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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第二十二章

2026-04-09 作者:北洛春寒

第二十二章

黑暗像濃稠的墨汁,將一切都吞噬了。

陳阿嬌的意識像是沉在冰水裡,混沌而冰冷。她想睜開眼,眼皮卻重得像粘了鉛,耳邊只有沉悶的 “咚咚” 聲,像是有人在遠處敲鼓,又像是自己的心跳,被甚麼東西悶住了,敲得胸腔發疼。

“咳…… 咳咳……”

喉嚨裡湧上一陣尖銳的癢意,她忍不住咳嗽起來,這才驚覺自己正蜷縮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裡,四周是堅硬冰冷的木板,頭頂也是,腳下也是,連抬手都碰得到兩側的壁板。

這是…… 哪裡?

零碎的記憶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點點回籠 —— 長門宮的破榻,趙嬤嬤含淚的眼,春桃顫抖的手,還有那口蓋在身上的粗麻壽衣……

棺木!她想起來了自己在棺木裡!

她猛地清醒過來,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她在棺木裡!

按照計劃,張老三會在出城後找個僻靜處停下,她只需在裡面待上幾個時辰。可現在,她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不知道身在何處,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壓抑的空氣包裹著她,像要將她活活悶死。

“有人嗎?” 她用盡力氣喊道,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在密閉的空間裡撞出微弱的回聲,很快又歸於死寂。

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上心臟,越收越緊。她不怕死,卻怕這樣不明不白地被關在棺木裡,像活埋一樣窒息而亡。原主的記憶裡,有宮人被秘密處死,就是這樣裝在薄棺裡,活生生悶死在半路的。

難道計劃敗露了?還是張老三見利忘義,把她賣了?或者…… 他根本沒打算讓她活著離開?

無數可怕的念頭湧進腦海,她用力掙扎起來,手腳並用,狠狠踹向兩側的木板。可棺木雖然是薄木板釘的,卻異常堅固,她的踢打只發出 “砰砰” 的悶響,連一絲縫隙都沒踹出來。

“放我出去!張老三!趙姑姑!” 她哭喊著,聲音越來越弱,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。空氣越來越稀薄,每一次呼吸都變得艱難,眼前開始發黑,耳邊的 “咚咚” 聲越來越響,幾乎要震破耳膜。

就在她意識快要模糊的時候,突然聽到外面傳來 “咔嚓” 一聲輕響,像是有人踩斷了樹枝。緊接著,是壓低的說話聲 ——

“…… 應該就是這兒了,張老三說在老槐樹下……”

“輕點,別驚動了人……”

是兩個陌生的男聲!

陳阿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難道是追兵?還是張老三引來的其他人?她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,連呼吸都刻意放緩,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外面的動靜。

“找到了!在這兒!” 一個聲音低呼道。

緊接著,是木板被撬動的 “嘎吱” 聲,頭頂的棺蓋被人用撬棍一點點掀開,一道微弱的光透了進來,刺得她睜不開眼。

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,雙手護在胸前,做好了最壞的打算。

“姑娘,是你嗎?”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,帶著幾分試探。

陳阿嬌眯著眼,透過棺蓋的縫隙看去,只見外面站著兩個人影,一個穿著藍布短褂的老漢,手裡舉著一盞油燈,另一個是個年輕些的漢子,手裡握著撬棍。兩人的臉上都帶著警惕,卻沒有惡意。

這是…… 接應的人?

“我…… 我是……”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,努力辨認著老漢胸前 —— 那裡彆著一塊木牌,藉著微弱的燈光,能看到上面刻著個模糊的 “王” 字。

是王二柱!趙姑姑提過的那個朐縣木匠,負責接應的人!

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,不是因為害怕,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
“是我…… 快…… 救我出去……”

王二柱和那漢子對視一眼,都鬆了口氣,連忙加快了動作,將棺蓋徹底掀開。

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,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,清冷而清新,猛地灌入肺腑,陳阿嬌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,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。

“慢點,慢點。” 王二柱連忙伸手,小心翼翼地將她從棺木裡扶出來。

雙腳落地的瞬間,陳阿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腿一軟就差點摔倒,幸好被那年輕漢子扶住了。她這才看清,自己身處一片茂密的樹林裡,四周都是高大的槐樹,枝葉交錯,遮天蔽日,只有零星的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厚厚的落葉上,泛著銀白的光。

那口薄棺就放在一棵老槐樹下,旁邊停著一輛半舊的馬車,套著一匹瘦馬,顯然是用來接應她的。

“姑娘,你沒事吧?” 王二柱將油燈遞到她面前,藉著光打量她。只見她穿著入殮時候的粗布衣服,頭髮散亂,臉色蒼白得像紙,嘴唇乾裂,眼角還掛著淚,看起來狼狽極了,哪裡還有半分皇后的樣子。

陳阿嬌搖了搖頭,扶著馬車的車轅,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。林間的風帶著秋夜的涼意,吹在臉上,像無數根細針,卻讓她覺得無比清醒。

這就是…… 宮外的空氣?

