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

第20章 第十九章

2026-04-09作者:北洛春寒

第十九章

長門宮的秋晨總是裹著一層溼冷的霧。陳阿嬌躺在榻上,聽著院外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,像誰在耳邊低聲啜泣。春桃剛用布巾擦過她的手心,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捏碎藥包的苦澀 —— 為了讓脈搏更微弱,她昨夜將那草藥汁多抹了些,此刻連指尖都透著股涼意。

“娘子,該換藥布了。” 春桃的聲音壓得極低,眼圈還有些紅腫。昨夜亥時剛過,王宦官突然闖進來,說陛下今日要親自來探視,嚇得她手忙腳亂,連夜給陳阿嬌調整了 “病容”—— 臉頰的炭灰又加重了些,嘴唇用胭脂調了點紫黑,連呼吸都刻意放緩,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。

陳阿嬌微微點頭,任由春桃將額上浸了涼水的布巾換下來。布巾剛觸到面板,她便順勢咳嗽起來,一聲聲短促而嘶啞,彷彿肺腑都要被咳穿。這咳嗽不是裝的,連日來刻意壓抑呼吸、少食少飲,早已讓她的喉嚨幹得像要裂開。

“咳…… 咳咳……” 她蜷起身子,單薄的被褥下,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落葉。

就在這時,院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—— 不是王宦官那拖沓的腳步聲,而是整齊的靴底碾過石子路的聲響,還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輕響。陳阿嬌的心猛地一縮,知道是他來了。

春桃的手也頓住了,手裡的布巾差點掉在地上。她慌忙將布巾搭在床頭,退到榻邊,垂著頭,指尖緊張地絞著衣角。

“陛下駕到 ——”

尖細的通傳聲穿透晨霧,像一把冰冷的錐子,刺破了長門宮的死寂。陳阿嬌閉緊眼,將臉更深地埋進枕中。那聲音她聽了十幾年,從少年時的清朗到如今的威嚴,每一個字都曾牽動她的心緒,可此刻聽來,只剩刺骨的寒意。

腳步聲由遠及近,停在了院門口。她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 —— 玄色龍袍上繡著暗金龍紋,腰間玉帶壓著衣褶,或許還戴著那頂垂著十二旒的禮帽,遮住他眼底的情緒。

“陛下,這邊請。” 是王宦官諂媚的聲音,帶著刻意放輕的小心翼翼,“廢后陳氏…… 就在這東廂房裡。”

門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,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湧了進來,混著晨霧的溼冷,落在陳阿嬌的頸間。她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,連咳嗽都忘了。

劉徹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門口,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屋子。牆皮剝落的牆面,漏風的窗欞,角落裡堆著的破木箱,還有榻邊那隻豁了口的瓦罐……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的椒房殿判若雲泥。

他記得阿嬌的宮殿,硃紅宮柱上纏著明黃綢帶,紫檀木架上擺著西域的琉璃盞,連窗紙都是用金粉描過的。那時的她總愛坐在窗邊繡牡丹,陽光落在她髮間的金步搖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可眼前的她,躺在一張鋪著破棉絮的舊榻上,身上蓋著打了補丁的灰布被,頭髮枯黃地散在枕上,露出的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的蘆葦。

“她…… 一直住在這裡?” 劉徹的聲音有些乾澀,打破了沉默。

王宦官連忙躬身回話:“回陛下,是。廢后遷居長門宮後,一直…… 一直在此處靜養。” 他不敢說這裡連炭火都供應不足,更不敢說送來的飯菜常常是餿的。

劉徹的目光落在陳阿嬌身上,她似乎被腳步聲驚醒了,睫毛顫了顫,費力地睜開眼。那雙眼曾像含著秋水,此刻卻渾濁得像蒙了層灰,眼窩深陷,眼下是青黑的陰影。

“陛…… 陛下?” 她的聲音輕得像耳語,氣若游絲,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認出他。

劉徹沒有走近,只是站在離榻幾步遠的地方,看著她。有那麼一瞬間,他想起了建元元年的那個春日,他剛登基不久,阿嬌穿著正紅色的皇后禮服,站在太極殿前等他。那時的她,眉眼飛揚,帶著館陶長公主獨女的驕縱,卻也有著少女的鮮活。

他說過 “金屋藏嬌”,那時是真心的。他依賴她母親的勢力,也貪戀她毫不掩飾的歡喜,哪怕她後來善妒、跋扈,他也總想著念及舊情,多容讓幾分。

可甚麼時候開始變的呢?是從衛子夫入宮?還是從她用巫蠱詛咒?抑或是從她仗著陳家勢力,干預朝堂?

