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
天氣已經到了八月,秋老虎依舊肆虐。長門宮的空氣像凝固的豬油,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。陳阿嬌躺在鋪著破棉絮的榻上,額頭上覆著一塊浸了涼水的粗布巾,渾身卻燙得驚人 —— 這是她讓春桃用曬乾的艾草煮了水,偷偷抹在身上的緣故,既能讓體溫升高,又不會傷了根本。
“咳咳…… 咳……” 她捂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,每一聲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春桃連忙遞過一碗溫水,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,眼圈紅得像兔子:“娘子,您喝點水潤潤喉吧,都咳了大半個時辰了。”
陳阿嬌擺了擺手,虛弱地靠在床頭,嘴唇乾裂起皮,聲音細若遊絲:“沒用的…… 咳咳…… 這病…… 怕是好不了了……”
自上月買通西角門的守衛後,她的 “病勢” 便一日重過一日。起初只是食慾不振、精神萎靡,後來漸漸添了咳嗽、發熱的症狀,到這幾日,竟連下床的力氣都沒了。王宦官和劉宦官來看過兩次,見她這副油盡燈枯的模樣,非但沒有半分憐憫,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,連每日送餿飯的次數都懶惰了些。
“娘子,趙姑姑讓人捎信說,李太醫今日午後就到。” 春桃壓低聲音,一邊給她掖了掖被角,一邊用炭筆在她臉頰兩側輕輕掃了掃 —— 這是她們琢磨出的法子,用燒過的炭灰混著少量胭脂,能讓臉色看起來更憔悴些。
陳阿嬌閉著眼點了點頭,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緊了一個小紙包。裡面是趙姑姑特意送來的 “藥”,不是治病的,而是能讓脈搏變得微弱遲緩的草藥,只需在太醫診脈前偷偷捏在手心,便能瞞天過海。這法子冒險,卻也是如今能想到的最逼真的手段。
午後的日頭正毒,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掀翻屋頂。院門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,伴隨著王宦官諂媚的笑:“李太醫,您慢走,這長門宮偏僻,讓小的給您帶路……”
陳阿嬌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,連忙示意春桃扶她躺好,調整出一副氣若游絲的模樣。
“咳咳……” 她又咳出幾聲,故意將頭歪向裡側,露出的脖頸處,用胭脂點了幾顆若隱若現的 “紅疹”—— 這是趙姑姑說的,能讓 “急病” 看起來更可信。
門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,一股淡淡的藥香隨著腳步聲飄了進來。陳阿嬌眯著眼從眼縫裡看去,只見一個穿著藏青色曲裾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,面容清癯,頷下留著三縷短鬚,正是趙姑姑說的李太醫。他身後跟著王宦官,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屋裡轉,最後落在榻上的陳阿嬌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。
“李太醫,您快給瞧瞧吧,這陳氏…… 怕是真不行了。” 王宦官假惺惺地嘆了口氣,“昨兒個還能喝口粥,今兒個連水都咽不下去了。”
李太醫沒有理會他,徑直走到榻前,目光落在陳阿嬌臉上。他的視線在她蒼白的臉頰、乾裂的嘴唇和脖頸的 “紅疹” 上一一掃過,眼神平靜無波,讓人猜不透在想甚麼。
“娘娘…… 如今感覺如何?” 李太醫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醫者特有的沉穩。
陳阿嬌費力地轉過頭,眼皮半睜半閉,氣若游絲:“哪是甚麼……娘娘……李太醫…… 咳咳…… 我…… 我難受得緊……” 她說著,故意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眼角還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。
李太醫點了點頭,伸出兩根手指,搭在她的手腕上。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,連忙將藏在袖中的藥包攥緊 —— 那草藥的汁液已經透過紙包滲了出來,帶著一絲苦澀的涼意。
李太醫的指尖微涼,搭在她腕脈上的力道不輕不重。他閉著眼,眉頭微蹙,似乎在仔細診脈。殿內一片死寂,只有陳阿嬌壓抑的咳嗽聲和王宦官不耐煩的腳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春桃站在一旁,手心全是汗,捏著帕子的手都在抖。她生怕李太醫看出破綻,生怕這幾日的心血功虧一簣。
片刻後,李太醫收回手,又翻看了一下陳阿嬌的眼瞼,檢查了她脖頸處的 “紅疹”,最後站起身,對著王宦官搖了搖頭:“脈象虛浮,氣若游絲,溼熱鬱於內,已侵入肺腑…… 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怎麼樣?” 王宦官追問,眼裡的急切藏都藏不住。
李太醫嘆了口氣,語氣沉重:“怕是回天乏術了,少則三五日,多則一個月的光景。”
“真的?” 王宦官臉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喜色,又趕緊裝作惋惜的樣子,“哎呀,真是可惜了…… 那太醫,要不要開些藥?”
