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
六月的長門宮,蟬鳴聒噪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。陳阿嬌坐在門檻上,看著春桃用破瓦罐接屋簷上滴下的雨水。連日的暴雨讓本就破敗的屋頂漏得更厲害了,牆角的黴斑像潑灑的墨汁,暈染得越來越大。
“娘子,這水得沉澱半個時辰才能用。” 春桃把瓦罐放在牆角,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。她的胳膊上起了一片紅疹,是前幾日起的熱痱子,沒錢請太醫,只能用灶心土混著豬油胡亂抹抹。
陳阿嬌 “嗯” 了一聲,目光落在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上。樹杈上掛著個破鳥籠,是前幾日王宦官他們來 “巡查” 時,故意扔在那裡的,籠門敞開著,像是在嘲笑她們這些被困住的人。
自上次雨夜差點吃毒糕點後,她就知道不能再等了。可逃出長門宮不那麼容易,逃出長安城更難,逃出劉徹的手掌心,更是難如登天。這幾日她翻來覆去地想,卻始終想不出一個周全的法子。
“吱呀 ——”
虛掩的院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,一個佝僂的身影探了進來。那人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,頭上裹著塊破布,手裡拎著個竹籃,看起來像是個送雜物的老雜役。
陳阿嬌瞬間繃緊了神經,春桃也下意識地擋在她身前。長門宮除了王劉兩個宦官,極少有人來,更何況是這樣一個面生的老婦。
“是…… 是趙姑姑嗎?” 春桃突然壓低聲音,帶著幾分不確定。
那老婦抬起頭,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,眼睛卻亮得驚人。她對著陳阿嬌微微頷首,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:“小娘子,是老奴。”
陳阿嬌的心臟猛地一跳。趙姑姑是她母親館陶長公主的陪房,在陳家待了四十多年,看著她長大的。當年她出嫁時,母親本想讓趙姑姑陪嫁,可她嫌趙姑姑性子太直,不會說好聽的話,就把人留在了家裡。沒想到,事到如今,第一個冒險來看她的,竟然是這個被她嫌棄過的老僕。
“姑姑,您怎麼來了?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趙姑姑快步走進來,反手關上院門,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人。她開啟竹籃,裡面是幾件漿洗乾淨的舊衣裳,還有一小袋粟米和幾個窩頭。“老奴給宮裡送漿洗衣物,順道過來看看小娘子。”
她的目光掃過漏雨的屋頂,牆角的黴斑,還有春桃胳膊上的紅疹,眼圈瞬間紅了:“小娘子…… 您怎麼把自己作踐成這樣?”
“快別這麼說。” 陳阿嬌拉著她的手,只覺得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卻異常溫暖,“能活著就不錯了。”
“活著?” 趙姑姑嘆了口氣,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,開啟裡面是一小包褐色的藥膏,“這是老奴託從太醫院的熟人弄的藥膏,治疹子的,讓春桃姑娘先塗上。” 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老奴聽說…… 衛夫人那邊又在跟陛下吹風,說長門宮留著您,始終是個禍患。”
陳阿嬌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就知道,衛子夫不會輕易放過她。
“姑姑,您冒著風險來,不光是為了送這些東西吧?” 陳阿嬌看著趙姑姑,眼神銳利。她瞭解趙嬤嬤,這人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,尤其是在這種時候,絕不會只為了送幾件衣裳和藥膏。
趙姑姑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:“小娘子冰雪聰明。老奴來,是想給主子指一條活路。”
“活路?” 陳阿嬌和春桃異口同聲地問道,眼睛裡都閃過一絲光亮。
趙姑姑左右看了看,確認四周無人,才湊近陳阿嬌,聲音壓得更低:“老奴想,咱們可以走‘假死’這條路。”
“假死?” 陳阿嬌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,心臟 “咚咚” 地狂跳起來,“姑姑是說…… 讓我裝死?”
“正是。” 趙姑姑點了點頭,眼神堅定,“長門宮偏僻,王宦官和劉宦官又是兩個貪生怕死的,只要做得逼真,他們未必能識破。等宮裡按‘廢后薨逝’的規矩辦喪事,咱們再趁機把您換出去,神不知鬼不覺。”
陳阿嬌的心跳得更快了。這個法子她不是沒想過,但總覺得風險太大。“可…… 可怎麼裝死?陛下會不會派人來驗屍?萬一被識破了,那就是欺君之罪,死得更慘。”
“驗屍的事,老奴已經想過了。” 趙姑姑顯然是早就盤算好了,“長門宮這種地方,小娘子又是‘罪身’,按規矩,陛下最多派個太醫來看看,不會親自來的。老奴認識太醫院的李太醫,他當年受過長公主的恩惠,為人也還正直,只要說清利害,讓他幫忙遮掩過去,應該不難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至於裝死,咱們可以弄場‘急病’。就說主子鬱結於心,又受了風寒,一病不起。王宦官他們巴不得您早點死,肯定不會深究。等‘斷氣’後,老奴讓人連夜把您從後門抬出去,那裡有輛車等著,直接送出城。”
“送出城?” 陳阿嬌還是有些猶豫,“長安城守衛那麼嚴,怎麼出得去?”