沒有宮牆的阻隔,沒有薰香的甜膩,只有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氣,自由得讓人心頭髮顫。她抬起頭,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向天空,那裡有稀疏的星辰,比長門宮天井裡看到的,要廣闊得多,明亮得多。

“張老三呢?” 她終於緩過勁來,啞聲問道。

“他把棺木送到這兒就走了,說宮裡還有事,不敢多待。” 王二柱解釋道,“他說姑娘您長時間待在棺木裡可能會昏迷,讓我們到了時辰就撬開棺木看看。幸好您醒了,不然我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
陳阿嬌這才想起,趙姑姑為了讓戲演得更逼真,在她換衣時給她喝了一小碗 “安神湯”,說是能讓她昏睡幾個時辰,免得在棺木裡亂動露出破綻。可能想來是那藥勁不足,張老三被士兵盤問時候醒來過一段時間,之後又迷迷糊糊睡過了,再次醒來就到這裡了。

“多謝二位相救。” 她對著王二柱和那漢子深深鞠了一躬,“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。”

“姑娘客氣了。” 王二柱連忙扶起她,“趙姑姑早就交代過,我們只是按吩咐辦事。您先上車歇歇,我給您弄點吃的。”

那年輕漢子也幫著把棺木拖到樹林深處,用落葉蓋好 —— 這口棺木不能留下,免得被人發現蹤跡。

陳阿嬌鑽進馬車,裡面鋪著厚厚的稻草,還算乾淨。她蜷縮在角落,看著王二柱在車外生火,火苗 “噼啪” 地跳動著,映得他的影子在樹幹上晃動。年輕漢子則在收拾馬車,把一些乾糧和水袋放在車壁的布袋裡。

一切都那麼不真實,又那麼真切。

幾個時辰前,她還躺在冰冷的棺木裡,感受著死亡的陰影;而現在,她坐在宮外的馬車裡,看著跳動的火焰,呼吸著自由的空氣,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。

“姑娘,喝點熱水吧。” 王二柱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過來,裡面是溫熱的水。

陳阿嬌接過碗,指尖觸到碗壁的溫度,心裡也泛起一絲暖意。她喝了兩口,又啃了半塊乾糧,乾澀的喉嚨才舒服了些。

“我們甚麼時候出發?” 她問道。

“等天亮就走。” 王二柱說,“白天走官道方便些,只是要避開關卡。我已經打聽好了,從這兒往東走,過了新豐,再走兩日就能到桃林塞,過了桃林塞,再走三五天就到函谷關了,出了函谷關離長安遠了,就安全多了。”
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,遞給陳阿嬌:“這是趙姑姑託人畫的詳圖,比張老三那張更細緻,哪裡有客棧,哪裡能歇腳,都標著呢。到了朐縣,我就帶您去我家,先住些日子,然後找地方安置。”

陳阿嬌接過圖紙,藉著油燈的光仔細看著。上面的路線和她之前記在心裡的大致相同,只是多了許多細節標註,比如某某地可以歇腳,某某地的農戶願意收留路人,甚至還有 “某關卡午後盤查較松” 的字樣,顯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準備的。

她的心裡一陣發熱。從趙姑姑到張老三,從孫守衛到王二柱,這些人或許地位低微,或許各有私心,卻在這場以性命為賭注的逃亡裡,為她搭起了一座通往自由的橋。

而她,再也不是那個孤立無援的廢后了。

“王大叔,” 她看著王二柱,認真地說,“從今往後,世上再沒有陳阿嬌,只有一個……叫陳嬌女子。”

她故意把 “阿” 字去掉,只留一個 “嬌” 字 —— 這是母親給她取的小名,帶著最純粹的期盼,與皇家無關,與恩怨無關。

王二柱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點了點頭:“好,陳姑娘。”

天色漸漸亮了起來,林間的霧氣開始散去,露出青灰色的天空。鳥兒在枝頭鳴叫,聲音清脆悅耳,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。

王二柱熄滅了火,套好馬車,對陳阿嬌說:“陳姑娘,我們該走了。”

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掩埋著棺木的樹林 —— 那裡埋葬的,不僅是一口空棺,還有那個名為 “陳阿嬌” 的大漢廢后,和她那段充滿榮耀與屈辱的過往。

她轉身鑽進馬車,放下車簾。

馬車緩緩駛動起來,車輪碾過落葉,發出 “沙沙” 的聲響。陳阿嬌撩開車簾的一角,看著外面倒退的樹林,廣闊的田野,還有遠處隱約的村落。

陽光穿透雲層,灑在大地上,暖洋洋的。她伸出手,讓陽光落在掌心,溫暖而真實。

這是她第一次,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由的重量。

沒有宮牆的束縛,沒有帝王的冷眼,沒有衛氏的算計,只有腳下的路,和前方未知的遠方。

或許前路依舊坎坷,或許未來仍有風雨,但此刻,她的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希望。

宮裡的陳阿嬌已經死了,而她從此獲得了新生。馬車越走越遠,將長安城的方向遠遠拋在身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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