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
盛夏的熱浪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長門宮罩得嚴嚴實實。庭院裡的雜草被曬得蔫頭耷腦,蟬鳴聲嘶力竭,像是在為這座宮殿裡的絕望伴奏。陳阿嬌坐在房中的陰影裡,手裡摩挲著一塊暖玉,玉上的溫度被她的掌心焐得滾燙。
這是她曾從椒房殿的暗格裡取出的最後一批私藏。一方赤金鑲紅寶石的髮簪,是劉徹登基那年送的;一對羊脂玉鐲,是母親館陶長公主給的嫁妝;還有一小袋赤金,是她這些年從月例裡一點點攢下的。這些東西曾被她視若平常之物的東西,如今卻成了救命的稻草。
“娘子,趙姑姑讓人捎信來了。” 春桃從院外匆匆進來,手裡攥著個揉皺的紙條,額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,“說…… 說她找到了兩個合適的人選。”
陳阿嬌的心猛地一跳,連忙接過紙條。上面只有寥寥幾個字:“秋九月望,巳時。角門。”
秋九月望日就是兩個月後,巳時正是長門宮守衛輪崗時間。趙姑姑選在這個時候,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。
“她沒說是甚麼人?” 陳阿嬌將紙條湊到燭火上點燃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“沒細說,只說是兩個守衛,一個姓孫,一個姓李,都對上頭不滿,家裡也急需用錢。” 春桃壓低聲音,“趙姑姑說,這兩個人靠得住,只要價錢合適,肯定願意幫忙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將那塊暖玉放進錦盒。這是她最後的籌碼了。為了這場假死脫身的計劃,她幾乎掏空了所有私藏 —— 之前給李太醫和貨郎張老三的定金,已經用去了大半,這次買通守衛,必須一次成功。
“春桃,把那對玉鐲包起來。” 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指尖微微發顫,“還有那袋碎金,也備好。”
春桃應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用軟布將玉鐲包好,放進一個不起眼的藍布包袱裡。她看著那對溫潤的玉鐲,眼眶有些發紅 —— 這是當年皇后大婚時,長公主親手為她戴上的,說 “願我兒與陛下情深意篤,如這玉鐲般堅貞不渝”。可如今,這象徵著美好祝願的信物,卻要被用來收買守衛,換取一條逃生之路。
“娘子,真的要拿這個嗎?” 春桃忍不住問道,“或許…… 或許用金子就夠了。”
陳阿嬌搖了搖頭,眼神堅定:“不夠。金子他們或許見過,但這樣的玉鐲,尋常守衛一輩子都未必能見到。只有讓他們看到足夠的利益,他們才會甘心冒險。” 她太清楚這些底層守衛的心思了 —— 平日裡被欺壓慣了,看似麻木,實則對金銀珠寶有著近乎瘋狂的渴望。要讓他們背叛朝廷,背叛皇帝,沒有足夠的誘惑是絕不可能的。
接下來的兩天,陳阿嬌依舊扮演著 “病入膏肓” 的角色。她躺在破榻上,蓋著厚厚的舊棉被,故意咳嗽得撕心裂肺,臉色也用胭脂和草灰調得慘白。王宦官和劉宦官來看過兩次,見她這副模樣,臉上都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得意,連敷衍的噓寒問暖都省了。
“我看啊,這廢后撐不了幾天了。” 王宦官在院”外跟劉宦官嘀咕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榻上的陳阿嬌聽見,“等她死了,咱們也能早點脫離這鬼地方。”
劉宦官跟著附和:“就是,到時候說不定還能得些賞錢。”
陳阿嬌閉著眼睛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這些人的嘴臉,她早已看透。也好,他們越是盼著她死,這場戲就越容易演下去。
三日後亥時,月黑風高。
長門宮的西角門是個早已廢棄的側門,平日裡只有堆放雜物的小太監偶爾會來。此刻,趙姑姑正蹲在門後的陰影裡,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藍布包袱,心跳得像擂鼓。
約定的時間剛到,門外就傳來兩聲輕叩 ——“篤、篤篤”,這是她和守衛約定的暗號。
趙姑姑深吸一口氣,輕輕拉開門栓。兩個穿著黑色守衛服的身影閃身進來,動作麻利得不像尋常守衛。
“東西帶來了?” 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的守衛低聲問道,他留著絡腮鬍,三角眼在夜色中閃著精光,正是趙姑姑說的那個姓孫的守衛。
“帶來了。” 趙姑姑將包袱遞過去,聲音有些發顫,“孫大哥,李兄弟,咱們說好的……”
“放心,只要東西夠分量,咱們兄弟說話算話。” 另一個瘦小些的守衛接過包袱,迫不及待地開啟。當那對羊脂玉鐲在月光下透出溫潤的光澤時,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,“乖乖,這…… 這是真的羊脂玉?”