“這個小娘子放心。” 趙姑姑胸有成竹,“老奴已經聯絡好了,城外有個叫張老三的貨郎,他經常幫宮裡的人捎東西,門路熟得很。只要出了宮門,他有辦法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陳阿嬌看著趙姑姑,只見她眼神堅定,條理清晰,顯然是早就把一切都計劃好了。她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,又有些不安:“姑姑,這太冒險了。一旦敗露,不光是我,您和李太醫,還有那個張老三,都會被牽連……”
“小娘子,這是唯一的活路了!” 趙姑姑打斷她,聲音帶著一絲急切,“您再等下去,要麼被衛子夫的人害死,要麼被陛下賜死,沒有第三條路可選!老奴這條命是陳家給的,能為小娘子盡最後一份力,死也值了!”
春桃也在一旁勸道:“娘子,趙姑姑說得對,這是唯一的辦法了。咱們就拼一把吧!”
陳阿嬌沉默了。她知道她們說得都對,這是她唯一的機會。可 “假死” 這條路,無異於走鋼絲,稍有不慎,就是萬劫不復。她看著趙姑姑佈滿皺紋的臉,看著春桃胳膊上的紅疹,看著這座破敗不堪的長門宮,心裡的猶豫一點點被決心取代。
她不能死,至少不能這樣屈辱地死。她要活下去,要離開這座吃人的牢籠,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“好。” 陳阿嬌深吸一口氣,眼神變得異常堅定,“姑姑,我聽你的。咱們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趙姑姑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,像是點燃了一盞明燈:“小娘子放心,老奴一定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的。”
“那…… 具體該怎麼做?” 陳阿嬌問道。
“咱們得先演場戲。” 趙姑姑壓低聲音,細細地交代起來,“從明天起,小娘子就慢慢開始‘生病’,咳嗽,發熱,吃不下東西。春桃姑娘就去跟王宦官他們哭,說小娘子快不行了,請他們幫忙請個太醫來看看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老奴會提前跟李太醫打好招呼,讓他來的時候‘診斷’為小娘子是急病,說能不能挺過去,就看這幾天了。等過個三五日,小娘子就‘斷氣’,春桃姑娘就哭著去報信。”
“王宦官他們肯定巴不得您早點死,不會細查。老奴會讓人準備一口薄棺,說是按規矩辦事。等棺木抬出長門宮,下葬當天夜裡,張老三會讓人將您從墓裡挖出來,小娘子坐上早就備好的馬車,直接送到您到長安城東六十里新豐縣暫住。”
“到新豐後,小娘子先去縣城外的一處莊子上躲些日子,那是長公主以前置辦的,很少有人知道。等風頭過了,再想辦法去東海郡,那裡是君侯的老家,遠離長安,民風淳樸,適合隱姓埋名過日子。”
趙姑姑說得條理清晰,連細節都考慮到了。陳阿嬌聽得暗暗點頭,心裡的不安也少了些。
“那…… 需要多少金?” 陳阿嬌問道。她知道,這種事,沒有錢是辦不成的。
“老奴已經備好了一些。” 趙姑姑從竹籃底部摸出個布包,裡面是幾錠黃金和一些五銖錢,“這是老奴把長公主以前給的月錢攢下的,應該夠了。要是不夠,小娘子再想想辦法。”
陳阿嬌看著那包錢,心裡一陣發酸。趙姑姑在堂邑侯府當差,月錢本就不多,竟然還攢下了這麼多,顯然是早就為她做了打算。
“姑姑,謝謝你。” 陳阿嬌的聲音有些哽咽。
“小娘子說的哪裡話。” 趙姑姑把錢塞給春桃,“春桃姑娘,這些你收好了,到時候打點李太醫和張老三,都用得上。記住,一定要大方些,該給的不能省,他們拿了錢,才會盡心辦事。”
“是,姑姑。” 春桃用力點頭,小心翼翼地把銀錢藏好。
“還有,” 趙姑姑又叮囑道,“從現在起,你們要更加小心,千萬別露出破綻。王宦官和劉宦官雖然貪生怕死,但也不是傻子,要是被他們看出甚麼端倪,就麻煩了。”
“我們知道了。” 陳阿嬌和春桃異口同聲地說。
趙姑姑又交代了一些細節,比如 “生病” 時該注意甚麼,“斷氣” 後該怎麼表現,棺木裡該放些甚麼東西掩人耳目…… 直到確認沒有遺漏,才站起身。
“老奴該走了,再待下去,怕引起懷疑。” 趙姑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衣裳,“小娘子放心,老奴會盡快把一切都安排好。”
陳阿嬌送她到院門口,看著她佝僂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心裡五味雜陳。她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們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。成功了,就能獲得自由;失敗了,就是萬劫不復。
“娘子,我們真的能成功嗎?” 春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顯然還是有些害怕。
陳阿嬌轉過身,看著她,眼神堅定:“會成功的。我們必須成功。”
她走到牆角,拿起那罐沉澱好的雨水,喝了一口。水有些澀,還有點土腥味,可她卻覺得格外甘甜。這是自由的味道,是活下去的味道。
從明天起,她就要開始 “生病” 了。這場戲,她必須演好,演得逼真,演得天衣無縫。
她抬頭望向天空,烏雲密佈,像是又要下雨了。可她的心裡,卻像是透出了一絲光亮。那是希望的光,是活下去的光。
趙姑姑的計策,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她必須緊緊抓住,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,也只能往前衝。
長門宮的冷寂,她受夠了。劉徹的冷漠,她受夠了。衛子夫的陷害,她也受夠了。
她要離開這裡,去尋找屬於自己的新生。
夜色漸漸降臨,長門宮又陷入了死寂。只有蟬鳴還在不知疲倦地叫著,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,奏響序曲。陳阿嬌躺在床上,閉著眼睛,腦海裡一遍遍過著趙姑姑交代的細節。