他記不清了。只知道後來的每一次見面,都伴隨著爭吵和冷戰,她的驕縱變成了刻薄,他的容讓變成了厭煩。直到巫蠱事發,他看著那些人偶和符咒,只覺得一陣刺骨的寒意 —— 那個曾說要永遠陪著他的女子,竟然盼著他死。

廢后詔書頒佈的那一刻,他以為自己會鬆一口氣,可此刻看著她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,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,悶悶的。

“身子…… 如何了?” 劉徹開口,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。

陳阿嬌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得渾身發抖。春桃連忙上前,用帕子接住她咳出的 “血沫”—— 那是早就備好的胭脂混著清水。

“咳咳…… 妾…… 妾身……” 她喘著氣,斷斷續續地說,“恐…… 恐怕…… 時日不多了……”

劉徹的目光落在那帕子上的 “血跡” 上,瞳孔微微縮了縮。他見過太多生老病死,知道這是大限將至的徵兆。

“太醫說,你是溼熱侵體。” 他說,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。

“是……” 陳阿嬌的聲音更低了,“許是…… 長門宮太潮了……”

這句話像一根細針,輕輕刺了劉徹一下。長門宮潮溼,他是知道的。將她遷來此處,確實有懲戒之意,卻沒料到會如此破敗。他以為憑著她的性子,定會哭鬧不休,甚至會託人向母親求情,可她卻安安靜靜地待了下來,直到傳出病重的訊息。

是真的認命了,還是…… 心死了?

他突然想起少年時,她因為他多看了別的宮女一眼,就鬧著要回堂邑侯府,哭得梨花帶雨,說他說話不算數。那時的她,眼裡只有他,愛得熾烈而笨拙。

而現在,她躺在他面前,氣息奄奄,眼神裡卻沒有了往日的怨懟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靜。

“若…… 若有不適,讓他們…… 報給朕。” 劉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,像是在說客套話。

陳阿嬌沒有回應,只是緩緩閉上了眼,呼吸變得更加微弱,彷彿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。

劉徹站在原地,又看了她片刻。晨光透過窗欞,落在她蒼白的臉上,映出細密的絨毛。他突然覺得,眼前的這個人,既熟悉又陌生。

他終究還是轉身了。

“照看好她。” 他對王宦官說,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
“是,奴婢遵旨。” 王宦官連忙躬身應道。

腳步聲再次響起,這次是向外走。門被輕輕帶上,隔絕了那股龍涎香的氣息。直到院外的動靜徹底消失,陳阿嬌才緩緩睜開眼,眼角有一滴淚滑落,悄無聲息地滲進枕中。

不是裝的,是真的覺得可悲。

剛才他站在那裡,目光落在她身上時,她清晰地感覺到了。那目光裡有冷漠,有審視,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漾開一圈圈漣漪,卻又很快歸於平靜。

她以為自己會恨,會怨,可真當他站在面前,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時,心裡只剩下一片空茫。

那段 “金屋藏嬌” 的歲月,終究是過去了。

“娘子……” 春桃見她落淚,擔憂地喚道。

陳阿嬌搖了搖頭,用盡全力攥緊了手心。那裡的苦澀的藥渣還在,提醒著她這一切都不是夢。

劉徹的探視,更像是一場告別。他來看看這個即將逝去的 “故人”,了卻一段年少的牽絆。

也好。

他走了,她的計劃就能更順利地進行了。

她閉上眼睛,將那些殘存的、不該有的情緒壓下去。

活下去,離開這裡,才是最重要的。

長門宮的霧漸漸散了,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陳阿嬌的呼吸依舊微弱,可她的心裡,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。

A−
A+
護眼
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