孫守衛一把搶過玉鐲,用牙齒咬了咬,又對著月光仔細看了看,臉色瞬間變得鄭重起來:“是真的。趙姑姑,你們主子可真捨得。”
“舍不捨得,也比不上性命重要。” 趙姑姑定了定神,語氣堅定,“我家小娘子說了,只要你們能配合好,事成之後,還有重謝。這對玉鐲,只是定金。”
“配合?怎麼配合?” 孫守衛將玉鐲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,眼神裡的貪婪毫不掩飾。
“很簡單。” 趙姑姑壓低聲音,“兩月後夜裡,我家主子會‘病逝’。到時候,勞煩兩位兄弟多‘通融’一下,別讓其他人靠得太近。等棺木抬出西角門,你們只需要假裝沒看見,放我們過去就行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“棺木裡是我家小娘子。你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就能得這麼多好處,划算得很。”
孫守衛和李守衛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心動。他們在宮裡當差,每月的月錢少得可憐,還時常被上頭剋扣,早就一肚子怨氣。這次要不是趙姑姑找到他們,許以重金,他們也不會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來蹚這渾水。
“就這麼簡單?” 李守衛有些不相信,“要是被發現了,可是殺頭的罪!”
“放心,絕不會被發現。” 趙姑姑胸有成竹,“長門宮偏僻,除了你們,沒其他人會來這西角門。只要你們不說,我不說,誰會知道?” 她從懷裡掏出一小袋赤金,塞到兩人手裡,“這是額外給兩位哥哥的,買酒喝。”
孫守衛掂了掂銀子的分量,又摸了摸懷裡的玉鐲,終於下定了決心:“好!這買賣,我們做了!出棺當日,西角門這邊,保證沒人來搗亂!”
“不過……” 李守衛突然想起了甚麼,“王公公和劉公公那邊,要是他們追問起來……”
“他們?” 趙嬤嬤冷笑一聲,“他們巴不得我家主子早點死,只會想著怎麼邀功,哪會管棺木從哪個門走?到時候我自有辦法應付。”
孫守衛點了點頭:“行,我們信你。出殯當日,我們在西角門等著。記住,事成之後,還有重謝!”
“放心,少不了你們的。”
送走兩個守衛,趙姑姑才鬆了一口氣,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。她知道,這只是計劃的第一步,後面還有更多的難關要過。但只要這兩個守衛能配合,至少棺木出城這一關,就穩妥多了。
回到屋裡,趙姑姑把事情的經過跟陳阿嬌一說,陳阿嬌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一半。
“還好他們答應了。” 春桃拍著胸口,一臉慶幸。
“答應只是開始。” 陳阿嬌卻沒有絲毫放鬆,“銀子和玉鐲能收買他們,也能讓他們反水。出殯時,一定要多加小心。” 她太瞭解人性了,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沒有永遠的盟友,只有永遠的利益。
“娘子說得是。” 趙姑姑點頭贊同,“老奴已經跟張老三說好了,出殯當天夜裡,他會帶著馬車在下葬墓地外等著。我會派陳家信得過人去掘出棺木救出娘子,娘子上了馬車連夜就走,絕不拖延。”
陳阿嬌點了點頭,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月亮被烏雲遮住了,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風吹過雜草的嗚咽聲。
她知道,這場以性命為賭注的博弈,已經沒有回頭路了。買通守衛,只是計劃中的一環,接下來,還要騙過前來 “驗屍” 的太醫,騙過王宦官和劉宦官,騙過整個皇宮…… 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,都是萬劫不復的下場。
可她沒有退路了。
為了活下去,為了逃離這座囚禁了她青春和夢想的牢籠,她只能咬牙往前衝。
“姑姑,春桃,” 陳阿嬌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“從現在起,我們就要開始最後的準備了。成敗在此一舉,我們…… 只能贏,不能輸。”
趙姑姑和春桃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決心。
“是,娘子。”
夜色更深了,長門宮像一頭沉睡的巨獸,吞噬著一切光明和希望。可在這座冰冷的牢籠深處,卻有三顆不甘屈服的心,在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,悄然跳動著。她們知道,再過兩月,當 “死亡” 的號角吹響時,就是她們奔向自由的開始。
而那對被藏在守衛懷裡的羊脂玉鐲,和那袋沉甸甸的金子,將是她們開啟自由之門的鑰匙。至於這把鑰匙能否奏效,只能聽天由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