“不必了。” 李太醫擺了擺手,“藥石罔效,徒增痛苦罷了。準備後事吧。”
陳阿嬌躺在榻上,聽到這話,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一半。她能感覺到李太醫在說 “準備後事” 時,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她的臉,那眼神裡沒有憐憫,只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淡漠。
“那…… 就有勞太醫了。” 王宦官眉開眼笑地送李太醫出去。
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春桃這才撲到榻邊,聲音帶著哭腔:“娘子!成了!李太醫他…… 他真的幫我們了!”
陳阿嬌睜開眼,長長地舒了口氣,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。剛才那短短一刻鐘的 “演戲”,比干一天重活還要累。“別高興得太早。” 她喘著氣說,“還要等他回稟了陛下,才算真正過關。”
李太醫離開長門宮後,並沒有直接回太醫院,而是繞了個彎,去了趟堂邑侯府。趙姑姑早已在侯府前廳等著,見他進來,連忙遞上一個沉甸甸的錦盒:“李太醫,辛苦您了。”
李太醫開啟錦盒,裡面是二十金,還有一支晶瑩剔透的玉簪。他滿意地點了點頭,將錦盒收好:“放心吧,都按說好的做了。王宦官那蠢貨,根本沒看出破綻。”
“那…… 回稟陛下時……” 趙姑姑還是有些擔心。
“自然是照實說。” 李太醫冷笑一聲,“就說廢后陳氏病勢沉重,溼熱侵體,已無藥可醫,恐難迴天。陛下聽了,只會覺得省心。” 他太瞭解劉徹了,對於這個失寵多年、還牽扯過巫蠱案的廢后,劉徹早已沒了半分留戀,她的死活,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。
果然,當李太醫在未央宮偏殿向劉徹回稟時,劉徹正在看雁門郡送來的軍報,只是漫不經心地抬了抬頭:“哦?她病得很重?”
“回陛下,是。” 李太醫躬身道,“脈象紊亂,氣若游絲,臣已盡力,只是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 劉徹打斷他,揮了揮手,“既然藥石罔效,就聽天由命吧。長門宮那邊,讓他們照規矩辦就是。” 他甚至沒有追問病情的細節,心思全在那份軍報上。
李太醫躬身退下,心裡暗暗感嘆 —— 這廢后娘娘,果然是失了聖心,連她的生死,都換不來陛下片刻的關注。
訊息傳回長門宮時,陳阿嬌正在喝春桃熬的小米粥。這是她這幾日第一次正經吃東西,粥熬得軟糯,還加了點趙姑姑送來的紅糖,帶著一絲暖意。
“娘子,成了!” 春桃跑進來,手裡還攥著趙姑姑捎來的字條,“李太醫回稟陛下,說您…… 說您恐難迴天,陛下沒說甚麼,只讓照規矩辦!”
陳阿嬌舀粥的手頓了頓,粥碗裡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早該想到的,劉徹怎麼會在乎她的死活?或許在他眼裡,她的 “病逝” 反而是件省事的事,省得再為她費心,省得衛子夫日日在他耳邊吹風。
也好。他越不在乎,她的計劃就越容易成功。
“把剩下的藥收好吧。” 陳阿嬌喝完最後一口粥,語氣平靜,“從明天起,‘病勢’要更重些…… 等我死了,就是我們走的日子了。”
春桃用力點頭,眼眶紅紅的,卻帶著一絲興奮和期待。她們離自由,越來越近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的天,陳阿嬌幾乎水米不進,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,偶爾醒來,也只是費力地咳嗽幾聲,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。王宦官和劉宦官來看過一次,見她這副模樣,徹底放下心來,開始盤算著該如何向上面 “報喜”,甚至已經讓人去庫房領了些簡陋的壽材木料,堆在西角門附近,只等她 “嚥氣”。
八月十五,中秋。
長安城家家戶戶都在賞月吃月餅,長門宮卻只有一片死寂。陳阿嬌躺在榻上,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絲竹聲,知道宮裡一定在舉行盛大的宮宴。劉徹大概正陪著衛子夫和兩位公主,共享天倫之樂吧。
她從枕下摸出一塊小小的、已經發硬的月餅 —— 這是趙姑姑託人送來的,說是 “中秋應個景”。月餅的皮很粗糙,餡也只有寥寥幾顆碎核桃,可陳阿嬌卻吃得很慢,細細地嚼著。
這或許是她在這座宮裡過的最後一箇中秋了。
“春桃,” 她輕聲說,“今夜…… 也許我們就這裡最後一箇中秋了。”
春桃的聲音帶著顫抖:“是的,娘子。”
夜色漸深,圓月爬上樹梢,清冷的月光透過破窗欞照進屋裡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。陳阿嬌攥緊了手心,聽著院外傳來的梆子聲 ,這場戲,也快落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