抹了抹,“再髒點,看著更像逃難的。”

陳阿嬌接過陶碗,指尖冰涼。碗沿的豁口硌著掌心,像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份 —— 一個連溫飽都成問題的流民。

三人拉著馬車慢慢朝官道走去,越靠近官道,空氣越緊張。果然,路口站著兩個披甲的兵卒,手裡握著長戟,正攔住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盤問。貨郎低著頭,哆哆嗦嗦地遞上憑證,兵卒翻來覆去地看,還伸手翻了翻貨擔裡的東西。

“記住,無論聽到甚麼,都別抬頭。” 王二柱低聲叮囑,推著陳阿嬌往前走。

走到橋頭,兵卒果然攔住了他們。“站住!幹甚麼的?” 一個滿臉橫肉的兵卒喝問道,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,最後落在陳阿嬌身上,“這女的是誰?”

“回將軍,是小的侄女。” 王二柱連忙弓腰,臉上堆著討好的笑,“家鄉遭了災,實在活不下去了,帶著她去洛陽投奔親戚,求將軍行行好,放我們過去吧。”

兵卒狐疑地盯著陳阿嬌,她連忙低下頭,用頭巾遮住臉,故意咳嗽了兩聲,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
“咳嗽?別是染了疫病吧?” 另一個兵卒皺眉,往後退了半步,顯然怕惹上麻煩。

“不是不是,就是受了風寒,不打緊的。” 王二柱連忙擺手,從懷裡掏出幾個五銖錢,偷偷塞給那兵卒,“將軍辛苦了,買點酒水喝。”

兵卒掂了掂銅板,臉色緩和了些,揮揮手:“行了行了,趕緊走,別在這兒礙眼!”

三人連忙低著頭快步走過卡子,直到走出老遠,聽不到兵卒的呵斥聲了,才敢大口喘氣。

“嚇死我了。” 石頭拍著胸口,額上全是汗。

陳阿嬌也鬆了口氣,手心的陶碗差點沒端住。她回頭望了一眼官道路口的卡子,那兩個兵卒的身影已經變成了小黑點,可她還是覺得後背發涼。

過了卡子,路漸漸寬了些,陳阿嬌再次上了馬車。路上偶爾能遇到其他行人,大多是挑著擔子的貨郎,或是牽著牛羊的農戶,還有些和他們一樣揹著包袱的流民,臉上都帶著疲憊和茫然。沒人注意他們這三個不起眼的人。

走累了,就在路邊的樹蔭下歇腳。王二柱從馬車上拿出乾糧 —— 是些摻了麩皮的窩頭,硬得能硌掉牙。陳阿嬌掰了一小塊,慢慢嚼著,粗糙的面渣剌得喉嚨發疼,可她還是強迫自己嚥下去。她知道,這一路上,能有口乾糧吃,就已經是幸事。

“陳姑娘你看,那邊就是下邽縣城。” 石頭突然指著東邊方向,語氣有些複雜。

陳阿嬌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,隱約能看到一道灰色的輪廓,像一條臥在大地盡頭的巨龍 —— 那應該是下邽縣的城牆。雖然隔著十多里地,看不清城樓的模樣,可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,那個方向是自己的未來,也新生活的方向。

同時,陳阿嬌看向西邊遠處的山巒,陷入了遐想。

山的西邊就是長安城,那裡有金碧輝煌的未央宮,有她曾經住過的椒房殿,有母親的堂邑侯府,有劉徹少年時為她許下的 “金屋藏嬌”,也有衛子夫得意的笑臉,有楚服淒厲的哭喊,有巫蠱的流言,有數不清的過往……

愛恨嗔痴,榮耀屈辱,都被那道山巒阻擋了。
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窩頭,指節泛白。心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發疼。有那麼一瞬間,她甚至想轉身回去 —— 回到那座牢籠裡,哪怕繼續做個被囚禁的廢后,也好過這樣風餐露宿,提心吊膽。

可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。回去?回去等著被衛子夫尋個由頭賜死嗎?回去看劉徹冷漠的臉,看宮人們鄙夷的眼神嗎?回去讓母親為她傷心,讓趙姑姑、春桃、瑤月和張老三還有兩個侍衛這些無辜的的人白白犧牲嗎?

不能。

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。

“別看了,陳姑娘。” 王二柱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,遞給她一瓢水,“那地方,既然出來了,就別再想了。往前走,才有活路。”

陳阿嬌接過水瓢,喝了一口,冰涼的水滑過喉嚨,壓下了那股翻湧的情緒。她看著王二柱黝黑的臉,看著他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沒擦乾淨的泥灰,突然覺得很踏實。

是啊,往前走,才有活路。

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道山巒方向,然後猛地轉過身,不再回頭。

“我們走吧。” 她的聲音很輕,卻異常堅定。

王二柱點了點頭,吆喝著石頭趕車。馬車再次 “咯吱咯吱” 地動起來,沿著蜿蜒的小路,一路向東。

陽光漸漸升高,驅散了最後的霧氣,灑在身上,帶著一絲暖意。路邊的田野裡,有農夫在收割最後的莊稼,金黃穀穗沉甸甸地低著頭,風吹過,掀起一層層波浪,空氣裡瀰漫著穀物的清香。

陳阿嬌坐在馬車的角落裡,撩開車簾的一角,看著外面倒退的田野、村莊、樹木。長安方向的山巒輪廓越來越模糊,最後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盡頭。

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長安真的成了過往。

那個叫陳阿嬌的大漢皇后,已經死在了長門宮。

現在的她,只是一個流民女子,要去一個叫朐縣的地方,開始一段全新的、或許平凡卻自由的人生。

馬車在路上顛簸著,載著她駛向未知的遠方。陳阿嬌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,嘴角卻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笑容。

風從車簾的縫隙裡鑽進來,帶著陽光和穀物的香氣,拂過她的臉頰。

這是自由的味道。

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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